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衡躺在封閉的檢測機器內,  望著頭頂的紅色光束從頭到腳掃射過自己的身體。

“血液閉合素濃度過高，腦部輕微損傷……”

人工智能的聲音在耳邊冰冷響起。

十分鐘後，檢測結束。

面前的透明玻璃緩緩下降,  新鮮的空氣湧入沈悶的艙體，同時帶來令皮膚戰栗的涼意。

顏衡剛坐起身，就聽見“嘀”的一聲,  實驗室的大門緩緩開啟,  來的人是陸星澤和顏朝暉。

發情期的餘韻還沒完全過去，撐在檢測儀器邊的手一陣酸楚，正當他要因脫力而重新坐下去時,  耳邊腳步聲匆忙起來,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他。

陸星澤伸手撈過他身體,  以一個極其暧昧的姿勢讓他靠在了自己懷裏：“悶嗎？”

“有點。”顏衡下意識看向顏朝暉，見他神色未有波瀾，這才在心底松了口氣。

顏朝暉一向對陸星澤頗有微詞,  看到他們這副樣子，難保不會有什麽意見。

江淮目光掃過打印出的檢測報告,  沈吟道：“血液閉合素濃度過高，的確是導致分化的主因，不過只要停止註射，濃度自然會下降。至於Omega的發情期，和醫生說的一樣，只要……”

他話還沒說完,  就聽見陸星澤和顏衡齊齊咳了一聲。

江淮一怔,  目光掃過兩人，頓時意識到什麽，及時改口：“只要休息一段時間,  好好調理身體，後期就會逐漸穩定下來。”

“等等，”顏衡輕抿了下嘴唇，“腦部輕微損傷……是什麽？”

記得在顏朝暉書房裏那份他十歲時的檢測報告，也提到了一個“腦部輕微損傷”。只是他當時註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分化項的Omega基因上，才忽略了這一項。

現在仔細回憶，底下的詳細說明似乎提到了一句“記憶待修覆”。

江淮聽問起這個，神色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見陸星澤和顏朝暉都沒有異議，這才開口：“您幼年時的記憶存在缺失，如果您有意向，可以做記憶修覆手術。”

記憶存在缺失……

顏衡猛地將臉轉向身邊的人，卻見顏朝暉避開了他的目光，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又看向陸星澤。

陸星澤卻沒有回避，只是平靜地回望向他，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們都知道自己擁有Omega基因的事實，是因為看過自己真實的檢測報告。同樣的，他們一定也早就看到了那句“腦部損傷，記憶待修覆”。

既然能夠治療，為什麽一直沒有告訴他？

“是你自己選擇性遺忘的，”顏朝暉嘆了口氣，“既然你看到了那份檢測報告，那麽我也不可能再瞞著你。你還記得你十歲時在無人區失聯的那次嗎？”

顏衡一怔，下意識回答：“記得。”

他駕駛機甲途中降落在無人區，意外失聯了整整一夜，坐在駕駛艙裏等著人來救他，直到陸星澤把艙門打開。

對於那段記憶，最深的印象不過是在黑暗中等了陸星澤一天一夜，從此懼怕黑暗。

難道，還有什麽隱情嗎？

顏朝暉聲音幹啞：“……那不是訓練途中造成的意外。”

顏衡的心臟快速跳動起來，一抹不好的預感升起，讓他頭皮發麻。

……不是意外？

“當時在審判者的狙|擊下，南十字星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但無論是帝國還南十字星，都在不斷尋找和你有相似大腦的人。南十字星是為了尋找合適的突破口，而帝國卻是為了一個研究設想，因此在帝國境內設置特殊的儀器，無差別地搜捕符合要求的人。”

“沒有人知道當時發生過什麽。在那之後，你的大腦自動遺忘了那段記憶，我派了很多人去無人區檢查情況，也沒有發現可疑痕跡。醫生說能給你做記憶修覆，但我拒絕了。對帝國軍人來說，怕黑就已經足夠致命了。”

顏朝暉頓了頓：“如果你現在想要記起，可以選擇記憶修覆。”

顏衡沈默半晌：“你們早就已經認定我會選擇修覆，不是嗎？”

不然，就不會帶他來這裏了。

分明知道那不是一段會讓他快樂的記憶，為什麽還要把選擇的機會扔給自己呢？

一只冰涼的手覆蓋上他的手背，陸星澤的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我會陪你完成修覆的。”

顏衡怔住。陪他完成修覆？

“殿下會握著你的手，在你記憶修覆的過程中，殿下會和你保持有相同的記憶。”江淮解釋道。

“我……”

就在顏衡猶豫的一剎，陸星澤已經走到另一個檢測儀器前，平躺下來：“給我和他接通精神共感。”

精神共感，顧名思義，雙方的所有感覺彼此交換，感同身受。

記憶所帶給他的痛苦，會毫無差別地覆制一份，傳遞給陸星澤的神經。

“害怕嗎？”陸星澤轉過頭來，忽然間對他笑了一下。

“有什麽好怕的。”顏衡嘴硬，語氣故作輕松，很快跟著他躺下。

“不怕就好。”陸星澤說完，對江淮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開始，然後熟練地牽住了顏衡的手，堅定地與他十指相扣。

精神力分明還沒有相連，顏衡卻覺得自己由指尖觸探到了陸星澤的內心，沈靜得像深藍色的海面。

隨著玻璃重新升起，夜色如墨一般鋪展開來，海面下波濤暗湧，卻始終有冰川屹立，巋然不動。

身體被封鎖在密閉的空間內，這裏和遺忘在角落的記憶一樣陰暗、狹窄，逐漸令人感覺到窒息。

他仿佛被隔絕在了世界之外。

可是始終有一只手牽著他，如同當年那一根脆弱的引線。

無數畫面閃過腦海，光影交錯的剎那，引線上似乎被染上了一層模糊的血色。

那似乎是一段完全陌生的記憶。是……一段和他無關的記憶。

他看見一個面容清冷的女人，儀態端莊，身上披了件白色的實驗服，和他在軍校圖書館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是邵妍王後嗎？

他終於意識到那是屬於陸星澤的記憶。

邵妍王後早逝，陸煥元帥教導嚴厲，從小背負巨大期望帶來的壓力，永遠不能松懈的競爭，以及和僅有的親人之間如同仇人一般的關系……

陸星澤的幼年時期，曾不斷經歷死亡和訣別，所以早早看透了世間人心。

那些記憶比陽光無法抵達的遙遠星系還要冰冷。

就是這樣的記憶嗎……？他的承受能力至於這麽弱，要把這個遺忘嗎？

除非、除非他當時就喜歡陸星澤。

他好像確實一直把陸星澤當他的Omega，不然也不會吃飯帶著他，練習對戰拉上他，打架護著他，欺負陸星澤欺負得老熟練了。

知道自己的Omega有這麽悲慘的過去，他心疼極了，於是腦子一抽，把這段記憶給忘了。

他簡直渣透了。

在無人區失聯後，陸星澤為了安慰自己，居然把這麽悲慘的過去拿出來給自己做對比，將傷口暴露在最危險的人心之下。

只是……幸好暴露的對象是自己。

要是換了別人，指不定會怎麽傷害陸星澤。

在另一個機器裏躺著的陸星澤似乎感覺到他的不安，用力握了下他的手。

顏衡眨眨眼睛，以同樣的力道回應他。

眼前的光屏顯示著記憶修覆的進度。

30%的時候，他有點心疼陸星澤。

50%時，他自戀地替陸星澤慶幸遇到的人是自己。

100%，他愛他，義無反顧。

光屏上的數據消失，玻璃再一次降下。

顏衡從檢測機器裏出來，對上陸星澤目光，動了下嘴唇：“我……”

陸星澤比他想象中要平靜，唇邊有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然而面色卻比往常要蒼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迫再經歷一遍那些往事。

顏衡心裏越來越內疚，咽了下喉嚨，轉向顏朝暉：“那個，爸，我今天不回去了。我……明天跟陸星澤一起回軍校。”

顏朝暉聽了他的話後，神色變得覆雜起來，下意識看向陸星澤。

陸星澤輕笑：“顏叔叔，既然顏衡都這麽說了，就讓他留在王宮好了。”

顏朝暉完全不知道顏衡的記憶是什麽，對面兩人達成一致，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只交代顏衡：“隨時回來。”

“知道了，過兩天就回來。”顏衡笑，他知道顏朝暉這是答應了。

目送顏朝暉離開後，他轉頭對上陸星澤意味不明的目光，笑容僵住。

草！

剛剛情緒一上頭，沖動了。

陸星澤早不是十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的Omega了。

現在那個麻煩的Omega是他，他留在王宮算個什麽事啊？

“那個，我沒別的意思……”生怕陸星澤誤會什麽，顏衡連忙解釋，試圖挽回顏面，“就是覺得明天去軍校方便……”

簡直是語無倫次。

陸星澤輕笑，沒有揭穿他：“餓了沒？我讓侍從準備晚餐。”

“哦，好。”顏衡想了想，是挺餓的，從昨天下午一直到現在，已經有一整天沒吃飯了。

離開研究室的剎那，江淮在身後低聲喚道。

“殿下。”

陸星澤步子頓住，沒有回頭。

“盡管你們剛才交換了記憶，但他的大腦已經被修覆，依然存在記起的風險。”

“嗯，我明白。”

陸星澤沒有多說，離開了研究室。

等回到王宮時，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由於顏衡處在發情期，又一整天沒進食，因此菜品都是一些很清淡的食物。

餐廳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顏衡吃了一半，忽然放下餐具，鄭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陸星澤。”

“怎麽了？”

“就是，”顏衡尷尬地攪著咖啡，“想和你說聲對不起。”

“怎麽？”

“我不該拿太子殿下的身份開玩笑，也不該說歷代王後都……”

陸星澤一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沒關系。”陸星澤垂眸，眼底的光變得晦暗不明。

這世上接近他的人無數，也不過是因為他的身份。

唯獨顏衡是例外。

所以才會小心翼翼保護著他的心。

因為怕他自責，所以希望他永遠不會想起，也永遠不要成長。

只需要繼續像太陽一樣發光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悄悄說，陸哥在這裏耍了個大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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