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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不殺,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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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不殺,不愛

一進門便看到蘇庭月端坐床前。

“叔父。”蘇木嘴上客氣,行禮卻不算恭敬,看得出來只是意思一下。

“公子——”蘇庭月起身行禮,語氣溫和,倒是十二分恭敬,“公子安然否?”

“我沒事。瀾漪怎麽樣?”

“唉,”蘇庭月遺憾地搖頭,“傷得太重,險些喪命。所幸箭上無毒,又沒有傷及心脈,大失元陽而救於及時,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多謝叔父。”蘇木拱手,這次倒是很恭敬地欠了欠身。

蘇庭月受了這一謝,捋捋胡須,笑得格外慈祥:“公子,老夫知道,瀾漪跟你從小一起長大,對你意義可謂不同。雖說你立志覆興家業之前絕不娶妻,但瀾漪對我們蘇家也是情深義重,不能虧待她。老夫一定竭盡全力助她康覆,那麽公子你,有沒有考慮,以後給她一個名分?”

蘇木不動聲色,只微微點頭說:“叔父說的是。我會考慮。不過當前蘇家面臨危機重重,還不能懈怠,尚且不是考慮的時候。瀾漪對我有恩有義,我永遠不會忘。”

蘇庭月頷首,語氣依舊不慍不火:“聽說府中有一個小丫頭,公子好像格外留意,叫……”

“公子——”床上傳來瀾漪虛弱的聲音。

“老夫先退下了。”蘇庭月知趣地退出門去。

蘇木緩步走到床前,溫柔地坐在床側,柔聲說:“醒了?”

“公子,你的腿怎麽樣了?”瀾漪急著要坐起身來。

蘇木忙按住她,笑笑說:“我沒事。有叔父這樣的神醫,我這個做侄兒的也不會完全不懂醫藥,不至於因為一點小傷就死掉。”

“真的嗎?”瀾漪將信將疑,躺回枕頭上。

“嗯。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早點恢覆,我也就放心了。”

瀾漪面色如紙,望著蘇木好一陣,幹裂的唇突然一癟,竟然流下了兩行熱淚。

“怎麽哭了?”蘇木關切道。

“阿木——”瀾漪用濃濃的鼻音輕喚一聲。

蘇木微微一楞,應道:“嗯?”

瀾漪試探地握住蘇木的手,說:“阿木,好久沒有見過你笑了。小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冷血,也不是這樣不開心,我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喚你‘公子’。為什麽他們要找到你?為什麽要把所有的仇恨都壓在你身上?不應該是這樣的,這些不應該跟你有關系。如果我們還在家鄉,一起平凡地長大,你不會像現在這樣,對人總是防備,連笑都不會了,我們也不會疏遠。你記得嗎?小時候人家總說我們是一對兒小夫妻,一起瘋,一起調皮,一起闖禍……”

蘇木不經意一般抽出手,然後將瀾漪的手臂蓋在被子裏,掖好被角,絲毫不為之動容,柔和而客氣地說:“好了,別說太多話,好好休息吧。”

瀾漪識趣地閉嘴,細長的眼中含了委屈的淚水。然而忍了一會兒,她還是不甘心地再次喚道:“阿木……公子。”

“嗯。”

“我是為了你才做殺手的。”

“我知道。”蘇木聲音冷了下來,“我當時就說過,不願意殺人的,不願意跟著我的,可以離開。但總歸是我對不起你們,再多的金錢也報不了你們對我蘇家的恩情,我一定盡我所能去報答你們和你們的家人。但我生來就是為了覆興蘇家,你不該有其他的想法。若是厭倦了現在的身份,等身體好了,我送你還鄉。你這些年來辛苦了,我會好好酬謝的。”

變了就是變了,從頭到腳都變了,成了這副模樣,難道說回去就能回得去嗎?小時候不是快樂,只是還不知道仇恨的短暫假象。

“那廿九呢?公子愛上她了嗎?”瀾漪咬唇忍淚。

“瀾漪,這些不是你該關心的。”蘇木不怒反笑,只是笑得有些危險,更加疏遠,瀾漪知道,她的幻想徹底破滅了,他甚至再也不會對她真誠地笑了,哪怕是剛才那樣假意卻溫暖的笑。

“好好養傷,我會替你準備回家的車馬。”蘇木冷臉起身拂袖,轉身要走。

瀾漪忙起身拉住蘇木的衣袖,卑微地哀求:“別趕我走,我不想走!”

蘇木推她的手:“瀾漪,別這樣,你為我做的夠多了,是我報答的時候了。”

“公子,公子是我錯了,我燒糊塗了,亂說話,別趕我走。我家裏沒人了,當初跟著姑姑進了蘇家,這輩子就沒打算離開。蘇家對我有恩,我發過誓要誓死捍衛蘇家,並不是有什麽非分之想。讓我留下吧。”

“瀾漪,放手。”蘇木與生俱來的威嚴幾乎如一道冷劍,自上而下無情地劈向瀾漪。

“公子……”瀾漪樣子落魄又可憐,跪在床沿,低頭抓緊蘇木的袖子不肯放,強忍著眼淚,很久才小聲地說道:“提防廿九。”

蘇木目光冷厲,居高臨下無甚表情地望著瀾漪,像是冷眼欣賞她的垂死掙紮。

瀾漪擡頭瞄一眼蘇木的表情,任憑冷汗出了一身,執著地低頭摸出懷裏的一本小冊子,顫著手遞過去,咬牙繼續說道:“公子,這是從廿九房裏找到的,字跡確實是她的,千真萬確。她來蘇家是有目的的。公子您不要忘記,她是與您有血海深仇的人,盡管早就被您封了記憶,但想必您自己也明白,仇恨,是入骨入髓的,難以消磨的,無論記得,還是不記得。”

蘇木聽了這番話,不禁暗暗打了個寒顫。是啊,自己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每每想要靠近廿九,這樣的想法就會跳出來,殘酷地告訴他:雙手沾滿她的親人的鮮血的蘇木,你靠近她一分,就是在提醒她你們的仇恨一分。

蘇木接過那本幹凈整潔的小冊子,手在空中滯了很久,幾番考慮,終於還是忍不住翻開了一頁。

林、采——熟悉的尚不成熟的筆跡字體,有意淡忘了的兩個字,很平常的一個名字,卻在蘇木心上重重一擊,呼吸一時都有點困難。

“林采,永遠記得,你是林家的人,報仇雪恨,才能告慰父母祖先在天之靈。”

“林采,明天醒來不要忘記,蘇木是你的仇人,唯一的仇人。要好好練功,總有一天要親手殺死他!”

“林采,蘇木是一個謹小慎微,處處有心的人。他總是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無縫可擊,黑衣人都是高手,完全不能撼動。所以,要殺他,就要靠近他。”

“林采……”

一頁一頁地翻著,蘇木突然笑了,笑得幾分悲涼,像是最鄙夷的自嘲,最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這些筆跡,這些看似天真的筆跡,他還以為,只會一遍一遍地寫“木頭”二字,原來,從頭到尾不過是他自欺欺人。

他笑著翻完整本,眼睛突然有些氤氳。然而也只是氤氳而已,他不會讓軟弱出現在自己身上。他是蘇木。

擡眼望向瀾漪,笑得格外淒涼:“就這些嗎?”

瀾漪只能呆呆地望著他,講不出話。這不是她預期的反應啊,勃然大怒呢?殺人的命令呢?為什麽一向強大的他,神情這樣怪異又脆弱,竟然叫人隱隱的心痛。哪裏出錯了?

蘇木卻突然收起了所有笑意和脆弱,一手猛地捏住瀾漪的下巴,俯身將臉貼近過去,近得幾乎呼吸可聞。他說:“別再耍這些把戲了。瀾漪,你對我來說是很重要,陪著我走過最長最艱難的路,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的身份是,你只是我的殺手,最得力的一個。這不代表我會愛上你,明白嗎?你兒時的玩伴阿木已經死了,現在,恩情是恩情,愛是愛。愛,就是死在其中,我也無悔。而你,瀾漪,殺手一旦有了心,就是滅亡。”

瀾漪秀美的臉上幾乎痛苦地暴起青筋,嘴唇咬得發白。她似乎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盯著蘇木狠狠地說道:“我們不該有心,難道你就該有嗎?你不是最討厭被牽絆嗎?蘇木,難道你不是一個最大的殺手嗎?現在你也有了心,也打算等著滅亡嗎?”

蘇木暗暗咬牙,狠狠地松開手,轉身向門外走去。

“蘇木!”瀾漪提高音量,“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廿九不得不防。”

蘇木不做停留,揚身而去。外面下起了雨,突然而至的暴雨。

與此同時,蘇木的浴室裏,廿九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洗澡。外面有驚雷聲,天灰蒙蒙的。

侍女們被廿九遣出去了,只有一個黑衣女子依舊低頭站在盤龍立燈旁不肯走。

“姐姐——”廿九小心翼翼地說,“你先出去吧,我自己來就行。”

那女子擡起頭來,原來是剛才稟報蘇木消息的那個女子,她不朝門外去,反倒向著霧氣騰騰中的廿九走過來,眼神冷峻無情:“我叫和容,怎麽,不記得我了?”

廿九搖搖頭說:“對不起啊和容姐姐,我記性不大好。”

和容也不怒,繼續說:“那你記不記得你的殺家仇人是誰?”

廿九搖頭:“不記得。”

“你想知道嗎?”

“不想。”廿九果斷搖頭,“木頭不希望我記得。”

“由不得你不想記得。”和容擡手,指縫中三枚亮晃晃的銀針。廿九來不及躲避,被她一手按住,一手勾到腦後,迅速推進腦後的三處穴位。

一種強烈的翻天覆地的暈眩感襲上來,痛苦得難以忍受。一些模糊的畫面漸漸明晰起來,黑暗,刀光,鮮血,死亡,恐懼,還有一襲美麗的紫色華服,如夜裏的曇花,耀眼美麗,卻殘忍冰冷,那紫衣的少年,站在燈光的陰影裏,看不清容貌。

“是誰?”廿九痛苦地抱頭,問道。

“是蘇木,殺死你全部家人的,你的仇人。林采,血海深仇,你怎麽能忘記呢?”

“啊——”廿九使勁搖頭,然而頭痛越來越嚴重,腦海中那少年走出陰影,露出熟悉而冷峻的俊美面孔,揮之不去,他越走越近,手裏是一柄寒光閃閃的,嗜血的短劍。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什麽都不能思考,只能眼睜睜看著記憶裏的夜越來越黑,血越來越紅,屍體遍地,有一個女人從血泊裏向自己伸來血淋淋的手:“采兒,快逃,快逃……”

“娘,娘……”廿九神智混亂,伸手摸索,像是要捉住娘親的手,捉住最後的希望,“娘,你不要死,爹,不要死,不要丟下采兒一個人,采兒怕,真的很怕,采兒不想一個人……”

和容輕蔑地一笑,說:“這下可要記好啊,林采,蘇木是你的仇人,不是你該愛的人。”

天色昏暗,烏雲密布,大雨如註,道道轟雷一驚一乍地劈下來,像是掩蓋著誰的惶恐。

蘇木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前,看著那一地的水漬,破碎的花瓣,淩亂的衣物,和空空的房間。雨水完全濕透了他深紫色的衣服和頭發,杜鵑花謝了一地。夜將至,還未點燈,有點淒涼。

蘇木苦笑著嘆氣。躲不過的,終究躲不過。

平靜如他,心裏從未有過這樣慌張的時候。她是從來都記得,還是想起來了?她的靠近,難道真的從來都只是為了報仇嗎?哪怕是一點真心,也沒有嗎?

“叮叮,叮叮……”

蘇木回頭,看到同樣被雨水淋濕了的嬌美如花的廿九,淡淡一笑道:“在等我嗎?”

“嗯。”廿九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冷酷,一雙眼睛紅腫,卻依然倔強。

“廿九。”蘇木依舊強作無事地在笑。

“廿九是誰?蘇木,我叫林采,林!采!你還記得嗎?”

蘇木不語,笑卻掛不住了。

廿九一步步走到蘇木面前,挑釁一般在他面前抽出他的佩劍,橫握著架上他的脖子,無情地說:“跟仇家同寢,好玩兒嗎?”

蘇木依舊站得筆直,雙手垂於身側絲毫不阻攔她。他深深註視著廿九的眼睛,苦笑著搖搖頭。

“你……”廿九氣急,手上力氣猛地加重一分,蘇木脖子上邊滲出絲絲鮮血。

“公子——”眾黑衣人急忙沖過來。

“都退下。”蘇木的聲音毫無波瀾,眼睛也始終只看著廿九。黑衣人不敢再上前,只好遠遠地候命。

廿九咬牙:“我知道我殺不了你,我會被他們殺死。你永遠都打算精明,計謀深遠……”

話沒說完就被蘇木打斷:“都出去。”於是黑衣人紛紛散去,院子裏只剩了他們兩人,和淅瀝的雨聲,偶爾還有滿院銅鈴被雨水擊打發出的清脆響聲。

“你別以為我不會殺你!”廿九手中的劍更深一分,血腥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遠沒有那年同樣在這個宅院裏經歷的夜晚裏的血腥味濃重,但卻足以令廿九作嘔。她手上頓時沒有了力氣,一瞬間發現,殺人原來那麽難。他是怎麽做到的?

蘇木輕握住廿九持劍的手,用力很輕,但廿九已然動憚不得。

“廿九,一點兒都不好玩兒,真的一點兒都不好玩兒。”

廿九無力掙紮:“你欺人太甚!”

蘇木手指略一使勁,她手中的劍便應聲落地,然後很隨意便將她壓在樹上,將她另一只手按住身後,輕松地似乎一點力氣都沒用:“認識你,真的一點兒都不好玩兒,廿九。因為……我恐怕愛上你了。”

廿九微微一楞,但很快便鄙夷道:“哼,愛?蘇木,你不是只有仇恨嗎?你會愛上仇人?你的愛,是不是也像你的恨一樣,是虛偽欺騙,是陰謀詭計?”

“不是。”蘇木搖頭,認真地望進她憤怒的雙眼,語氣也認真絕望地叫人心碎,“我平生恨了無數人,殺了無數人,但是,愛卻只愛了你一個。廿九。恨是我的生活,我不得不承擔。我不怕殺人。你知道我最怕什麽麽?呵,九年裏,我最怕你突然走丟,有一天我會找不到你。”

“虛偽!”廿九怒道,“蘇木,我告訴你,我愛我的父母家人,我愛每一個好人,我平生愛過許多人,但是,恨就只恨你一個!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做了什麽事情招來殺身之禍,也不知道你這麽多年玩弄我是什麽心情,我只知道,我恨你,恨不得把你剝皮吃肉,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不是這麽想的。”

“我是!”

“你說過喜歡我。”

“呵,你不是英明的蘇木公子嗎?你騙得了別人,居然也會被人騙?”

蘇木漸漸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握得廿九雙手失去了血色。他有些歇斯底裏地低吼:“你胡說!”

廿九擡頭,看到他眼中微紅,些微顯得脆弱淒涼,心頭竟然有些不忍。但絕不能心軟,廿九冷笑道:“哈哈哈哈,可憐的蘇木公子,原來你也會被人騙?原來你不是神通廣大的?可憐呀可憐,蘇木,你是一個從來沒有被人愛過的可憐鬼,你一點也不厲害,只不過是偽裝得無所謂而已,沒有人愛你,從來就沒有人愛你!”

蘇木狠狠咬牙,額上青筋顯露。不等廿九說完,就垂頭吻住了她,瘋狂而肆意,帶著仇恨的侵襲。廿九無法躲避這重重的吻,呼吸一時有些紊亂,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瀕臨崩潰的人,突然流出了兩行滾滾的熱淚。還好雨很大,不停地洗刷掉臉上越來越難以抑制的淚水,她默默地哭,不用擔心被他發現。

吻了一會兒,蘇木的身體不自主地輕顫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氣極了。他的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廿九告訴自己,不要擔心他,不要在意他,他是該死的蘇木。

“廿九,我問你……”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空洞仿徨。

“我叫林采。”

“廿九,”他並不理會,“告訴我,你是才記起來以前的事情的,並不是一直都記得,是不是?”

廿九好半天才聽明白其中的意思,冷冷道:“你還在期待什麽?期待有個叫廿九是人真的愛過你嗎?好,我告訴你,我從來都只記得對你的仇恨,從進入蘇家的時候開始,沒有一刻忘記過。拜你所賜我的記性很差,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忘記我要殺了你。那個叫廿九的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沒有人愛上你!我是林采!”

蘇木再也不能忍受她的一字一句,難以抑制的痛苦占據了整個身體,他狠狠地將廿九推倒在地,左手行氣,吸起地上的劍,沾滿雨水和落花的劍鋒指向廿九。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麽嗎?”

“當年沒有殺死我?”

“不。”蘇木悲涼地笑笑,“是把你從烈湖水底帶出來。一切都該在那裏結束的。”

廿九望著他好一會兒,心早已痛得滴血了。自己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假如生命在那一刻結束了,在彼此深愛的時候,該是多麽美好。然而她卻無情而挑釁地說道:“你註定不得好死。你不會死在愛中,只會死在恨裏。”

蘇木手中的劍重重一顫,又向前推進一分。劍下的那雙漂亮的眼睛,就像九年前一樣,毫無畏懼,充滿仇恨。

“滾——”這是他用盡全力所能說的全部的話。

“你不殺我?蘇木,只要活著,我還會來取你的性命的。”

“滾!”

廿九狼狽地走在大雨中的昏暗街道上,昔日的雲州城繁華熱鬧,這個時間應該還是叫賣聲聲。那年蘇木就是牽著她的小手,從這條路帶她來了雲州,到了蘇家。她都記得,九年的點點滴滴,都記起來了,比家破人亡的記憶都要清晰,都要真實。那年杜鵑花開得很好,像是一個美麗故事的開端。然而現在,店鋪冷清,攤子七零八亂,打翻了落花,驚了夢。像是終結。

一道道驚雷劈下來,“轟隆”聲掩蓋了廿九的放聲大哭。

“爹,娘,你們在哪兒啊?采兒害怕……”

“娘,采兒該怎麽辦?告訴采兒,該怎麽辦?沒有家了,沒有木頭了,我該去哪裏?”

她瘋了一般詢問路上每一個匆匆趕路的行人:“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我殺不了他,我,我殺不了他,我對不起我的父母家人……”

人們如躲避瘟疫一般落荒而逃。

“孩子——”身後響起溫和如春風的慈祥聲音,“你很痛苦嗎?”

廿九木木地回頭,眼淚無聲無止:“庭月先生……”

“是我。”

“庭月先生,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怎麽辦,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仇人,可我到現在竟然都記不起爹娘的樣子,只記得他的樣子,他的一舉一動,一點一滴。我,我真不孝,真該死。你殺了我吧。”

“孩子,不要輕易放棄生命。如果你真的很痛苦,我幫你忘記這一切,好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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