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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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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替死

(四十五)替死

兩個人都不回頭,向著相反的方向走開,一步一步,艱難地走開。微生月血淚滿面,沈念步伐淩亂。

我推開門,扶住虛弱的微生月。越過她的肩膀,我看到沈念因為失血過多而倒在地上。很快有人跑來扶他,一時間吵吵嚷嚷。

我拍拍微生月,指向沈念那邊,示意她回頭看。可是她搖搖頭,說:“他不會有事的。我要走了,你呢?”

我用嘴型問:“為什麽?”

“他不記得我了,他好愛他的妻子,沒有辦法了。”

我在她手心寫道:“他對你動心了,我看得出來。”

她的血淚滴在自己的手心,濺開如血色的花:“可是他永遠不會背叛他的妻子,不,是那個花妖。他們這一世是天定的姻緣,至死不渝,我算什麽?”

我只能沈默。

她突然淒厲地笑笑:“好在,他們的下一世姻緣已經被我毀掉了,這樣,如果我有來生,我就可以去找他了。那時候我已經忘記了他,即便找不到,也不會心痛了……”

我擦一擦她手上的血,寫道:“你的三世姻緣簽還可以用嗎?”

微生月驚覺,摸出懷裏的石頭,說:“對,對,我三世姻緣簽!”

我沖她點點頭,她激動得轉身向沈念的房間跑去。然而才跑出兩步,我們就被一群氣勢洶洶而來的家丁圍住。

微生月站住:“做什麽?”

為首的家丁說:“二位,大公子請你們即刻離開沈家!”

“我要見他。你們讓開。”

家丁們把手裏的棍子一橫,厲聲道:“不可以!大公子吩咐說,他已經跟姑娘沒有任何的瓜葛了,他再也不想見到姑娘你,請你們立馬離開沈家,永遠不要出現在公子面前,否則,別怪小的們動手!”

“什麽?”微生月冷笑著後退,抱著自己隱隱透出血跡的左邊袖子,“沈念,你果然有原則,以血還血,就真的可以兩清了嗎?我們都痛過了,刻骨銘心地痛過了,誰都還不清誰了,可是你居然以為說兩清就兩清了嗎?”

“請姑娘離開!”

“好。落落,我們走。”

我們被趕出沈家,幸運的是他們還外帶趕出來兩匹馬。微生月果決地跨上馬背,頭也不回疾馳而去。我跟上去。

天邊晚霞深紅,濃雲翻滾在血色的夕陽中,我仰頭,看到天幕上一陣陣閃過撕裂般的天光,大地有些輕微的震動。

不好。

一滴液體滴落在我臉上,我擡手拭去,放在眼前一看,腥紅粘稠,是血。我用靈敏的鼻子嗅一嗅,居然是風止息的血。

我震驚,腦子裏突然空白。

微生月勒住馬蹄,也擡頭望向天空,思索一陣,她果斷來到我面前:“動手吧。”

我呆呆看向她。

“他們快撐不住了。你殺了我,離開這裏,去幫助他們吧。我不死,你就出不去,我死了,天兵應該就會退了。”

是啊,最後時刻了,我不能讓風止息有閃失。我取出匕首,指向她的喉嚨,用嘴型說一句:“對不起。”

眼睛一閉,剛要下手,我的手腕卻被她狠狠握住,匕首掉落在地上。

我不解地看她。此時恰好幾隊朝廷兵馬匆匆從我們身邊經過,一股肅殺之氣橫掃全城。我因為緊張,沒有留意他們的去向,也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麽。

微生月卻深深蹙眉,沈聲說:“對不起,我還不能死。沈家出事了。”

不等我說什麽,她拉緊韁繩,掉頭沖回沈家。

不行,我不能再猶豫。我全力追上去,取下隨身背著的琴,催動琴弦喚醒阿二,阿二立刻化作千萬支粉色羽箭,直直射向微生月。

微生月聽到羽箭劃破空氣的聲音,閃身躲避,阿二真身便訂到了路旁的一棵大樹上。頓時地動不止,天色驟然陰沈,所有的建築都開始搖晃,狂風從四面八方漫卷而來。行人紛紛落荒而逃。

不好,我破壞了幻境。

阿二飛回來,我不敢再輕易撥動琴弦。微生月一躍而起,足尖立於馬背上,轉身面對我,面若寒霜,揮動廣袖,指尖劃出燦爛彩光,袖中飛出無數彩針,全部向我刺來。

“真是對不起,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恐怕要連累你們了。不過,誰叫你們多管閑事呢?從一開始就是。”

我躲避不及,只能躺下貼在馬背上。所幸阿二變作一只旋轉的光盾,替我擋住彩針襲擊。

等我坐起身子,微生月已經消失在視野裏,只留下揚起的塵土。剛才被射中的大樹漸漸停止搖晃,還好樹皮上傷口很淺,對幻境影響不大,周圍也一點點恢覆了平靜。有驚無險。

我趕到太守府門前時,府門已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火光沖天。有將領模樣的人在馬上向門內高喊:“逆賊沈言,與慶王謀逆,企圖勾結胡虜,篡奪帝位,聖上有命,誅,滿門!”

一道彩光閃入門內,是微生月。我擡頭看向阿二,阿二瞬間化作一團軟軟的氣體,卷著我騰空而起,我身體輕得像一枚羽毛,不一會兒,降落到院子裏的一樹高枝上。

俯身看去,院子裏亂作一團,下人們紛紛逃散,卻沒有一個人能逃出門外。有人驚恐地大叫,有人哭喊著拍打門板,有人被墻外飛進來的亂箭射死。

滿地的落花被踩成了爛泥,景象由之前的恬靜美麗變成了慌亂無序,夜幕如沈重的黑色石頭,壓得整個沈家透不過起來。

“慌什麽?都給我停下來!”太守大人鎮靜地負手而立,威嚴地命令道。沈念站在他身後,右手手腕包裹了厚厚的白紗,滲出殷紅的血色,臉色蒼白卻是一副堅毅的表情,眉宇間隱隱有些擔憂。

太守的聲音太過威嚴,東奔西走的下人們不約而同停了下來,眼神殷切地望著主人。

“想活命的人,跟著管家,從西苑的暗道出去。沈家人一個都不許逃,都給我留下!”

一片寂靜。然後是突然爆發的呼喊和逃竄聲。

“多謝大人放過我們!”“大人大恩大德,小的銘記在心!”“快跑啊,快去西苑!”

沈念說:“父親,您也離開吧,我留下來就好。”

“不。大丈夫豈能茍且偷生,跑了就是承認自己叛逆。我沈家人,誓死以血薦忠心!都聽好了!從今天起,沈言那個孽障,逐出家門,再也不是我沈家後人!我沈家對聖上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父親!”

太守仰頭長嘯:“哈哈哈!只可惜呀,我沈家血脈後繼無人!蒼天無眼呀!”

丁香抱著肚子跌跌撞撞跑來,頭發零亂,淚痕掛著臉上,憔悴而絕望:“父親,阿念,發生什麽事情?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沈念接住丁香不穩的身子,不忍地說:“丁香,沈家要亡了。你不要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你、我,還有我們的孩子,一直在一起,好嗎?”

“我們,我們要死了嗎?可是,阿念,我們的孩子還沒有出世,他都沒有看這個世界一眼,就要死了嗎?阿念,沒有辦法了嗎?沒有辦法讓我們一起活下去了嗎?”

“沒有辦法了,別哭,來生我再償還你和孩子,好嗎?”

“阿念——”丁香泣不成聲,緊緊抱住沈念的脖子。

“不想死嗎?”一個無情調笑的聲音。彩衣女子翩翩走來,裙擺掃過的地方,殘花煥發生機,開出無數爛漫繁華,一片五彩流光,仿佛彩雲一般自她腳下生起,宛然九天仙子。一地的頹敗,映襯出她耀眼到幾乎發白的光芒。

逃命的人已經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通通看傻了眼。這是微生月最絕美的一刻,盡管空蕩蕩的左袖顯得有些不完美。她輕佻地擡手撫一下自己左眼角的牡丹花,指尖光彩流轉。她眼眸輕轉,顧盼生輝。沈沈夜色中,她好似曇花一般絢爛妖冶。

我瞄準微生月地後背,撥剌琴弦,阿二旋身飛出去,直直沖向她的背脊。不料剛到離她兩丈遠的地方,阿二“鏗”一聲被撞到地上,一道無形的屏障閃爍其光,一會兒又恢覆常態。我內力受損,口中吐出鮮血,險些摔下樹去。微生月根本不回頭看我,我想她是破釜沈舟了。

“不想死的話,就逃走啊。太守大人不是說了麽,西苑有一條暗道……”

“你又回來做什麽?”沈念冷冷地問。

“我啊,我就是回來看看你,看看你這一世是怎麽保護這個無恥妖女的。哦,對了,你知道嗎?我現在最盼望的事情就是看到你死,我恨不得你立馬就死。”

“你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沒有人懂你在想什麽。”

“是嗎?”微生月毫不在意。

太守大人突然走到微生月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微生月退開一步,做出受不起的樣子:“大人,您這是做什麽?”

沈念放開丁香,跑過來攙扶父親:“父親,您這是……”

太守大人推開沈念,卑微地懇求:“微生姑娘,老夫無理,求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老夫死不足惜,但是我沈家不能後繼無人,對不起祖宗。眼下老夫的兒媳丁香身懷沈家嫡孫,下個月就要臨產了,大難當頭,求你頂替她的身份……”

微生月臉上顯出微微錯愕,隨後滿意地笑開。

“父親,你在說什麽?我們怎麽可以讓一個無辜的人替死?”

“姑娘,老夫求你,看在你對念兒的思慕上……”

微生月楞:“……思慕?”

“是。老夫看得出來,你思慕我念兒很深,請你看在這份情上,幫沈家這一次。”

“父親!”

微生月挑眉看沈念一眼,冷笑:“是啊,我是思慕念公子,連大人你都看出來了呀。叫我替死也不是不可以,不過……”

“姑娘有什麽要求,請說。”

微生月指著沈念,說:“我要他求我。”

沈念凝眉不語。太守大人用命令口吻說:“念兒,跪下。”

沈念不動。丁香失魂落魄撲過來:“不,不要,阿念,我不怕了,我們不要分開,好嗎?”

沈念看著丁香,滿目疼惜。院門被人從外面重重地砸著,不堪一擊,門前忠心護主的侍衛已是死傷大半。

“念兒,跪下!”

沈念深深看微生月一眼,垂眸雙膝跪地:“求你……”

微生月的笑容頓住,顯得落寞。

“微生月,求你代替我的妻子,大恩大德,沈念來世再報!”

微生月苦澀一笑,淡淡道:“又是為了她……來世再報?呵,你如何報?你報得起嗎?”

“姑娘若是不肯,那……”

“好啊,我替。我等你來世再報。”

太守大人滿意道:“開門!”

官兵沖進大門,嘶喊聲沖天。

太守大人起身,吩咐左右:“來人,帶著少夫人離開!快!”

丁香掙紮:“不,我不走!阿念,我不走!”

沈念翻掌砍向丁香後頸,丁香便昏睡過去:“丁香,聽話,為了你和孩子,我必須這樣做。”

丁香被幾個忠誠的仆從帶去西苑。微生月把手伸到沈念面前,說:“為了你,我必須這樣做。”

官兵沖進內院,將他們團團圍住。

“沈家逆賊,統統拿下!”

沈念別開頭,自己站起身來:“欠你的,我還不清了。”

微生月笑說:“要想還清,也容易。你把手給我。”

沈念猶豫。官兵撲上來要拿繩索縛他,微生月怒,周身彩光大漲,彈開官兵。

“把手給我,怎麽,你怕了?”

沈念把手遞過來:“不怕。”

微生月從懷裏取出一段紅綢和一塊血紅的石頭,把兩個人的手緊緊綁在一起,與他十指交握那枚三世姻緣簽,仰頭,目光清澈晃動如水中明月:“沈念,你說,你這樣做,是不是因為愛上我了,想要跟我共赴黃泉?”

沈念不為所動:“不,我是為了保護我的妻兒,為了留存沈家血脈。微生月,你是我的恩人,但我有我的原則,此生此世,我只深愛丁香一人。”

他們手腕上突然紅光大作,映紅了天地,在微生月臉上跳動如火光,眼角的牡丹花拉長了影子,如夢幻般輕舞,如死亡般絕望。

紅光漸弱,那條紅綢消失不見,兩個人的手腕上分別出現了一條深深深深的紅色印記。

微生月眼中湧出血淚,無聲無息,卻洶湧不止。她任憑淚水肆虐,卻突然笑了:“你撒謊,你分明是想要跟我在一起,這紅印就是證明。我聽到你心裏在許願,說下一世要早點遇到我,我聽到了。”

沈念蹙眉,眼眸深邃,望著眼前人:“你……”

“愛沒有先來後到,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到了現在,生死之際,你還固守著你的原則,不敢承認嗎?”

“我……”沈念眼中顯出掙紮之色,他握住微生月的手,沙啞道,“……我絕不會承認這些子虛烏有,我此生至愛只有丁香一人!可是微生月,你憑什麽質問我呢?你把我當什麽?玩笑嗎?你明明愛著別人,卻又來接近我……”

微生月踮腳,湊到他唇邊:“嘴硬!我有沒有告訴你,竹如是誰?”

沈念搖頭。

“竹如他……”

“呀——”馬上的將領舉劍沖向微生月的後背,“抗旨不尊,頑抗者殺!”

“嗤——”一劍沖破屏障,刺穿兩個人的身體。沈念接住微生月的身子,兩人相擁著倒下。百裏方圓,所有的花都瞬間枯萎,世界陷入深深的灰暗色調裏,除了微生月的彩衣鮮艷似血,和地上一片滲進土地裏的可怕紅色。

“竹如他,他是我的至愛……唯一一個……”我看到沈念眼中的一絲失望,和微生月嘴角漫開的肆意的笑,“能跟你死在一起,也不錯……”

不由得憶起當年兩人有些荒唐的初遇。

“姑,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腿被你坐斷了!”

“斷了?”

“既然你坐斷了我的腿,就負責養我一輩子吧,管吃管住的那種。”

“好啊!”

……

那時她還青澀,那時他正少年,相遇如斯美好,不料卻是苦苦的三世糾葛。

往昔縹緲如雲煙,我只看到沈念懷抱著牡丹花般美麗的微生月,兩人死在深深的夜色裏,各自賭上自己的性命,又不願意彼此袒露真心,不覆當年的純真。

原來這才是微生月真正的情劫,她終究沒有度過去。她又何嘗不是公子竹如的劫。

微生月的性命,終究不是我結束的,真是上天眷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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