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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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最後
（四十六）
“念兒，念兒……”
我呆呆站在枝頭，感慨這一切發生得好快，快到令人頭暈，令人胸口悶得慌。定一定神，才發現整個遲往城都在急速下墜，只有我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天上升去。
升到重重雲層之上，我才有一種恢覆存在的真實感。腳下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遲往城的蹤影。已經結束了嗎？微生月真的死了嗎？我精神恍惚。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耳邊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一股強大的力量迅速向我席卷而來，像是浪潮洶湧，鋪天蓋地。
果然，很快，巨大的白色海浪就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我包圍其中，浪頭足有百丈高。我擡頭望不到天，低頭看不到地，世界白茫茫一片，除了“隆隆”巨響和沖擊我身體的寒意，就是深深的恐懼。
我無處可躲，身手又差，危急關頭還得靠阿二。橫琴掃弦，阿二亢奮起來，變成一只粉色巨傘，把我覆蓋在它的庇護之下。
即將抵擋不住，腳下一陣沖擊襲來，像是巨大的旋風。低頭看時，是一團藍色的影子，旋轉著沖破巨浪，掀起我的衣服頭發，幾乎把阿二也掀飛。
我正慌張得無處躲避，那藍影卻掠過我，將我席卷其中，一同突破重重巨浪，朝天空沖去。腰上有被人攬住的感覺。定睛，眼前的居然是風止息。
一襲白衣處處染了觸目的紅，雲淡風輕的臉上也有橫斜的血痕，還有之前被紅衣魔女劃傷的傷口，已經長出粉色新肉。仿佛千年萬年沒有見過他的臉了，我看得想哭。
“止息大人……”
“結束了嗎？”
“嗯。”
“好。那我們盡快脫身。”
“可是，這海浪巨陣看起來很難突破，天界的力量太強大了，我們可以脫身嗎？”
“這巨浪陣是我布的。”
我：“……啊，那必須能脫身啊……對了，九方子呢？”
“還在陣中，正面阻攔天兵。他是天界率領過千軍萬馬的天爵元帥，戰鬥力非凡，我只是幫他創造一些有利條件而已。”
“那你怎麽會受傷？”
“因為有人針對我。”
“誰？”
“我，墨華。”躍出巨浪陣的時候，一個溫和而悅耳的聲音傳入耳朵。我循聲看去，居然是熟人——那天在雲州城帶走白離未的銀發公子。今時不同往日，他身穿一副十分合身的銀色鎧甲，面戴銀質面具，遮住額頭到鼻尖的半張臉，之前的儒雅氣質一掃而空，英氣勃發。他跨坐在巨大的人面虎身神獸身上，那神獸像是傳說中的陸吾，面目猙獰可怕，足有三層樓高。
風止息放開我，悄然跨前一步，冷冷看向墨華，袖中藍色光影暗暗湧動，蓄勢待發。
墨華把手裏的神戟橫揮，果斷劈下，指向風止息，戟尖在空氣裏劃出一道銀色光芒：“風止息，我說了最好不要再見，你為什麽偏偏要來趟這趟渾水？”
風止息不動，冷冷回答：“因為天無道，我不能不來。”
“天如何無道？”
“你們是來摧毀遲往城的，不是嗎？”
墨華頓一下，不改神色：“是微生月逆天妄為在先，她咎由自取，決意犧牲全城人。”
風止息：“借口屠城，是否無道？”
“……謬論！風止息，微生月已死，遲往城也算躲過一劫，我不再與你理論了。但是今天，你走不了了，把命留下！”
“為什麽？”
“為蒼生！你是罪孽之身，只有殺你才能平息上天憤怒，我天界必須擒你！”
“荒謬。我何罪？”
“你偷盜聖神之魂，為禍蒼生。”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真是欲加之罪。墨華，我就在這裏，任你來擒。”
“風止息，受死！”神獸陸吾狂吼，地動山搖，墨華意氣風發，手持尖戟，迎風而來。
風止息閃爍身形，頓時藍光大作，白衣飄然，不見蹤影。尖戟來勢洶洶，卻突然被白衣如旋風一般卷走。
丟了兵器，墨華卻十分鎮定，一揮手，手中出現一柄燃著三尺火焰的寶劍，劍身一道深深的血槽中流動著紅光，我覺得這麽特別的劍仿佛見過，或者是聽說過。
風止息幻影不止，白衣飄忽不定，圍繞著墨華。他揚起層層藍色寒冰，寒冰化作無數尖利的冰淩，沖向墨華。墨華旋身立於陸吾背上，揮劍在空中劃出奇奇怪怪的圖案，火焰勾畫的圖案層出不窮，由小變大，向四面八方飛射沖擊，擋住冰淩，融化冰墻。
兩人各自施展術法，幾百回合不分勝負，風起雲湧，天地為之變色。看得出來風止息攻勢更猛，墨華有些應對吃力，但風止息卻仿佛使不出全力，關鍵時刻總是不能決勝。
想必是因為風止息受了傷，我不放心，操琴大喊：“餵！銀發公子，你聽著！”
墨華慌亂之中瞟我一眼。
我伸手，用尖利的指甲撕扯琴弦，一會兒又胡亂刮撓琴面，“震天雷”頓時發出難聽刺耳的鳴聲，好像一千只夜鴉哀鳴，又像一萬只鍋底摩擦，像碎瓷片在金屬上瘋狂劃動。阿二痛苦地跳出來。
我說：“阿二，去給那位公子唱一曲，就照我彈的唱。”
阿二聽話地飛過去，化作一縷粉煙，飄進墨華的耳朵裏，我隱約聽到阿二在那邊發出叫人心慌難受甚至想要自殘的尖利噪音，墨華果然受不了了，手裏的劍熄滅的火焰，他渾身顫抖，雙手抱著腦袋，表情痛苦不堪，發出難受的叫喊，幾乎從陸吾身上滾落下來。
風止息漸漸顯出身形，回頭擔憂地看我一眼，輕輕點點頭以示感謝，擡手將藍色光劍指向墨華，直逼眉心：“我問你，那聖神之魂，究竟是什麽？”
“……啊！”墨華被阿二折磨得幾乎崩潰。
我喚：“阿二，差不多了。”阿二從他耳中鉆出來，變回原形。
風止息：“說。”
墨華平覆一下氣息，虛弱道：“是上古眾神的靈魂，煉成的珠子。”
風止息：“那與我何幹？”
墨華：“我只知道是你偷了聖神之魂。我奉命捉拿你。”
風止息：“我從沒偷過。”
墨華牽一牽嘴角：“由不得你否認，這是事實。你若還有良知，就快快伏法！否則，災禍將會降臨六界……”
“伏法？我為什麽要為沒有做過的事情伏法？你們天界的法，又與我何幹？”
“風止息，你……”
“什麽聖神之魂，我要你們天界的東西做什麽？無論你們出於什麽目的，聽著，我風止息絕不會成為你們的犧牲！”
墨華勾起嘴角，無畏地笑笑，說：“天道輪回，無論承不承認，你做過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得到應有的結果。”
風止息冷哼：“我等著。”手掌翻轉推出層層藍色幻影，步步緊逼墨華。墨華蹙眉，步伐淩亂地躲避，稍顯吃力。
終於，墨華被重擊幾次，從陸吾身上跌落，直直墜向雲層下的無盡深淵。濃雲撕開，露出下面的千軍萬馬，廝殺陣陣。
風止息追去。突然，雲中出現萬丈彩光，頃刻幻化出成千上萬只翩翩彩蝶，將下墜的墨華傷痕累累的沈沈身體托住，又有一些彩蝶猛地飛上來沖向風止息，沖散了寒冰之陣，又結成一道彩色屏障，擋住進攻。
墨華被彩蝶包裹其中，漸漸消失在雲端。他銀色面具下的唇角漸漸泛開一個微笑，不知為什麽。
風止息衣袂漸漸恢覆平靜，站在雲端，波瀾不驚地看著遠方。有紅色的液體沿著他的手背流下來。
我上前：“止息大人，你的傷，要緊嗎？”
他淡淡看我一眼，搖搖頭，轉頭又看向下面的修羅戰場。一片灰暗中有一點金色，是九方子單槍匹馬在作戰。此刻他已成敗勢，身形卻依舊筆直，被天兵團團圍在中央，手持金劍，面對一名須發花白的威嚴老者。
老者從容走到九方子面前，手持金鞭，一下一下，重重抽打他。九方子不還手，不躲避，任由老者鞭打。
我說：“怎麽辦？九方子是仙界之人，觸犯了天條，下場恐怕會很慘……”
風止息：“落落，在這裏等我。”
待我點點頭，他就化作一陣白色的風掠過重雲。我看不清他去了哪裏，只看到九方子身邊的地面卷起一陣狂沙，遮掩了其中景象，但很快便塵埃落定，恢覆平靜。
不出多時，風止息已經站回我身邊，除了發絲沒有落定，他平靜得仿佛從來沒有離開半步。
我：“這……”
“他說不願跟我們離開。”
“為什麽？”
“說是不想讓師父為難，就是那個手持金鞭的老者。何況，微生月一死，他早已萬念俱灰，大概也無心再奔波逃命。”
我有些不安：“可是，他一定會受到很重很重的懲罰的。”
風止息背過身：“落落，我們走吧。能做的都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我想，是啊，九方子執意不肯走，我們就算勸說他再久，也是徒勞。萍水相逢，仗義已盡，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轉身之前，我看到九方子跪在地上，金色背脊始終筆直，兩枚大大的金質耳環隨著被鞭打的節奏有規律地晃動，反著陽光。眾神兵拿來仙鎖縛住他，他毫不掙紮。他擡頭，臉上濕成一片，不知是淚是汗，眼睛倔強而執著地望著遠方，那裏有一片牡丹花海，開得正好，花浪起起伏伏，像是仙子的輕羅舞步。一片花瓣被風吹來，輕輕柔柔撫過他臉龐。
風止息在前面走著，我在後面跟著。
一番輾轉，幾重幻境，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不知道現在是什麽季節。冰雪消融，風微涼，撲鼻而來有草木生發的澀澀氣息，竟然已經是來年初春了。
“止息大人……”
“嗯？”
“天界的人好像在找你的麻煩。”
“是。”
“為什麽呀？”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麽要答應九方子幫微生月擋天罰呢？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管的，這樣，就可以不招惹那些神仙了，也不會給他們借口，不必被他們糾纏。說到底，這次真的是微生月的過錯，遲往城才會險些遭到毀滅……”
他繼續走著，不回頭，淡淡說：“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幫他們的。”
我楞住：“你是因為……我麽？”
他牽一牽嘴角，不說話。
我囁嚅：“我以前錯怪你了呢……”
他回頭看我：“什麽？”
我：“嘿嘿，我是說，其實阿烏真的很了解你，他說了，仙尊大人是個大好人。”
他笑看我：“是麽？”
我：“嗯。”
他看我一陣，轉身繼續舉步向前，白雪似的衣袂翻飛漫天。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飄渺如紗，悅耳如風中鈴鐸：“落落，記得，人命事小，信念事大。”
我小聲重覆：“人命事小，信念事大……止息大人，你真是又邪惡又正義啊……”是啊，下手果決，從不憐憫，好邪惡，卻又可以為拯救一座遲往城而賭上性命，好正義。只是，他的信念絕不是善良，也不是仁慈，究竟是什麽呢？
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捂著鼻子站住。
風止息察覺，停下來，回頭：“怎麽了？”
我擺手：“沒事沒事，止息大人，你，你別過來，別靠我這麽近……”
“為什麽？”
我抑制住自己撲上去咬住他臉上的傷口猛吸血的沖動，後退幾步蹲下身，說：“沒事，就是有點，有點頭暈……”
想來也奇怪，自從上次吃過風止息的血，直到現在快有大半年的時間了，我的心疾都沒有再發作過。而現在嗅到他的血腥味，突然感覺渾身虛弱乏力，心慌不能自已，身體像是被掏空一樣，眩暈不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難受，連嗜血的欲望也加強了幾百倍。他究竟是何方神聖，血這麽厲害？
我看到他雪白的鞋子朝我走過來。然後聽到頭頂上一直“嘰嘰咕咕”響個不停，像是有好幾個阿二在叫喚，擡眼一看，果然有兩個阿二，顏色還不一樣。我想，完了，眼花耳鳴了，出現幻覺了。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發作，額上汗流如雨下。不，不能再吃風止息的血了，這麽難堪的事情怎麽能讓他知道呢？之前告訴他我是疼得厲害才咬人的，再吃他的血，他會以為我真的是一個吸血的妖怪的。我一定要給他留下盡量完美的印象啊，不能給他看到我的脆弱和狼狽。
然而一切理智都在一滴血從我面前滴落時完全崩塌掉了，我再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抓過眼前那只稍顯瘦弱的手臂，把顫抖的雙唇貼上去，貪婪又克制地吮吸，一口，兩口，好熟悉，好舒服……
眼前人跪下身來，另一只手臂將我輕輕箍住，任我癱軟在他胸前。
恢覆神智後，我愧疚地低聲道：“止息大人……”
聽到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落落……”
我驚得瞬間清醒，看到眼前是一具淺灰色錦緞深衣覆著的少年胸膛，他正將身上的花青色寬大棉袍脫下來，披在我的身上。
我眼中氤氳，視線有些模糊，說：“衣服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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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念兒，念兒……”
我呆呆站在枝頭，感慨這一切發生得好快，快到令人頭暈，令人胸口悶得慌。定一定神，才發現整個遲往城都在急速下墜，只有我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天上升去。
升到重重雲層之上，我才有一種恢覆存在的真實感。腳下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遲往城的蹤影。已經結束了嗎？微生月真的死了嗎？我精神恍惚。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耳邊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一股強大的力量迅速向我席卷而來，像是浪潮洶湧，鋪天蓋地。
果然，很快，巨大的白色海浪就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我包圍其中，浪頭足有百丈高。我擡頭望不到天，低頭看不到地，世界白茫茫一片，除了“隆隆”巨響和沖擊我身體的寒意，就是深深的恐懼。
我無處可躲，身手又差，危急關頭還得靠阿二。橫琴掃弦，阿二亢奮起來，變成一只粉色巨傘，把我覆蓋在它的庇護之下。
即將抵擋不住，腳下一陣沖擊襲來，像是巨大的旋風。低頭看時，是一團藍色的影子，旋轉著沖破巨浪，掀起我的衣服頭發，幾乎把阿二也掀飛。
我正慌張得無處躲避，那藍影卻掠過我，將我席卷其中，一同突破重重巨浪，朝天空沖去。腰上有被人攬住的感覺。定睛，眼前的居然是風止息。
一襲白衣處處染了觸目的紅，雲淡風輕的臉上也有橫斜的血痕，還有之前被紅衣魔女劃傷的傷口，已經長出粉色新肉。仿佛千年萬年沒有見過他的臉了，我看得想哭。
“止息大人……”
“結束了嗎？”
“嗯。”
“好。那我們盡快脫身。”
“可是，這海浪巨陣看起來很難突破，天界的力量太強大了，我們可以脫身嗎？”
“這巨浪陣是我布的。”
我：“……啊，那必須能脫身啊……對了，九方子呢？”
“還在陣中，正面阻攔天兵。他是天界率領過千軍萬馬的天爵元帥，戰鬥力非凡，我只是幫他創造一些有利條件而已。”
“那你怎麽會受傷？”
“因為有人針對我。”
“誰？”
“我，墨華。”躍出巨浪陣的時候，一個溫和而悅耳的聲音傳入耳朵。我循聲看去，居然是熟人——那天在雲州城帶走白離未的銀發公子。今時不同往日，他身穿一副十分合身的銀色鎧甲，面戴銀質面具，遮住額頭到鼻尖的半張臉，之前的儒雅氣質一掃而空，英氣勃發。他跨坐在巨大的人面虎身神獸身上，那神獸像是傳說中的陸吾，面目猙獰可怕，足有三層樓高。
風止息放開我，悄然跨前一步，冷冷看向墨華，袖中藍色光影暗暗湧動，蓄勢待發。
墨華把手裏的神戟橫揮，果斷劈下，指向風止息，戟尖在空氣裏劃出一道銀色光芒：“風止息，我說了最好不要再見，你為什麽偏偏要來趟這趟渾水？”
風止息不動，冷冷回答：“因為天無道，我不能不來。”
“天如何無道？”
“你們是來摧毀遲往城的，不是嗎？”
墨華頓一下，不改神色：“是微生月逆天妄為在先，她咎由自取，決意犧牲全城人。”
風止息：“借口屠城，是否無道？”
“……謬論！風止息，微生月已死，遲往城也算躲過一劫，我不再與你理論了。但是今天，你走不了了，把命留下！”
“為什麽？”
“為蒼生！你是罪孽之身，只有殺你才能平息上天憤怒，我天界必須擒你！”
“荒謬。我何罪？”
“你偷盜聖神之魂，為禍蒼生。”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真是欲加之罪。墨華，我就在這裏，任你來擒。”
“風止息，受死！”神獸陸吾狂吼，地動山搖，墨華意氣風發，手持尖戟，迎風而來。
風止息閃爍身形，頓時藍光大作，白衣飄然，不見蹤影。尖戟來勢洶洶，卻突然被白衣如旋風一般卷走。
丟了兵器，墨華卻十分鎮定，一揮手，手中出現一柄燃著三尺火焰的寶劍，劍身一道深深的血槽中流動著紅光，我覺得這麽特別的劍仿佛見過，或者是聽說過。
風止息幻影不止，白衣飄忽不定，圍繞著墨華。他揚起層層藍色寒冰，寒冰化作無數尖利的冰淩，沖向墨華。墨華旋身立於陸吾背上，揮劍在空中劃出奇奇怪怪的圖案，火焰勾畫的圖案層出不窮，由小變大，向四面八方飛射沖擊，擋住冰淩，融化冰墻。
兩人各自施展術法，幾百回合不分勝負，風起雲湧，天地為之變色。看得出來風止息攻勢更猛，墨華有些應對吃力，但風止息卻仿佛使不出全力，關鍵時刻總是不能決勝。
想必是因為風止息受了傷，我不放心，操琴大喊：“餵！銀發公子，你聽著！”
墨華慌亂之中瞟我一眼。
我伸手，用尖利的指甲撕扯琴弦，一會兒又胡亂刮撓琴面，“震天雷”頓時發出難聽刺耳的鳴聲，好像一千只夜鴉哀鳴，又像一萬只鍋底摩擦，像碎瓷片在金屬上瘋狂劃動。阿二痛苦地跳出來。
我說：“阿二，去給那位公子唱一曲，就照我彈的唱。”
阿二聽話地飛過去，化作一縷粉煙，飄進墨華的耳朵裏，我隱約聽到阿二在那邊發出叫人心慌難受甚至想要自殘的尖利噪音，墨華果然受不了了，手裏的劍熄滅的火焰，他渾身顫抖，雙手抱著腦袋，表情痛苦不堪，發出難受的叫喊，幾乎從陸吾身上滾落下來。
風止息漸漸顯出身形，回頭擔憂地看我一眼，輕輕點點頭以示感謝，擡手將藍色光劍指向墨華，直逼眉心：“我問你，那聖神之魂，究竟是什麽？”
“……啊！”墨華被阿二折磨得幾乎崩潰。
我喚：“阿二，差不多了。”阿二從他耳中鉆出來，變回原形。
風止息：“說。”
墨華平覆一下氣息，虛弱道：“是上古眾神的靈魂，煉成的珠子。”
風止息：“那與我何幹？”
墨華：“我只知道是你偷了聖神之魂。我奉命捉拿你。”
風止息：“我從沒偷過。”
墨華牽一牽嘴角：“由不得你否認，這是事實。你若還有良知，就快快伏法！否則，災禍將會降臨六界……”
“伏法？我為什麽要為沒有做過的事情伏法？你們天界的法，又與我何幹？”
“風止息，你……”
“什麽聖神之魂，我要你們天界的東西做什麽？無論你們出於什麽目的，聽著，我風止息絕不會成為你們的犧牲！”
墨華勾起嘴角，無畏地笑笑，說：“天道輪回，無論承不承認，你做過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得到應有的結果。”
風止息冷哼：“我等著。”手掌翻轉推出層層藍色幻影，步步緊逼墨華。墨華蹙眉，步伐淩亂地躲避，稍顯吃力。
終於，墨華被重擊幾次，從陸吾身上跌落，直直墜向雲層下的無盡深淵。濃雲撕開，露出下面的千軍萬馬，廝殺陣陣。
風止息追去。突然，雲中出現萬丈彩光，頃刻幻化出成千上萬只翩翩彩蝶，將下墜的墨華傷痕累累的沈沈身體托住，又有一些彩蝶猛地飛上來沖向風止息，沖散了寒冰之陣，又結成一道彩色屏障，擋住進攻。
墨華被彩蝶包裹其中，漸漸消失在雲端。他銀色面具下的唇角漸漸泛開一個微笑，不知為什麽。
風止息衣袂漸漸恢覆平靜，站在雲端，波瀾不驚地看著遠方。有紅色的液體沿著他的手背流下來。
我上前：“止息大人，你的傷，要緊嗎？”
他淡淡看我一眼，搖搖頭，轉頭又看向下面的修羅戰場。一片灰暗中有一點金色，是九方子單槍匹馬在作戰。此刻他已成敗勢，身形卻依舊筆直，被天兵團團圍在中央，手持金劍，面對一名須發花白的威嚴老者。
老者從容走到九方子面前，手持金鞭，一下一下，重重抽打他。九方子不還手，不躲避，任由老者鞭打。
我說：“怎麽辦？九方子是仙界之人，觸犯了天條，下場恐怕會很慘……”
風止息：“落落，在這裏等我。”
待我點點頭，他就化作一陣白色的風掠過重雲。我看不清他去了哪裏，只看到九方子身邊的地面卷起一陣狂沙，遮掩了其中景象，但很快便塵埃落定，恢覆平靜。
不出多時，風止息已經站回我身邊，除了發絲沒有落定，他平靜得仿佛從來沒有離開半步。
我：“這……”
“他說不願跟我們離開。”
“為什麽？”
“說是不想讓師父為難，就是那個手持金鞭的老者。何況，微生月一死，他早已萬念俱灰，大概也無心再奔波逃命。”
我有些不安：“可是，他一定會受到很重很重的懲罰的。”
風止息背過身：“落落，我們走吧。能做的都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我想，是啊，九方子執意不肯走，我們就算勸說他再久，也是徒勞。萍水相逢，仗義已盡，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轉身之前，我看到九方子跪在地上，金色背脊始終筆直，兩枚大大的金質耳環隨著被鞭打的節奏有規律地晃動，反著陽光。眾神兵拿來仙鎖縛住他，他毫不掙紮。他擡頭，臉上濕成一片，不知是淚是汗，眼睛倔強而執著地望著遠方，那裏有一片牡丹花海，開得正好，花浪起起伏伏，像是仙子的輕羅舞步。一片花瓣被風吹來，輕輕柔柔撫過他臉龐。
風止息在前面走著，我在後面跟著。
一番輾轉，幾重幻境，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不知道現在是什麽季節。冰雪消融，風微涼，撲鼻而來有草木生發的澀澀氣息，竟然已經是來年初春了。
“止息大人……”
“嗯？”
“天界的人好像在找你的麻煩。”
“是。”
“為什麽呀？”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麽要答應九方子幫微生月擋天罰呢？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管的，這樣，就可以不招惹那些神仙了，也不會給他們借口，不必被他們糾纏。說到底，這次真的是微生月的過錯，遲往城才會險些遭到毀滅……”
他繼續走著，不回頭，淡淡說：“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幫他們的。”
我楞住：“你是因為……我麽？”
他牽一牽嘴角，不說話。
我囁嚅：“我以前錯怪你了呢……”
他回頭看我：“什麽？”
我：“嘿嘿，我是說，其實阿烏真的很了解你，他說了，仙尊大人是個大好人。”
他笑看我：“是麽？”
我：“嗯。”
他看我一陣，轉身繼續舉步向前，白雪似的衣袂翻飛漫天。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飄渺如紗，悅耳如風中鈴鐸：“落落，記得，人命事小，信念事大。”
我小聲重覆：“人命事小，信念事大……止息大人，你真是又邪惡又正義啊……”是啊，下手果決，從不憐憫，好邪惡，卻又可以為拯救一座遲往城而賭上性命，好正義。只是，他的信念絕不是善良，也不是仁慈，究竟是什麽呢？
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捂著鼻子站住。
風止息察覺，停下來，回頭：“怎麽了？”
我擺手：“沒事沒事，止息大人，你，你別過來，別靠我這麽近……”
“為什麽？”
我抑制住自己撲上去咬住他臉上的傷口猛吸血的沖動，後退幾步蹲下身，說：“沒事，就是有點，有點頭暈……”
想來也奇怪，自從上次吃過風止息的血，直到現在快有大半年的時間了，我的心疾都沒有再發作過。而現在嗅到他的血腥味，突然感覺渾身虛弱乏力，心慌不能自已，身體像是被掏空一樣，眩暈不止，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難受，連嗜血的欲望也加強了幾百倍。他究竟是何方神聖，血這麽厲害？
我看到他雪白的鞋子朝我走過來。然後聽到頭頂上一直“嘰嘰咕咕”響個不停，像是有好幾個阿二在叫喚，擡眼一看，果然有兩個阿二，顏色還不一樣。我想，完了，眼花耳鳴了，出現幻覺了。
我強忍著不讓自己發作，額上汗流如雨下。不，不能再吃風止息的血了，這麽難堪的事情怎麽能讓他知道呢？之前告訴他我是疼得厲害才咬人的，再吃他的血，他會以為我真的是一個吸血的妖怪的。我一定要給他留下盡量完美的印象啊，不能給他看到我的脆弱和狼狽。
然而一切理智都在一滴血從我面前滴落時完全崩塌掉了，我再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抓過眼前那只稍顯瘦弱的手臂，把顫抖的雙唇貼上去，貪婪又克制地吮吸，一口，兩口，好熟悉，好舒服……
眼前人跪下身來，另一只手臂將我輕輕箍住，任我癱軟在他胸前。
恢覆神智後，我愧疚地低聲道：“止息大人……”
聽到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落落……”
我驚得瞬間清醒，看到眼前是一具淺灰色錦緞深衣覆著的少年胸膛，他正將身上的花青色寬大棉袍脫下來，披在我的身上。
我眼中氤氳，視線有些模糊，說：“衣服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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