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澤淡淡看了眼人群的方向,  目光冷厲，立刻就讓周圍的學生閉了嘴。

他沒有過多解釋對謝正青校長的處罰，只是對顏衡道：“走吧。”

顏衡沒說什麽,  轉身離開的剎那，手腕卻傳來一個很輕的力道。

他側過頭,  對上謝逸辰目光。

那雙藍色的眸子裏有著他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

不舍、擔憂……以及熾烈的深愛。

陸星澤停下身,  卻沒有回頭。他在等他。

“相信他。”顏衡用口型對謝逸辰說道，然後離開了4號訓練基地。

由於三年沒見,  司紀堅持要給兩人舉辦接風宴，地點就選在了當初的甜蜜味蕾。

“顏哥，這杯你一定得喝，”司紀一本正經，“當初你倆殉職，你不知道我多少天沒睡好覺……”

顏衡笑,  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現在都沒事了，還放在心上呢？”

司紀跟兩人喝完酒，又去找陸星澤,  舉著酒杯猶猶豫豫：“陸哥……其實謝學長他……”

顏衡一口酒嗆在喉嚨裏，咳嗽起來。

陸星澤眼底全無笑意：“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麽緊張。”

顏衡懶得跟他解釋,  用只有司紀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當陸星澤是什麽人了？”

司紀抓了把頭發,  頓時覺得自己不該懷疑陸星澤：“哎呀,  我就是喝多了,  其實我是特意來給陸哥敬酒的……”

顏衡臉色稍緩，松了口氣,  用餘光去瞥陸星澤。

“想看就光明正大看。”陸星澤不動聲色，一杯紅酒下去，臉都沒變一下。

“誰想看。”顏衡正襟危坐。

宴會結束後,  林思楠以回家為由先行離開，司紀卻興致高昂地摟著顏衡：“對了顏哥，一會兒我一定要帶你去個地方。”

顏衡挑眉：“搞什麽這麽神秘？”

司紀擠眉弄眼：“你去了就知道了。”

等到站在軍校圖書館前，顏衡終於意識到司紀要帶他看的是什麽。

他踏上螺旋階梯，走了一步就停下來，仰頭望向剩下的幾層。

越來越高，也越來越華麗。背後的代價是想象不出的沈重。

兩側的逝者，有許多都是他叫得出名字的，甚至曾出現在軍校的教科書上。

於是也不免去想。

他真的有資格和這些人掛在同一面墻上，接受同等的榮譽嗎？

透過兩側肖像畫的反射，他看見陸星澤站在自己身後，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像尊貴的太子殿下，倒像個私人保鏢。

自從重新見面，除了那場突兀的擁抱外，陸星澤對他的距離止於此。

他眨眨眼睛，聲音平靜。

“理論上來說，在這一刻我應該有拆禮物的驚喜？”

陸星澤笑：“那你大概會有點失望。”

語氣間是少有的局促。

陸星澤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最擅長隱藏情緒，卻在這一刻，有意將緊張暴露給他。

就像當初用各種方式博他同情一樣，無非是吃準了他的心軟，卻又偏偏不會做到讓他生氣的程度。

對應圖書館第七層的螺旋階梯內側，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

他笑得很帥，林思楠笑得很欠揍。

“這可是陸煥元帥批準的，”司紀頓了頓，有些不確定，扭頭去問陸星澤，“是吧，陸哥？”

“嗯。”陸星澤淡淡說。

“陸哥每天都來。”司紀是個不知道氛圍為何物的家夥，見了顏衡後自個兒高興，絲毫沒有察覺兩人的神色都不大自然。

陸星澤的緊張或許是裝的，但顏衡是真的慌。

他旁邊都是什麽人啊？

王後，少將，頂尖科學家……再不濟也是個少校。

他和林思楠掛在旁邊，跟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逼一樣。

此時此刻的心理負擔，簡直比當初在風暴號上殉職還大。

陸星澤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當時南十字星率先突破黑市上空屏障，軍部兵力全部集中在星空港和前三個星區，如果風暴號真的降落在十二星區，帝星或許已經淪陷了。”

無形中減輕了他的心理負擔。

“陸哥說他們以黑市和十二星區為突破口，是想帝國防禦網上破兩個洞，讓帝國無法補救，”司紀侃侃而談，“當時你沒在場，他們正面進攻星空港，是陸哥親自帶人……”

話說到一半，司紀忽然停下來，一拍腦袋。

“哎呀，現在我說這些幹嘛，顏哥你肯定不感興趣……”

但顏衡卻聽得很認真，雖然他關註的重點僅僅是和陸星澤有關的信息。

他很清楚，這些都是陸星澤不會告訴他的。

他很想把他錯過的，有關陸星澤的一切，都彌補回來。畢竟在少年時期，他就已經錯過了整整十年。

可惜司紀和顏衡毫無默契，已經岔開了話題：“現在再這個掛著太喪氣了，陸哥改天抽是不是要撤下來？”

“不用撤下來，”顏衡忽然說，“挺好的。”

再過十四天，指不定還有沒有資格被重新掛上。

把林思楠一個人撤下來得了。

司紀懵了：“……認真的？”

雖然掛在這裏很光榮，但哪個活著的人會希望遺像提前出現在公眾視野？

顏衡的回答令他大跌眼鏡。

“就是覺得，這張特別帥，想留給你們瞻仰。”語氣皮得很。

“靠，”司紀忍不住吐槽，“顏哥你腦子壞了？跟嵌了寄生晶似的。”

顏衡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滯，但立刻被他掩蓋過去：“呸，胡說什麽呢？”

目光有意無意掃過陸星澤，很快又移開。

陸星澤眉頭微皺。

“走了走了，”顏衡搭著司紀肩膀，催促道，“你要覺得我帥，以後再來看我就是。”

“……”司紀沈默的時間更長了，“那我不會去宿舍找你？幹嘛來這？”

顏衡笑容僵住，趕忙咳了一聲：“那張比我本人帥一點。”

司紀腦子一根筋，思維立刻被他帶走了：“誰說的？我覺得你還是現在比較帥。”

“真話？”

“當然。”

“算你會說話。”

“不是，”司紀突然發現什麽，走到半途停下身，“顏哥你怎麽只看你自己？”

顏衡疑惑：“林思楠跟我在一起，有什麽好看的？”

司紀拍拍他肩，意味深長給他指了個方向：“邵妍王後……你不叫一聲啊？”

草！

他正想回一句和王後不熟，這樣太冒犯了，下一秒就發現陸星澤就在旁邊。

怎麽也無法忽略掉。

於是硬著頭皮開口：“王……王後好。”

“你怎麽叫王後？”

顏衡清了清嗓子：“尊敬的王後殿下。”

司紀鄙視他：“誰說這個了？”

顏衡挑眉：“你叫一聲我聽聽？”

司紀看向陸星澤。

顏衡命犯尷尬，皮笑肉不笑，現在只想把司紀叉出去。

最後還是陸星澤出聲解圍：“行了。”

顏衡臉色稍緩，卻見陸星澤嘴角輕微揚起，心陡然就是一沈。

“按照王室的習慣，他沒說錯。”

“……”就知道陸星澤死性不改。

顏衡有意忽略了他的話，裝傻是他常用的套路。

“我今晚回家一趟。”

“好，”陸星澤自然沒有阻攔，卻微妙地補了一句，“正好我也想念程管家的手藝。”

顏衡刷的一下看向他，手暗自扣緊。

他知道陸星澤在暗示他，他也會去。

不，豈止是暗示，陸星澤回望他的那個眼神，都快把“我和你一起去”刻在他腦門上了。

但他最終沒有拒絕。

“……行吧。”

見到顏朝暉的那一刻，他覺得顏朝暉老了很多。不再是那個能叱咤戰場，不動聲色潛伏南十字星十多年的顏中將，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就連程管家也變得滄桑了許多。

鼻子微酸。

忽然就有點叫不出口，到底是怕出聲的時候丟人。

倒是陸星澤，進門後就自覺喊了聲：“顏叔叔。”

顏朝暉看了眼陸星澤：“你們今晚在這過夜？”

“我……”顏衡動了動嘴唇，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陸星澤已經率先代替他回答。

“那就麻煩程管家了，”陸星澤微笑，忽略了顏衡的眼神，“謝謝顏叔叔。”

晚餐相當豐盛。

盡管顏衡沒什麽胃口，卻還是全程配合兩人吃完。

結束後，顏衡和顏朝暉自然有話要單獨說，陸星澤知趣，主動避了嫌。

司紀是個管不住口的人，更別說是顏衡直接在聯賽上現身。

他回帝星的事轉眼人盡皆知，連同葉煦的所作所為也轉瞬傳遍軍校，當初熟悉的同學紛紛發了消息過來。

楊路，謝逸辰，季晚……甚至連宿舍樓三樓那家夥都想辦法搞到了他聯系方式。

終端快要炸了。

顏衡結束了通訊，低頭回覆消息，沒有看路，卻在自己房前跟人撞了滿懷。

擡頭一看——哦豁，陸星澤。

他斜倚在自己房間門口，輪廓在星光下平添了幾分柔和。

顏衡摸了摸鼻子，莫名覺得有些愧疚。

“我……”

聲線拉得很長，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不知道為什麽，他只要一面對陸星澤就會有種全身緊繃的感覺。分明那是他最熟悉的人。

提示音不停在響，聽上去異常刺耳。

顏衡將終端攥在手裏，越來越緊，過了很久終於憋出一點：“你……早點睡。”

他從陸星澤身側經過的剎那，黑暗中終於有聲音響起，平靜得讓他心涼了大半。

“你就沒有話，想單獨對我說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有太多話想對你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