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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紫帳共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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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紫帳共寢時

萬箭齊發,直奔兩人而來,他們卻只是緊緊相擁,仿若時間靜止。

“公子!不要——”瀾漪驚呼著跑過來,完全顧不得亂箭的危險。然而已然晚了。

“怕嗎?”蘇木稍稍離開廿九嬌紅的唇,淺笑著輕聲問。

“不怕。”廿九大大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就像第一次在血河中看到時的她一樣,堅定而勇敢。

“好。”

眼看便是萬箭穿心,千鈞一發之際,蘇木收緊雙臂,攜著廿九,兩人緊緊相依,一同縱身跳進了水裏,就那樣一直一直向湖水最深處沈去。還活著的殺手又緊隨二人向水下游去,但一會兒就跟不上二人下沈的速度了,甚至連影子都看不到了,只好又探出水面來,死守著每一個他們可能浮出來的地方。

“公子——”瀾漪無力地跪倒在船板上,伸出的手上沾滿了鮮紅,卻碰不到消失了的人。她的背上,是三支深深沒入身體的箭,箭羽殘破,被暗紅色的血凝在了一起。

“瀾漪姐姐,你別這樣……”和容和阿寧一左一右扶住瀾漪,目中盡是不忍。

瀾漪倒地的同時,後方的兩艘大船已經靠近過來,無數黑衣人沖殺下來,盡管沒有主人,但依舊非常有秩序,絲毫不亂陣腳。

是呀,蘇木怎麽會無備而來呢?

碧水萬頃,深不見底。

一番驚天動地的洶湧後,水面很快便恢覆了平靜,靜如沈璧,只是泛著淡淡的血紅色。隱隱蔓延著恐懼。

幾百名黑衣人在湖中搜尋了整整一天,完全找不到蘇木的身影,連屍體,都不見。沈寂的恐懼,還沒爆發出來的深深的恐懼。

瀾漪受傷很重,昏迷過去,被送回了蘇府。

萬丈水中,廿九溺水,已經出現了瀕死的幻覺。眼前是漫山遍野的杜鵑花,開得嬌艷。陽光正好,明亮極了,不遠處有一個清瘦筆直的紫色身影,那樣安詳。

“木頭?”

“嗯?”

“我們見過吧。”

“嗯。”

“我們一定見過,第一次看見你我就覺得熟悉,一定是前世見過。”

“嗯。”

“我們終於在一起了。其實,其實我早就喜歡你了,你知道嗎?”

“知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可能是從第一次看到你就開始了吧,後來你不理我,我卻越來越在乎你。好傻是不是?你大概一直當我是小孩子,或者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什麽。……唉,你可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忘記的人……餵,餵你別走……又不理我……”

突然,花海被一陣黑色狂風驟雨徹底覆蓋,眼前景象變幻,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有人的驚叫聲,有身體破碎的聲音,有鮮血噴湧的詭異聲音……那一年,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一年我在哪裏?

“嗚——”輕哼一聲,廿九蘇醒過來,口中有股股熱氣湧進來,直沿著咽喉向下沖進胸腔,窒息感頓時減輕了一些,生的希望又回來了。

唇上有軟軟的東西在動,呃,舌頭上也有……猛地睜開眼睛,便看到了那近在咫尺的一雙熟悉極了的俊朗眉目。

蘇木一邊深深淺淺地吻著廿九,一邊行氣送到她嘴裏,同時還在抱著她,運功急速向下沈。

……還沈?是的,沈到不能再沈。所謂水重水覆疑無路,石暗礁明又一村。這萬頃烈湖的湖底,居然別有洞天,藏著一個水底洞府。

十一個機關巨石大門依次自動開合後,水一層層被隔在了外面。最後一重金門啟開,便是一間與陸地上無二的豪華房間,石桌,石凳,石床,石案,石窗,燭臺,被褥,應有盡有。

門一關上,蘇木便將懷裏的人橫抱起來,徑直走到床邊。

“木頭……”廿九虛弱地喊他。

蘇木低頭淡淡地看她一眼:“清醒了嗎?”

“嗯。”

蘇木不再講話,將她往床上一放,也不起身,就勢跪在了她的腿兩側,俯身吻她,同時,一手撐床,一手摸向她的腰間,解開衣帶。銅鈴輕響,落地。

廿九眼中是少有的驚惶和不知所措,然而即便如此,也是被壓抑過的驚惶和不知所措,她收緊牙關,開始有些躲避他的吻,冰涼的手輕輕抓住正在褪去她的衣服的手。

蘇木似乎不打算理會,舌尖更加放肆地在她嘴巴裏探尋,毫不留情地探入她的牙關裏,糾纏她柔軟小巧的舌頭。廿九經不起他的強勢誘惑,不由得便全身松懈了,墮落一般地開始回應他的深吻。

廿九的手漸漸也松了,於是蘇木繼續從容地去為她解衣,雖說從容,但手上卻絲毫不溫柔。不一會兒,廿九的左肩便半露在外,絲絲涼意掠過細嫩的肌膚,但瞬間卻又變成火熱的灼燒感——蘇木滾燙的雙唇已經落在了她脖頸與肩膀之間,一寸寸地游走,帶著侵襲和占據的霸道,還有莫名強烈的熱情。

“嗯——”廿九經不住鋪天蓋地而來的意亂情迷,微後仰頭,再也不能壓抑一般地發出一聲輕哼,便咬緊下唇死死忍住。

蘇木還是不理會她。她的衣服很快被盡數褪去,身體赤,裸裸暴露在濕冷的空氣中,寒意終於令她清醒一點。

廿九稍作掙紮,將身體蜷縮起來,側身躲避蘇木,卻不小心踢到了蘇木的左腿。

“呃——”蘇木身子一歪,險些支持不住倒下來,最終還是以手肘支床,停在了與廿九身體相觸、呼吸相聞的暧昧距離。

“木頭你還好嗎!”廿九驚得翻身回來,卻不意料正面與他相對,鼻尖與鼻尖碰觸。他就那樣用一雙深邃到有些危險的深棕色眼眸,深深地望著她的眼睛。她也望著他,不能再思考,只有沈迷,如在雲霄中墮落一般的沈迷。

“我要你永遠記得我。”蘇木在她唇上輕輕吐氣,熱熱的,撩人心弦。

“我記得你啊……”廿九的聲音越來越小。

“聽著,假如我們今天就要困死在這裏,我要你今生今世,永遠記得我。”蘇木的話中是前所未有的霸道和執著,又像是在跟天較勁,跟命運較勁。

“我……”

蘇木一揮手,扯掉自己身上已經淩亂的錦緞紫衣,霸道地俯身下去……

一地淩亂的錦衣,打翻了燭臺,沾濕了汗水。

寂靜的湖底,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時間,沒有人,沒有仇恨,沒有記憶。耳畔是泠泠的水聲,滿屋子墻上地上都是透過玉窗映進來的粼粼水光,一片片光影如夢幻般輕輕晃動,八盞暖黃色的壁燈明明滅滅,各自照亮一方小小的範圍。

床上一雙人影,側身相對,半遮錦被,紫色的花瓣鋪滿身邊,有些散亂無序。

水光與燈光交疊映照在蘇木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寧靜而安詳。那輕閉著的長長的眼睛,那綿長而近在咫尺的沈穩呼吸,那一副暖暖的男子的身體,一切都是美好,遠望了八年的美好。這一刻的幸福,突如其來得叫她難以相信。

廿九臉頰上紅雲未消,挪一下身體,又挪一下,然後鼓足勇氣挪了一大步,把頭埋進蘇木寬闊的微微起伏的胸膛,伸手抱住了他光滑的背脊。她始終努力睜大眼睛,即便困意真的很濃。

“不睡嗎?”頭頂上傳來蘇木百般溫柔的聲音。

“啊?”廿九嚇得便要抽手,卻被蘇木及時按住,只好乖乖地抱緊他的身體,兩人緊密相貼,搞得她連呼吸都不敢了,生怕熱氣呼在他的胸膛上。

“我說你不困嗎?我可是困得要死哦。”蘇木柔聲調笑,修長的手臂把她死死按在自己懷裏,下巴抵著她的頭發。

“啊?哦……我,我不想睡。”廿九臉燙得可以當火爐煎藥了。

蘇木輕笑:“為什麽?”

“我們不是要死了嗎?死了再睡好了,我想多記得你一會兒……”

“是嗎?”

“嗯。”

“你會一直記得嗎?”

“當然會啊,這輩子都快到頭了,我應該不會再忘記什麽了吧。”

“只有這麽短的時間啊——”蘇木略表遺憾道。

“不是的不是的!”廿九忙擺手,擡起頭來真誠地望著蘇木的眼睛,“我會記得很長時間的,下輩子,下下輩子也不會忘。”

“好啊,”蘇木做滿意狀低頭蹭她的鼻子,“那你說,你會記得什麽?”

“……啊?”廿九眨眨大眼睛,“就是,就是,我們……”

“我們怎麽?”

“那個,這個……”

“呵,”蘇木笑得也是百般柔情,完全不像往日冷漠沈靜的樣子。笑罷,他認真地說道:“廿九,你要記得,你是我蘇木的女人。”

“……嗯。”廿九盯著蘇木的眼睛,堅定地點頭。

盯了一會兒,廿九卻突然一癟嘴,眼裏淚光閃閃,幾乎就要哭出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怎麽了?”蘇木不解。

“也沒怎麽——”廿九低頭,隱去流下的一行淚,“木頭,我就知道木頭你還是原來的樣子,不是那個冷冷的不理我的人。我就知道,你還會回來的。”

“是嗎?”

“嗯。”

“原來你果然能看穿人心。”蘇木一手撐頭,一手撥弄著廿九散了一床的柔軟長發。

“我知道,你這麽多年一定是有事情要做,才不理我的。其實也不久,反正每天的事情我也不會記得,就記得等你再來跟我說話。你看,這不就等到了麽?”

“是我不好,冷落你了。”

廿九蹭著褥子搖頭,吸吸鼻子,說:“不是的,我知道,你要報仇,光覆家族,當然很忙,顧不得理我。”

“報仇?”蘇木手上動作一滯,“誰告訴你的?”

“黑衣服的姐姐。”

“哦?哪一個?”誰膽敢違反自己的命令,跟廿九胡說八道!殺。

“不記得了……”廿九擡頭瞟他的表情。

但是蘇木並不作反應,依舊顯得從容而無謂。於是廿九繼續說:“木頭你真的很了不起,從來都是大局在握的樣子。我也想像你一樣厲害,也想像你一樣,為家人報仇雪恨!”

蘇木再次楞住,半晌才能發出聲音:“你說……什麽?”

“報仇雪恨!”廿九一臉堅定,“像你一樣,做一個有目標,有氣節的人。”

蘇木突然覺得廿九的眼神很熟悉,很可怕,就像是那一晚,她那樣小,眼中卻是堅定的仇恨,可以殺人的目光。他扶著廿九的肩膀將她從自己身上拉開一些,目光冷峻地問道:“什麽報仇雪恨?關於你的家人,你記得什麽?”

廿九也察覺了氣氛的微小變化,小心翼翼地解釋道:“我是不記得,不過,我總是夢到一些奇怪的夢,好像很可怕,有人死了,死了還在叫我,他們說,有人殺了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真的很可怕,每次都把我嚇醒。庭月先生說,夢境有可能是人小時候本能的記憶。”

蘇木鋒眉一沈,目光冷下來,暗暗咬牙,下頜骨線條突顯出來。

“怎麽了?”廿九怯懦問道。

“忘記這些!”蘇木面色嚴肅得很嚇人,強硬地命令她,像是最後的掙紮。

“可是……”

“哼!”蘇木毫不猶豫地松開她,迅速坐起身子,拿起床邊自己的玉鞘美劍,挑起地上的紫衣,向上一拋,衣服便如紫色雲霞一般展開飄舞在空中。

他穩坐床沿不動,三重衣依次落下來,覆在他的身上。紫色花瓣揚起,又紛紛落下。擡手在腰間從容一系,那紫衣便穿好了,並不整齊,別有一種慵懶氣質。

廿九只是不明所以地坐起身來,看著他挺拔而不容靠近的背影,幾次想要拉他卻伸不出手。

蘇木不言一詞站起身,剛邁下床榻便趔趄一步向前倒去。

“木頭!”廿九急忙沖下去要扶他。

蘇木左膝跪地,左手有些發白地緊緊捂著大腿外側,右腿彎曲,右手以劍支地,低著頭,看不到表情。鮮血沿著指縫滲出來,不一會兒,紫黑色的光亮地磚上便出現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木頭,你怎麽樣?”廿九跪在他身後,慌忙伸手去扶。他卻只是很無情地推開她的手,語氣仿若寒冰:“別過來。”

“為什麽?”廿九一雙手停滯在空中,不能進不能退,無辜地喃喃,“你究竟不喜歡什麽?我可以改的。是要我忘記那些夢嗎?那我就忘記,好不好?”

蘇木咬著牙自己撐劍站起來,緩了一陣,才半側頭說:“不,你有權力記得,也應該記得,記憶是你自己的。不過,要想報仇,就要活下去。”

廿九看到的,是一雙突然變得冷漠的眼睛,還有兩片失去血色的無情的唇,那樣不明意味的冷笑,下面不知藏著怎樣的心情,怎樣的計劃。他恢覆了英明睿智的公子蘇木身份,絕不與人真誠。

一切都像是即逝的夢,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那個溫柔的木頭,回來過,又走了。為什麽?

蘇木步伐沈重卻依舊穩健地走到一側墻邊,右手運氣,沖著石壁重重一擊,“轟”一聲悶悶的巨響,墻壁應聲而倒,蕩起塵埃。塵埃散盡後,出現了一個幽深的洞口,裏面層層階梯,深不見底,曲折向上延伸。

蘇木回頭冷冷地望了跪在地上有些失神的廿九好一會兒,才說:“走吧。”不等廿九有所反應,他就轉回頭,踏上了階梯。

“為什麽?”廿九呆呆地望著洞口出神,“木頭,你又要多久不理我?”

暗道直通蘇家,蘇木的房間。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絲毫沒有慌亂,就好像蘇木始終都在,沒有失蹤那三天。

只有瀾漪的門前,人比往常多,端水送藥,有些忙。

在房間裏上了藥,重新包紮了腿上的傷口,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蘇木便向門口走去。廿九只是狼狽地站在暗道出口處,看著他幹這幹那,一臉無辜,大眼睛中神色有些黯然。

蘇木推門,吩咐門口的侍女:“準備洗澡水。”

“……公子?是是……”

“公子回來了!”有女孩子驚喜道。

於是眾人列隊,等候蘇木的吩咐,一時間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公子,”有黑衣女子上前,雖然低著頭,但明顯眼睛發紅。

“怎麽樣?”蘇木負手,一邊審視門外的眾人,一邊不經意地問道。

“全部捕獲,是承安府的人。公子,怎麽處置這些人?”承安府是朝廷刑部直屬的秘密組織,帝國的黑暗爪牙,天下的神秘毒府,專產奇毒。若是沒有及時切除那塊中毒的肉……

“殺。”說得完全無所謂,“然後送回承安府。”

“是。”

“還有事嗎?”

女子頭低得更低:“公子……瀾漪姐姐傷得很重。庭月先生正在努力救她。”

“……是嗎?”

“是。”

沈默好一陣子,蘇木輕嘆一口氣,說:“好了,你先下去吧。”

侍女稱諾退下,臨轉身的時候,突然擡起頭來狠狠瞪了屋子裏的廿九一眼,那眼神裏是叫人心驚的寒意。

又站了一會兒,蘇木轉身回來,走到廿九面前。他逆著光,身形泛著金暈,臉上卻有些暗,顯得神色也有些黯然。

“廿九,”他垂頭看她,聲音有些倦意,“我厭倦了。”

“……啊?”廿九不解地眨眨眼睛。

“不想要這樣活了,真的很累。我告訴你一切,把生死交給你。簡單一些,你來選擇,殺了我,或者是愛上我,好嗎?”

“為什麽要殺你?”

“我會告訴你為什麽的。在這裏等我回來。”

“哦——”一臉茫然。

蘇木猛地伸手攬住廿九的腰,拉到自己懷裏,垂頭註視著她的眼睛,邪氣一笑道:“你答應過不會忘的事情,還記得嗎?”

“嗯……”廿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望著他的眼睛。

蘇木的笑容卻漸漸變得有些悲涼,在笑意消失之前,他側頭吻住了廿九的唇。廿九,等你知道了一切,就不會再想要記得了。但是,死在你手上,也好過這樣麻木地活著,欺騙,殺人,欺騙,殺人……夠了。

淺嘗輒止,蘇木放開廿九,轉身出門,來到瀾漪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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