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婚禮(1)

關燈
顏衡醒來的時候全身劇痛。

皮膚有輕微的擦傷,  胸口的骨頭怕是斷了兩根。

濃郁的血腥味刺進鼻息,像一柄利刃緩緩破開胸腔。

他現在在哪裏?

周圍漆黑一片,唯一的亮光來自於……

顏衡側過頭,  看見手邊的終端,隱約松了口氣。

終端還在,  就說明這裏不是敵營。

他揉了揉太陽穴,  撐著身體坐起,借著屏幕反射的亮光打量起所處的密閉空間來。

圓弧狀的頂面,  特殊的操作按鈕……這是艦隊的休息室才會設置的治療艙。

至於屏幕上的時間——星歷3016年12月?!

顏衡楞住,腦中一片空白。

該死,他居然穿越了蘭塔蟲洞?!

三天前返回帝星途中,他接到民航艦的求救信號,於是前往蘭塔通道查探情況,卻不料離開時,  周圍星域出現了極其罕見的宇宙風暴,一旦強行離開,機甲極有可能被強勁的風暴撕碎。

為此他只能嘗試從風暴未波及到的地方繞行,  卻不料空間動蕩直接把他的機甲送進了蟲洞,讓他回了十年前。

記得當時機甲頻繁出現敵情警告,  他順手把那些障礙清掉後,  機甲突然受到了一陣巨大的沖擊,  不久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是誰把他送到這裏的?

眼下時間緊迫,  他必須盡快弄清楚這裏的情況,回到原本的世界。

顏衡撐著墻壁起身,  正想出去查探情況,就聽見門外傳出隱約的說話聲。

“找到少爺了?”

“聽說少爺犯了錯,被元帥關在了指揮室,  只有近衛隊的人知道情況。”

“以少爺的能力,怎麽可能——”

“似乎和少爺昨晚去見的人有關。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元帥對少爺動怒呢。”

嗯?

少爺?是在說陸星澤?

顏衡怔了怔,突然意識到這個時間點,陸星澤還在陸煥元帥身邊做他的大少爺,整個帝獅軍團都聽從他的指揮。

他與陸星澤分別於他十歲,重逢於他二十歲。其間十年,從未相見。

而現在的陸星澤,只有十六歲。這個時候的他……會是什麽樣的呢?

從未有過的強烈好奇讓顏衡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剛才那些人說陸星澤被陸煥元帥關在指揮室,不如……去看一眼?

現在他身處帝獅軍團,身份暴露無遺,而機甲又不知所蹤,想要回原來的世界,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陸星澤。

思忖清楚後,顏衡推門出去。

艦內守衛不如他想象中一般森嚴,於是避開巡邏士兵,輕車熟路找到了指揮室。

大門緊閉著,裏面隱約有交談聲傳出。

“我再問你一遍。昨晚近衛隊撤退途中,與黑機甲正面起沖突,是你擅作主張的決定?”

“是。”

“你明知道有可能驚動康奈爾王妃設下的埋伏!星澤,這不該是你犯的錯誤。”

“抱歉。是我的失誤。”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次的事,還有別的隱情嗎?”

“沒有任何隱情。”

“昨晚捕獲到的那架機甲的主人,你認得嗎?”

“不認得。”

長久的沈默。

“記住你的身份,下不為例。”

是陸煥元帥和陸星澤?

在顏衡的印象裏,這還是他第一次見陸煥對陸星澤動怒。他見過陸煥幾次,知道陸煥雖行事嚴厲,卻十分看中陸星澤。

剛才聽兩人談話,矛盾的源頭似乎與他有關?

記得他穿越蟲洞時察覺敵情,被迫開火,才導致帝獅軍團與康奈爾王妃的人起沖突嗎?

正想到這裏,指揮室的人被人推開。

顏衡立刻避開他視線,抑制住呼吸,直到陸煥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從陸煥的話來看,他的機甲極有可能落在了帝獅軍團手裏,多半是在母艦的機甲庫裏。

看來,也只能冒險去一趟了。

顏衡最後看了眼指揮室,毅然決然離開,卻在步向通道的剎那,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優雅高貴,天生帶了點別樣的情調,卻又帶了一絲明顯的疏離,如浮於水面巋然不動的冰川,掩映著無可撼動的力量,令人臣服。

這是……

就在他恍神的剎那,一個巨大的力道將他拉了回去。對方的手臂穩穩抵住他手肘,讓他無法動彈。

糟了。

顏衡試著掙紮了一下,反而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被動。

“別動。”

聽到這個聲音,顏衡全身一震。

對方很微妙地抵住了他的命脈,讓他無法動彈,力道卻控制得剛剛好,並不會傷到他。

“再掙紮下去,我就不會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了。”那聲音輕佻,透露著威脅的意味,卻仿佛有著某種魔力,讓他全身的防備都松懈了下來。

感覺到懷中力道松動,對方有一瞬間的錯愕,不禁失笑。

“如果是覺得我會因此放松戒備,你恐怕失算了。”

“我現在已經束手就擒,就算你真的放松戒備,我也做不了什麽,”顏衡很平靜,“你大可放心。”

對方沈默了下去,手上的力道卻未見松動。

舷窗外的爆裂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似乎還混入了燒焦的氣味。

外面發生了什麽嗎?

心懸到了嗓子眼,身後的人卻突然松開了手。

顏衡一怔。

對方退讓的剎那本該是他最好的制勝時機,趁此機會脫離對方的掌控範圍,是每個身經百戰的軍人下意識的本能。

但他卻猶豫了。

他站在原地,不掙紮,不遠離,沈默地遞給對方一把刀,心甘情願地將性命交付。

空氣在寂靜中凝結成冰。

身後的人退了一步,語氣淡淡。

“剛才是我失禮了。”

聽不出歉意,反而有著明顯的疏離。

“我想,你也不會希望被元帥發現行蹤才是。”

顏衡嘴唇輕微動了下,借著微光,看清了那張俊美的面龐。

十六歲的陸星澤,一身黑色的軍服,身形挺拔,側顏俊美,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穩重,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暗。

跨越十年,他與陸星澤在不同的時空相遇。

正當他恍神,陸星澤卻註意到他那一身帝獅軍團的軍服,眸色深了幾分。

顏衡的心猛地一沈,手心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糟糕。

他差點忘了,自己還穿著帝獅軍團的軍服,陸星澤又怎麽可能不起疑?

腦子裏亂成一團,他正思考著要怎麽編纂理由,陸星澤卻已經用指揮室的光腦調出了治療艙的恢覆數據。

“恢覆得不錯。”

聲音淡淡,讓顏衡錯覺暗含了一絲關懷。

“一點小傷,不礙事。”這是他下意識的回答。

在這之前,他料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想過被陸星澤帶去審訊室調查,卻沒想到陸星澤會提起他的傷勢。

事情的走向出乎顏衡意料。一個大膽的猜測漸漸在心底成形。

顏衡收緊了手指:“昨晚與那些黑機甲起沖突,真的是因為你……”

陸星澤沒有立即回答,卻反問他。

“不然呢?”

顏衡啞然。

不然呢?又會是因為什麽?

他與這個世界的陸星澤非親非故,陸星澤沒有道理為了掩飾他的存在而欺騙陸煥元帥。

暫不提陸星澤從不做這麽無聊的事,自己的出現這麽可疑,陸星澤就算把他帶進審訊室也無可厚非。

但他卻放過了自己。

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火力波及到黎清派來的機甲,幫帝獅軍團解了圍嗎?

他就不好奇自己為什麽會穿著帝獅軍團的軍服嗎?

陸星澤似乎能看出顏衡在想些什麽,淡淡開口。

“我不懷疑你的立場,但這是我的事情。就算是失敗或死亡,也不該由你陪我一起承擔。”

顏衡失笑:“這是在對我下逐客令嗎?”

陸星澤沒有回答,答非所問:“我還有必須要見的人,所以不會讓自己死在這裏。”

那雙漆黑的瞳孔有著極其敏銳的洞察力,仿佛瞬間就能看透他的心思。

顏衡挑眉,用同樣的話回應他。

“但是我也一樣。就算你要下逐客令,我也希望能協助軍團接下來的行動。”

這一句之後,陸星澤沒有出聲。

片刻後,他輕笑:“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了?”

“是。”

“那好。康奈爾王妃的軍隊一小時後將抵達星球上空,請你協助帝獅軍團突破包圍。”

陸星澤接受得太過容易。

直覺告訴顏衡,陸星澤一定還有自己的打算。這家夥心思之深,他從小就深有體會。

但他依然選擇了接受。

“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離開時,陸星澤忽然在門口停下,背對顏衡沒有回頭,脊背筆直而又堅定。

“等天亮之後再出去,”他輕聲提醒,“二十分鐘,不會太久。”

顏衡怔怔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而在他看不見的舷窗外,無數屍體在火光中化為灰燼,殘酷得猶如地獄降臨。

事實證明他還是低估了陸星澤。

一小時後,他的機甲成功協助帝獅軍團突圍,依照命令攜隊伍向蘭塔蟲洞附近的星球撤退。

在確定隊伍進入安全範圍後,他主動殿後,意圖確定附近有沒有其餘的埋伏,所在的空間卻發生了劇烈的動蕩。

顏衡的心猛地一沈。

他被陸星澤算計了嗎?

蘭塔蟲洞發生動蕩的時間存在穩定的規律,陸星澤完全可以預測。而這期間他無法撤離,只要賭對他會主動留下,那麽他就不得不按時回到原來的世界。

隱約間,他似乎聽見了陸星澤的聲音,宛若一聲嘆息。

“我相信你。”

“我會保護好這個世界的他。”

“也請你在自己的世界裏,永遠相信他、深愛他。”

火光遮蔽了視線,銀色的機甲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永遠離他而去。

時空交錯的一剎,無數陌生的記憶碎裂在他的腦海裏,化作殘缺的影像。

他看見十六歲的陸星澤在駕駛艙裏撿到他的太陽掛件,最後無聲放回了他的軍服口袋。

他還看見十四歲的陸星澤,承載著同齡人無法想象的嚴格要求,把自己關在密閉的房間,日覆一日訓練自己。

——“只有當你能夠奪回與身份對等的一切時,才資格去保護某一個人。”

陸煥元帥如是說道。

而在帝星被陽光照耀的角落裏,其他的孩子無憂無慮地生長著。

以及十二歲那年……陸星澤隱瞞下因他精神力受損的秘密,在他生日當天不告而別,卻又偷偷跟在他身後,跑遍了帝星的長街。

時光在他面前無聲倒流。

在許多年以後,一切都再也無法挽回時,他才知道曾經錯過了什麽。

漫長孤單的少年歲月裏,如果也曾有機會成為彼此的慰藉,陪伴成長,那麽所有缺憾和創痛或許都不必經歷。

隱約之間,他似乎又看見了陸星澤給他的那根引線,在數年後跨越茫茫星海,將他們的命運穩穩牽在一起。

“砰”的一聲,瞳孔被火光占據,引線無情斷開,所有模糊的影像被打碎,消失在意識深處。

機器的鳴響猶如低音提琴般鼓動著耳膜,註射藥水的氣味在鼻腔裏擴散開來。

這才是真實清晰的世界。

顏衡猛地坐起身,重重喘息起來。後背被汗水浸透,心臟劇烈跳動著,血液幾乎要沖破胸腔。

“醒了?”江淮關掉了治療儀器,給他倒了杯水,“你昏迷了七個小時。”

顏衡的心猛地一沈,怔怔望著那杯水,說不出話來。

琥珀色的眸子裏似乎還倒映著殘缺的影響,周圍熟悉的擺設卻將他拉回現實。

果然回來了嗎?

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眼,接過水杯,低啞著聲音問:“我們現在在哪裏?”

“今天飛往帝星的民航艦上。”

顏衡沒有出聲,側過頭看向舷窗外,若有所思。

流動的星雲瑰麗而又壯觀。

沒有人知道十年前這裏曾發生過什麽。他與陸星澤那場短暫的相遇,像隱藏在宇宙深處的秘密,無從對人說起。

江淮皺眉:“你太冒險了。如果今天殿下在這裏……”

顏衡收回目光,揉了揉太陽穴,打斷他:“至少成功了,不是嗎?現在再說這些毫無意義。”

江淮垂下眼睛,沒再說話。他知道顏衡是在暗示他,別告訴陸星澤。

片刻後,他才再度開口:“太子妃殿下,恕我冒犯。如果您因為殿下當時年紀小,就試圖騙他,未免太輕看了他。”

“……你知道了。”顏衡尷尬地咳了一聲。當面被人揭穿,怪不好意思的。

他當時確實有想過仗著自己年長,忽悠一下陸星澤。誰知道卻反被陸星澤算計了一道。

“知道,”江淮點頭,“我知道你想幫助殿下,也知道殿下很快就會送你回來。”

顏衡怔住。江淮怎麽會知道?難道說……

不等他問起,江淮就已經主動招認:“事實上,那一次我也和殿下在一起。”

猜想得到確認,顏衡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喉結輕輕滾動了下:“那後來……你們怎麽樣了?”

江淮答非所問:“如果殿下站在這裏,一定不會允許我說出真相。”

顏衡不怵他:“那麽想必你也清楚,就算你不說,回去之後我也一定會想辦法把真相扒出來。”

江淮沈默片刻:“你知道當時的蘭塔蟲洞正在發生偏移嗎?”

一抹涼意攀上顏衡脊背。

陸星澤是因為這個才讓他走的?

如果蘭塔蟲洞偏移後,發生了無法預測的變化,他很可能會再也無法再回到原來的世界。所以,哪怕陸星澤知道自己有能力協助軍團,依然對他下了逐客令。

陸星澤從出生起,從未逃避過身份所帶來的責任,他把帝國安危置於生命之前,卻在十六歲時的某一刻,為自己保留了私心。

“那次之後,殿下傷得很重,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半個月。”

“那是殿下一生中最艱難的一次,想必從未對你說起過。”

顏衡睫毛輕輕顫了下,不知不覺攥緊了手裏的水杯:“你是什麽時候認識的陸星澤?”

江淮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顏衡,片刻後才回答:“殿下十二歲時。”

不是“我十二歲時”,而是“殿下十二歲時”。

他心思細膩,知道顏衡會這麽問,想了解的是陸星澤的過去。

“挺早。”顏衡輕聲,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江淮失笑:“太子妃殿下不是在吃我的醋吧?”

“不會。”顏衡笑,這一刻他如釋重負。

他只覺得慶幸,在陸星澤見不到光的少年時期,也有人在陸星澤身邊。

那個瞬間他突然想起十六歲時的自己。

在陸星澤獨自面對王室的陰謀詭譎時,自己又在做些什麽呢?

他自認為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很好。但這之中,究竟又有多少是陸星澤的功勞?

顏衡捧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無意間掃過屏幕上有關航行的實時數據,動作驟停。

“星艦已經重新駛入正軌了?”

“是,預計兩個小時後,就會抵達帝星上空。”

顏衡沈默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麽。

幾分鐘後,他說:“江淮,麻煩你如實將所有情況匯報軍部。”

頓了頓,又道:“另外,提前通知星空港臨時開辟一片區域讓我們的星艦降落。”

江淮笑著問:“顏少校現在不怕殿下擔心了?”

顏衡後背靠上床頭。

“畢竟我還趕著回帝星結婚,一分鐘也不想耽誤。”

作者有話要說:  他從不相信所有時空都會走向一樣的結局,只是不希望另一個自己會失去你。

所以縱使你不是他的戀人,他依然會義無反顧地保護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