凡煙小說

☆、(五十一)他倆有一腿

關燈
☆、(五十一)他倆有一腿

(五十一)他倆有一腿

我警惕地跳開兩步,問:“對了,圖龍老妖精,你來幹什麽?難道是姨媽叫你來抓我們回去?我可告訴你哦,我是絕對不會跟你走的!”

老妖精:“看把你嚇的。我要是來抓你們的,還能放任你們逍遙這麽久嗎?放心,陛下讓你在外面好好玩兒呢,不要出事就好。我這次來,是替人尋親的。”

“誰?”

“夏天無。”

“夏天?”

夏天站住腳步,回頭疑惑地看過來。

“餵,小天天,”老妖精過去勾住他的脖子,“我替你帶來一個人哦,人家可是千辛萬苦找到我們白狐丘,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要找你這個失散多年的親人呢。我替你把人家帶來了,就在那邊的酒樓,走,去見見。”

夏天掙脫:“不見不見,哪兒冒出來的人,我不認識。”

我拉起夏天就走:“不懂事的孩子,我想要親人還沒有呢。走,帶我去見見伯父伯母。”

老妖精帶我們來到舞宿城最豪華的“奔月”大酒樓。酒樓造型獨特,以湖心島為基,螺旋狀盤旋而上,足有二十幾層樓高,直沖雲霄。

一進門就聞到撲鼻的藥香。我感嘆:“夏天,原來你真的是出身醫藥世家啊,難怪那麽精通。”

老妖精:“是啊,來的這位可是當今天下最有名的神醫伊遺淳先生呢。”

夏天眸光一動。

我舉目四顧,尋找神醫。老妖精指指頭頂說:“在上面。”

於是我們爬了二十層樓到了頂樓。

“就是這位。”

只見那人席地而坐,一襲寬大的灰色棉布袍子鋪了滿地,頭上稀稀拉拉幾根白發挽在頭頂,花白的眉毛和胡子倒是大把大把地垂了好長,眼皮重得幾乎掉到下眼瞼位置。聽到我們的動靜,他象征性地擡了擡眼皮,但並沒起什麽作用,在我看來他只是晃了晃眉毛。

看年紀我認定他一定是夏天的祖父。要麽就是外祖父。可憐的夏天,一定是跟我一樣,早早就沒了父母。

“啊,來了啊。”他蒼老的聲音底氣倒是十分足,“坐。”

我:“遺淳先生好,久聞大名。”

老妖精:“來來來,先吃,邊吃邊說。這裏的湖魚不錯。”

夏天有些緊張地觀察伊遺淳,一句話不說。

“三位小友,幸會幸會啊——”他用幾乎睜不開的眼睛一一打量我們,最後目光落在夏天身上,會心一笑,隨後又深深蹙起眉頭。

我說:“先生,聽說你是來尋親的,尋的是什麽人啊?”

“這位小友,說的正是。是這樣,山人有一個親傳弟子,從小懂事聰穎,收留他時還只是個繈褓中的嬰孩,起名叫‘天無’。不料前幾日,山人終於試藥成功,出關後卻發現我可憐的天無已走失多年,遂出來四處尋找。多時不見,山人甚是想念,後來得知了天無的去向,今次遂來帶他回家。”

我喝一口茶:“這是好事情啊,帶回去,一定要帶回去。”

伊遺淳:“多謝多謝。”

我:“那麽請說正事吧。”

其餘三人:“……”

老妖精:“落落,遺淳先生已經說完正事了呀。”

我:“咦?你不是說他是夏天的親人麽,怎麽他只說自己是來找一個叫‘天吳’的徒弟的,那我們夏天究竟是不是先生要找的孫兒啊?”

“嘶——”老妖精捧住我的頭,“公主殿下,你這個腦袋……裏面究竟是長什麽樣的,你的想法怎麽永遠叫人哭笑不得呀?”

夏天咳嗽兩聲:“落落,那啥,其實我的全名叫‘夏天無’來著,‘夏——天無’。”

我眨眨眼睛,費力思索好一陣,終於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其實遺淳先生就是來找徒弟的,而夏天正是遺淳先生要找的徒弟‘天無’,根本沒什麽祖孫關系。哈哈,誤會,搞岔了。”

伊遺淳頓時激動得不能自已,拉過夏天的手去抹鼻涕:“徒兒啊,為師想念你啊,想念你燒的水,想念你采的藥。徒兒啊,快跟為師回去吧,沒有你,為師過不下去啊——”

我低聲嘀咕:“哼,夏天丟了十幾年才發現,這也叫想念嗎?”

老妖精挑挑眉:“怎麽說也是小時候唯一的親人啊,小天天多少也會對他有些依戀吧。”

夏天面色凝重,回頭看我一眼。我知道這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可以幹預,於是低頭玩筷子。

聽到夏天不帶感情地說:“遺淳先生,我完全不記得您了,對不起,可能不能跟你走。”

我埋著頭,還是忍不住笑了。夏天,你敢走試試。

“不肖徒啊不肖徒,自己不知道回來就算了,現在為師都來接你了,你還不聽話?說實話啊,為師有成百上千的徒子徒孫,也不差你一個。但是沒辦法,為師太重情義,實在放心不下你啊。尤其是現在看到你病痛纏身,元氣虧虛,再到處亂跑的話,恐怕連身體裏那僅剩的一絲浮魂都要丟掉了,性命不保啊,為師怎麽忍心看你這樣,快快隨我回去休養身體吧。”

我聞言猛地擡頭:“先生,你是說夏天他……身體很不好?”

“非常不好!”

我:“是因為常年精血不足嗎?”

“關系匪淺。”

夏天抽回手:“沒有的事。落落,我好得很,一點病痛都沒有。”

我說不出話,有些愧疚,有些心痛。圖龍老妖精也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麽。

“咦,這位小姑娘,你的面相不大對呀,奇怪,太奇怪了……”

夏天緊張道:“什麽意思?落落她怎麽了?”

伊遺淳搖搖頭,湊過來仔細端詳我:“小姑娘,你是否常年心口痛?”

我:“是。慣有心疾。”

“需要時常飲活人的鮮血來續命?”

我:“……沒錯。奇怪的心疾。”

他神秘地搖搖頭,指著我的左邊胸口:“不是心疾,是個空洞。”

我驚:“什麽意思?”

夏天十二分擔憂地看著我不說話,老妖精拍拍我的肩,強笑說:“落落,別問了,江湖術士的話,不足為信。就是先天心疾而已。”

直覺告訴我,他們一定瞞著我些什麽事情。我說:“老妖精,明明是你說的,遺淳先生是當世名醫。怎麽可以又汙蔑人家是江湖術士?”

“這……”

伊遺淳把長長的白眉毛別到耳後:“山人也看不準姑娘的準確情況,不過,還是能勉強幫一幫你。前些時候有個鬼魅曾向山人求藥,能使他長活於陽間的藥。山人多年專研終於制成一劑神藥,持續服用可以滿足他的願望。今日,我也把這一劑藥送給姑娘你,可以增長陽氣,延長陽壽。因為藥效峻猛,一般人服用恐怕會害了性命,不過姑娘你就不一樣了……”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小水晶瓶,裏面一些白色散劑。

我伸手準備接過來,卻被夏天搶先奪過去:“遺淳先生,這給鬼魅用的藥你怎麽可以給落落吃?簡直荒唐。”

“徒兒,休得質疑為師。這落落姑娘體質非凡,形似鬼魅,尋常的藥對她才是一點作用都沒有。為師這是在救她,並非害她。”

什麽?我震驚:“什麽叫做‘形似鬼魅’?”

不等伊遺淳開口,夏天就過來拉起我,奪門而出:“落落,我們走。他不是我的師父,也不是我的親人。我的親人,只有你一個。”

一路上被夏天牽著往將軍府走,恍恍惚惚,一直在想這四個字,“形似鬼魅”。

從白狐丘逃出來,其實是因為聽到了姨媽跟圖長老的對話。他們說我活不久了,說我的心要枯朽了,我要死了,沒有辦法了。姨媽重重地嘆氣,我有些麻木地走開。

後來姨媽就要我嫁人,不對,是嫁狐貍。她說,誰能好好照顧我,她就把王位傳給誰。

但是,如果生命只剩下了很短的時間,我想要出來到人世間走走,看看我真正的同類們都是怎麽活。我不是妖,我是一個人,夏天也是。我想要知道自己短短的生命,究竟為什麽而活,我不想要這樣死去。

然而,這一切的基礎,是我知道自己是一個人。可是此刻,“形似鬼魅”四個字,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和茫然。

回想起來,疑點很多。我自言自語:“現在想想,當時為什麽只有我看得到和聽得到廿九?還有,鬼差也說我身上有不一樣的氣息。好奇怪。”

夏天拉著我的手緊了緊:“落落,你在說什麽?你只是有心疾,只是需要吃血來治病,只是這樣而已,不要胡思亂想。”

我看著他清瘦而熟悉的臉龐,千萬種難過的心情都湧上心頭。夏天他什麽都不知道,他沒有聽到姨媽和圖長老的對話,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傻乎乎的落清心就要死了。

我低頭,看著石板縫裏淺淺的積水,裏面夏天的影子晃啊晃的,好像要離我而去。我拼命握緊他的雙臂,咬著嘴唇忍住委屈的眼淚:“夏天,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他把溫暖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在我頭頂上輕輕地問:“我不知道什麽?你告訴我。”

我搖搖頭,不能說,他會難過的。我再搖搖頭:“沒什麽。我是說,你不知道,我發病的時候,心口有多痛。所以,你把那瓶藥給我吧,遺淳先生不會害人的,我吃了藥,也許病就好了呢。”

他什麽也沒說,猶豫一陣子,便從懷裏摸出那瓶藥:“那,你要小心用量,還有,一定要在我的面前吃藥。聽話,好嗎?”

我接過來,點點頭:“嗯。不早了,我們快回去吧,不然該進不了門了。”

他繼續拉著我走,我繼續神游。直到聽到街邊人的對話。

“餵,你聽說了嗎?極寒聖地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知道啊,不就是天下武林豪傑結成聯盟,一起上山去討伐風止息了麽?聽說那風止息私藏了一個從昆侖山偷來的原本用來保護天下平安的聖物,觸怒天威了呢。所幸這世上還是正義之人多,這麽多英雄一起去,一定能把聖物替我們奪回來。”

又有人湊過去:“是呀,之前傳的那麽玄乎,咱們還真當那風止息是神仙下凡呢,又厲害又年輕。沒想到,原來他的仙力全是因為汲取聖物的力量才增長的,真是貪婪的禍害,大魔頭!虧我當初還想把兒子送去極寒聖地修道呢,還好名額有限,我們小寶才幸免於難。”

第一個人神秘兮兮道:“一看你們就沒得到最新消息。我侄子可是嶗山弟子呢,告訴你們啊,那聖物啊,已經被發現了,就藏在山後面的一個冰窟窿裏。現在啊,風止息被全部豪傑圍堵,落荒而逃,把自己跟聖物都封鎖在了那個冰窟窿裏。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正義之師一定會戰勝邪惡,很快就會捉住風止息,奪回聖物的!”

“對對對,沒錯。”

“一定能打敗他,奪回聖物,保佑我們平安!”

……

我站住。夏天回頭:“怎麽了?”

我說:“止息大人出事了。我們趕快去極寒聖地吧。”

他目光冷了下來:“到現在,你關心的就只有他嗎?”

我:“……不是,我也關心你的啊。你看,剛才我認真考慮了一下,其實你跟遺淳先生回去也不錯,畢竟他是養了你幾年的師父,對你一定不會差的,再說他又是神醫,能幫你調理身體,你看你這些年被我害得,都虛弱得不成人形了……”

“別說了好嗎?”

“你總是什麽都聽我的,我要去哪裏,我要做什麽,你都聽我的。可是,我想我不能這麽自私霸道了,你好不容易找到了親人,我知道你從小就希望找到親人,之前當掉的那個傳家寶,你也很在意……”

他話語間有幾分氣憤:“落落,你是在趕我走嗎?”

我不去看他,低頭玩著手上的戒指,沈默一會兒,搖搖頭說:“我沒有,只是希望你好好考慮,這次,只替你自己考慮。”

他望了我很久,聲音終於不再生硬:“笨蛋,這還需要考慮嗎?假如是你,你會走嗎?”

我抿著唇,搖搖頭。

“是啊,我沒有離開的理由。正如你說的,十幾年來,你才是我的親人,唯一的親人。我為什麽要離開相依為命的親人,去陌生人那裏呢?”

我擡頭看他愈顯俊朗溫柔的臉龐,眼眸明澈如星,太令人不舍,我低聲道:“夏天……”

“不要再趕我走,好嗎?我會害怕的,真的很害怕,害怕失去唯一的落落。”

我眉頭一皺,幾乎流出淚來:“死夏天,別把自己說得這麽可憐,我都要替你難過了。”

見我的糗樣,他終於笑了,用手指揉開我皺巴巴的眉頭,推著我的肩膀轉身向著將軍府方向:“不許在這裏哭,人家會以為是我欺負你了呢。回去再哭。”

我癟嘴抽抽鼻子:“哦。”

“還有,”他摸摸我的腦袋,“不要擔心,他那麽厲害,你都說了,連神仙都顧及他三分,不會有事的。你只管好好的,等著他再次突然出現吧。”

我摩挲著手上閃著微光的戒指:“……也是。”

回到將軍府,沈蒼河似無心地在前庭獨酌。見我們進門,不冷不熱道:“兩位大琴師采風回來了?晚宴都結束半個時辰了,今天的演奏費……”

我沖他點點頭算是行禮,丟了一句:“不用付了。對不住太子殿下,是我忘記時間了。”徑直走進臥房。

心裏很亂。突然間發生好多事情,又得知好多消息,還有一些煩人的疑惑。亂七八糟亂七八糟,屋頂變得遙遠起來,夜變得無比漫長。久遠到記憶深處的東西,像是被打翻的櫥櫃,全都堵在心口。

風止息會不會有事?夏天該不該跟伊遺淳走?那瓶藥是不是可以治我的病?我的病又究竟是什麽病?“體質非凡,形似鬼魅”究竟是什麽意思?圖龍知道些什麽,又瞞著我些什麽?最後,我何時會死?到那時,誰會在我身邊?

於是此時我恰到好處地犯了病,堅持著沖了一劑藥服下,一刻剛過,精神便好起來,血液也有充盈的感覺,尤其胸口,有些灼熱的感覺。真的有效。經此鼓勵,我幾乎期盼起了能長久地活下去。

然而副作用隨之而來,心悸失眠,冷汗不斷,直至心神疲憊,體力虛脫。原來,每服此藥,就會耗損我身體裏的元氣。不是長久之計。

除了絕望,我看不到夜色中別的顏色。

披衣起行,沿著墻,走在密密的樹影裏。這夜風無情,並不知道我的心情。風止息不知道,沈蒼河不知道,夏天也不知道。

走出將軍府後門後,有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段殘斷的小橋,孤零零地站在水面上,伸向到不了終點的方向。

水中月色清寒,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起漣漪。有一下沒一下的漣漪?

我向前幾步,終於看清,斷橋下的陰影裏,一雙人影交纏,像是在親吻。兩人輕薄的衣衫被風揚起,糾纏在一起,像是舞動的蝶翼。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別人的私事我不該參與。於是輕手輕腳掉頭走開。

走了兩步,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剛才看到的兩人,身形輪廓都很高挑,難道是……真被我撞到斷袖了?

出於好奇,我探頭探腦地又走回去,只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想法究竟對不對。

還沒走到跟前,就聽到一個輕浮含笑的聲音帶著喘息聲說:“想我了嗎?”聲音不大清晰。

另一個人沒做聲。

那人又說:“呵呵……上次給你送來的錢,還夠用嗎?”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清晰,清晰到讓我一聽就聽出了他是誰。頓時感到不可思議,仿佛腦袋被人敲了一棒子。怎麽會是他,他在跟誰說話?老妖精,圖龍!怎麽會,是他?

然而最讓我震驚的,是接下來的那個聲音:“恐怕不夠了。”

腦袋裏一片空白,我聽不懂他們又說了些什麽,只感覺心裏是巨大的不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