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衡怔了怔,  一時竟不知該怎麽回答。

難道就真的沒有嗎？

不是的。

心底有個聲音這樣說道。

在那些孤單等待他的日子裏，他曾寫下九百多頁的日記，每一頁都是想對陸星澤說的話。

沒有害怕死亡的帝國軍人,  他卻焦慮到不註射藥物就睡不著，好像完成了重要使命,  只剩下放肆的想念一樣。

最終那九百多頁的日記全部化作灰燼,  吞噬一切的火舌像是命運的手，將一切推向深淵。

他覺得這是命運無情又冷酷的暗示,  所以——

不必說了。

說得再多，最後也不過是一句：他還剩下十四天的生命。

既然這樣，還不如趁早閉嘴。

顏衡視線投向房間的床，呼吸有些局促：“要睡……”

睡一張床？

把陸星澤踢出去才是他的習慣——盡管最終的結果可能完全不會有改變，他還是會和陸星澤躺在一張床上。

顏衡尷尬地摸了下鼻子，換了句：“明天軍校有課嗎？”

“明天是周六。”

“……”

“我以為你不會想立即覆課。”陸星澤說。

確實沒做好準備。因為沒有必要。

顏衡心裏想著。

然而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總要適應的。”

“是嗎？”陸星澤倒沒有懷疑,  發絲垂落下來，擋住了視線，“那我幫你安排覆課。”

顏衡終於閉嘴了。

他竭力想掩蓋這三年裏受過的所有創傷,  生怕讓陸星澤覺得陌生。

畢竟這是這一生裏唯一有征兆的分別，所以想著盡量體面一點。

但是,  他現在好像在做相反的事。

每一件事都在暴露他的慌張。

陸星澤沈默片刻,  問他：“很為難嗎？”

顏衡一怔,  下意識說：“沒有。”

心一瞬收緊。

第一次覺得和陸星澤之間隔了一堵厚厚的墻。

陸星澤滾了下喉結,  低聲：“我不勉強你。”

顏衡覺得自己應該氣炸。

這種感覺其實很微妙。不是已經氣炸，而是反應了一下,  然後覺得自己應該氣炸。

事實上他只覺得難受。

陸星澤是沒勉強他。

但那句話，他自己就能在心裏幫陸星澤補完。

——“我不勉強你。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主動找我。”

陸星澤退一步意味著什麽，他太清楚了。陸星澤曾經用這種方式控制了無數人……裴洛斯公爵,  尤裏亞會長，淩家父子，往嚴重了說，這是陸星澤殺人利己的手段。

而現在，這個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

甚至陸星澤還沒開始對他施壓，他就已經感覺到壓力了——光是Omega那個該死的發情期，就是個大麻煩。

現在回到帝星，他不可能在陸星澤眼皮子底下用抑制劑，陸星澤絕不會允許這種可能發生。唯一的撫慰是什麽，還需要他明說嗎？

他正出著神，陸星澤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將最開始那句話還給了他：“早點睡。”

草！

在這種時候，陸星澤轉身走了，去了另一棟別墅的房間。

那句“不會勉強”瞬間得到印證，百試不爽的手段再次生效。

顏衡以最快的速度走到窗邊，然後——看到一盞小燈亮起。

陸星澤一定知道他會在窗口偷看。

但他也沒有掩藏的意思。

只有靠近的時候才會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錯，破壞了最好的距離。而一旦距離拉遠，他的膽子立刻大了起來。

暖黃色的光暈下，陸星澤似乎捧了本書來消磨時間，背影明明滅滅，優雅得令人心動。

就是偏偏不看他。

兩分鐘後他第一次翻頁。

半小時後喝了杯水。

一小時後脫掉外套。

顏衡望著那盞燈，做好了等待徹夜的打算。

他想等陸星澤先去睡，卻不料先等到了那盞燈熄滅。

與此同時，終端上一條消息劃過。

「如果關上燈才能讓你睡覺，我就換個房間睡。」

顏衡怔了怔。

陸星澤早將他的心思摸了個徹底，縱使不轉身也知道他沒睡，卻故意把話說得暧昧不明。

是“換個房間”，而不是“去你房間”。

顏衡忽然有些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跟他說“你過來睡”？似乎太熱情了。

或者“你別來”？過於冷漠。

如果放著不理……那大概是最有面子的做法，就仿佛陸星澤在自作多情一樣。可惜他對陸星澤做不出這麽傷人的事。

陸星澤總是會把困難的選擇丟給他來做，最後的結果又一定會是陸星澤想要的。

正當他猶豫，門外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停下的剎那，他的心也跟著一沈。

“顏衡。”陸星澤敲門。

顏衡過去打開門，看見陸星澤抱著書站在門口。

他還沒蠢到去問陸星澤為什麽不睡，因為那只會得到陸星澤一句相同的反問。

“我要睡了。”陸星澤走進來，好像他才是房間的主人，剛才只是順便去書房。

然後隨手把書放到桌上。

顏衡視線自然而然掃過去。

一本《Omega營養百科》，陸星澤過去從來不會去碰的東西。

這一微小的動作落在陸星澤眼中，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他僅僅是順手把拿帶過來，放在顯眼的地方暗示他，明天會替他選好早餐。心思深沈可見一斑。除此之外，只字不提。

“那邊沒床嗎？”顏衡拆穿他，純粹想看看他還有什麽手段。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需要我，所以不敢越界。但你一直盯著我看，我也只能先擅作主張，”陸星澤很平靜，“除非，你現在讓我滾出去。”

在心底最見不得人的角落，藏著名為陰鷙和偏執的占有欲。

現在，緩緩暴露出一個角。

帶了試探的意味。

“……”

顏衡原本是沒打算讓陸星澤出去。但聽完陸星澤這幾句欠打的話，他忽然很想把陸星澤請出去。

沒錯，是請，不是讓他滾出去。

陸星澤故意說得很嚴重很傷人，直接把他這個選擇堵死了。

只能默不作聲看著陸星澤占領他半邊床，猶如當初占領他心一般迅速且無聲。

見他一直沒動靜，陸星澤沈默幾秒：“既然讓我早點睡，那麽你不該做好示範嗎？”

連催人睡覺都說得像是他犯了什麽大錯。

“行，睡覺。”顏衡不想和他計較什麽，深吸一口氣，過去躺平。

緊接著，一只枕頭隔到了兩人中間。

顏衡怔住。

“我不會隨便碰你，這點你可以放心。”

什麽放心？不過換了個近的距離，明晃晃勾引人。

要真像他話裏說的那樣自覺，他現在會躺在自己旁邊？

哦，他倒是忘了，陸星澤很會找理由，到時一定會說：因為知道你怕黑。

這世上就沒有陸星澤找不到的借口。

於是顏衡沒有搭理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過了一會兒，睡不著，翻身背對陸星澤，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結果不到五分鐘就恢覆了平躺。

淦，失眠了。

陸星澤的情況並不比顏衡好。

他只是演技比顏衡稍微精湛一點，且管得住自己不去翻身。

回到帝星不過一天，他就已經無數次去想，該用什麽樣的面目去面對顏衡。

因為知道他曾怎樣絕望地在黑夜裏抓住那一束光，如同抓住生命裏唯一的希望。所以陸星澤從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絲脆弱。

每一步都是陌生的試探。

於是在這一刻，陸星澤不敢讓自己發出聲音，就這麽讓顏衡誤以為自己睡著，然後聽著他在床的另一頭翻來覆去。

如同一名小心翼翼的窺探者。

顏衡徹夜未眠，一直到天亮才因為疲憊不堪迷迷糊糊睡過去。

醒來時已經快要中午。

他占著一整張床，中間的枕頭歸於原位，陸星澤也不在身邊。

顏衡看了眼終端，發現他果然留了消息。

「我去讓程管家準備早餐。」

發這條消息的時候是早上七點，顏衡還沒有睡醒，至於什麽時候會醒，完全未知。

因此那個時間點就準備早餐，怎麽都有些不合適。

這當然不是陸星澤做事疏漏，而是故意留半個破綻，好讓顏衡醒後主動告訴他。

顏衡揉了揉淩亂了頭發，給置頂的某人發了條消息。

「我醒了。」

十五分鐘後，陸星澤親自端了早餐進來。

早餐自然不是他做的。他從小接受最嚴苛的教育，事事優於常人，唯獨沒做過飯。

花費三小時讀一本無聊的書，最終呈上的是一杯紅豆牛奶，牛肉清粥。

看上去很普通，然而只有陸星澤知道，要同時滿足對身體好和符合顏衡口味兩個條件，就耗費了他不少心思。

為做到讓顏衡滿意，連鹹淡都嘗了無數次。

太子殿下生平第一次，將大把的寶貴時間花在了瑣事上。

陸星澤在床邊坐下來，舀了一勺餵到他嘴邊。

顏衡眨眨眼，沒去拒絕他好意，就這麽乖乖吃了一口。

“好吃嗎？”陸星澤微笑著用指腹給他擦了嘴，所有的緊張和忐忑都收斂得很好。

“……挺好。”顏衡說著，眼眶卻微微紅了。

陸星澤一怔，連忙放下碗：“很燙嗎？”

顏衡下意識想說實話，卻看見陸星澤眼中的急切，心一沈，強行把粥和話咽下：“有一點。”

陸星澤將他神色盡收眼底，沈默地用勺子幫他晾起了粥。

等到涼了一些後，才重新餵了一口。

這一回，顏衡果然沒有再流露出剛才的神情。

“味道怎麽樣？”

“很好。”

顏衡能夠感覺到陸星澤在觀察和試探自己，於是盡可能配合。

聽到這句話後，陸星澤臉色總算好了許多。

他就像觀測天體演化一樣，在心裏記錄著每個言行後顏衡的反應，再像推演數理一樣推測顏衡的心理和舉動。

然而只過了兩天，顏衡就開始覺得難受了。

因為陸星澤已經事無巨細到連兩人的床都開始親自鋪。

隔著幾步的距離，顏衡終於忍不住開口。

“陸星澤，你一定要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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