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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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會有事!不會!”她連續地說,顧不得推開他,一門心思地在腦海裏搜尋他的卒年和死亡理由的歷史記錄,可惜已屆兩年,當時也只是一覽,記得畫像上他形容消瘦須發皆白,但想起來,畫的一點也不像,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

“如你所說,希望不會!”他撫摸著她緞子般的長發,反過來安慰她道:“我起碼有七成勝算,你不用太過擔心。”

“七成?那還有三成危險?“

“傻姑娘!” 他這樣稱呼她,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離過一樣:“這世上哪有滿打滿算的事?七成值得賭一把。人生是賭局,勝敗存亡間,破釜沈舟,孤註一擲,也得去做啊。”

她擡頭,晶亮的眼眸盛滿了擔憂,她知道他路難走,但沒想到這麽兇險:“勝敗存亡?有這麽壞嗎?”

“沒那麽壞,我是做最極端的打算。“ 他手指輕捏她瘦成瓜子尖的下巴,扭轉話題道:“只問你,願不願意等我?如果我凱旋歸來,你再陪我段時間!”見她無法言語,又道:“如果我死了,你就走!”

他不能死,不會死,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這上頭,忽略了他要她陪伴的要求,煞白著臉,說:“不,你不會死!”

他釋然笑了,給她陰暗心靈投上些許陽光:“好!不會,你說不會就不會!”

一晌無話,兩人只是對看著,他的拇指指腹在她唇畔徘徊,唇色這樣淡,他想,以前,不塗口脂,那也是殷紅飽滿地兩爿,裏頭,蜜一般地甜,花一般地香,他垂睫低頭,幾乎要觸碰到那柔軟之地了,她的臉別轉開去。

他有些失望,但不氣惱,拽著她的手,道:“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此一去,沒個兩三天回不來,你有時間從容考慮。若我回來之時,能見著你,就當你應承我了。若見不著你,我除了思念,也決不會有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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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有亮,曙光剛從草原的邊界微露光芒,洛英走出營帳,廣闊的草原上旌旗招展,雄師浩蕩,萬師之首的皇帝全付金色戎裝端坐在籠了金鞍金轡的黑色駿馬上,挺拔的身材在紅色朝霞的映襯下像鍍了金似的光華萬丈,他勒轉馬頭,向這邊望來,隔越千軍萬馬,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深情的目光。時間好像停滯了,軍樂大作也聽不見,眾志成城也看不見。風呼呼地吹,天上的雲跑地飛快,地上稀稀拉拉的枯草獵獵作響,他拔劍向天一指,黑馬當先,萬馬疾馳,頃刻間數十萬人消失成了天際的一條黑線。

一望無際的草原,仿佛天的盡頭才是它的邊界,在天的那邊,也許正進行著血流成河的廝殺。他們走了,天地間是這樣地安靜,留守營帳的士兵,不由自主屏氣凝神,深怕動靜大了會破壞戰局,風還在吹,雲還在跑,枯草被馬蹄車轍壓斷了,露出凍得結實的硬繃繃粗礪的大地。

洛英徘徊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開始寫給霍夫曼的求救字條,剛寫幾個字。

“下雪了!”帳外有人在說。

她掀開帳簾往外瞧,紙片似的雪無聲無息紛灑而下。

“這仗更難打嘍!“ 那是個巡邏的士兵,憂心忡忡地望著天,帽子的紅纓上沾了白色的雪花,薄薄的一縷,跟晶瑩的鹽似的。

她心噗噗劇跳,放下帳簾,把桌上白色的紙看成了紅色,像是他胸腔流出的血。她慌忙團起紙團,往炭火中扔去。

雪下下停停,戰事很不順利,三天後,出征的人沒有一個返回。“一場惡戰!”有經驗的老兵說。“不出奇,打起來,七天七夜也不過份。”

第五天,有隊伍撤回來,帶來了好消息,三萬精兵已經精確定位,方圓五裏把葛爾丹層層包圍,拿住葛爾丹只在旦夕,外圍的兵已經按計劃往回撤。

皇帝還守在第一線,要親自擒拿鬥了十多年的對手。

但是那晚並沒有回來,她的心懸到了嗓子口,晚上沒法睡,好不容易有些朦朧,見他一身鮮血,對她說,我死了,你就走!

她彈身坐起,滿頭冷汗,再也睡不著,坐等到天明,實在忍不住,遣蒙古嬤嬤去問戰況,得到的全是一些聳人聽聞的流言。

有說前線戰鬥太久,被葛爾丹拖疲了,兇多吉少,有說要通報北京,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應做好登基準備,一旦皇帝有什麽不測,及時即位,再興大軍,討伐醜虜。

難道他就這樣馬革裹屍戰死疆場?不,不可能!歷史上他是千古一帝,豐功偉績數之不盡,他還會創造很多奇跡!不會這樣英年早逝!他的畫像上,胡子那樣長!皺紋那樣深!不,一定不會!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掐著分秒過的日子,心都磨出了血。時間拖得太久了,任何事都有發生的可能。蜚聲四起,不光她知曉,很多人都在傳,北京不太平,太子輔助朝政已久,躍躍欲試地想獨攬大權。有些人的口風開始轉變,甚至討論起新的年號。她怕極了,這當口,什麽想法都沒有,只要他平安,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第九天,過了晌午,天陰沈沈地,而後簌簌又飄起雪來,夜色蒼茫的時候,雪成塊狀落將下來,洛英披上蓑衣戴上蓑帽,走出帳外。

這幾天,她天天到轅門等候,一直守至深夜。

雪漫過腳踝,她的鹿皮靴滲進了雪,化成水,一雙腳像浸在冰碴子裏,冷得快失去了知覺,為了不至於不能動彈,她在轅門口高高的桅桿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徘徊,沒有風,只有漫天漫地的雪,桅桿上的燈籠把飄過的雪片照成了黃色,那黃色的雪落在她的蓑衣蓑帽上,瘦小的一個人,從上往下看,像是不勝其負,要被雪壓癱一般。

守門的老兵已經認識她了,見她哈手跺腳,忍不住開口勸道:“回去吧!這麽冷的天,我們是職責所在,您又是何苦呢?”

她停了腳步,問:“大哥,今天有消息嗎?”

蓑帽蓋著,老兵只能看到她菱角般小小的唇,看這姿態,聽這聲氣,是個女人吧!大概就是傳說中皇帝帶著出征的女眷。這也難怪,老兵肅了肅容,拱手道:“都亥時了,要消息也明天了,您回去吧!”

她擡頭仰望,雪塊雖轉成了雪片,仍不見停的樣子。這樣的鬼天氣,就是回營,路也不好走。又是一天!她背轉身子,想起他說的:“我死了,你就走!”焦躁的心瞬間灼燒,頃刻便要化為灰燼。

拖著腳步回營,大地隱震,這震動漸漸成了隆隆的聲音,像是打雷一般,“啊…!”守門的老兵忽然一聲叫,她急忙回轉身子,深沈的夜,無聲無息的雪,一片蒼茫中,有更蒼茫的暗影在移動,暗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像一座活動的城池,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隆隆聲震耳欲聾,那是鐵蹄踏地的聲音,雪被濺起來形成了一道雪霧,雪霧中,招展旗幟的一角,展現在昏黃的燈光的光暈裏,是龍旗!明黃色的龍旗!所有兵士都從營帳中奔出來,跪在雪地裏,激動地吶喊:“啊!萬歲爺凱旋了!萬歲爺凱旋了!”

轅門洞開,她像離弦的箭一般沖出門口,速度之外連兵士們都拉不住。所有人都跪著,雪天雪地裏,唯她站著,蓑衣蓑帽上落了一身雪,像是一個雪人,觸目地堆在轅門中間一片白的雪地裏。行進的軍隊停了下來,皇帝勒住馬頭,“是她!是她!” 他心中狂叫,拉動韁繩,猛抽馬鞭,的盧黑馬閃電一般地向她奔馳而來,當金黃色盔甲確認無疑地進入了她的眼簾,她的心臟好似停住了跳動,整個人癱軟下來, 輕飄飄地落在雪地上,雪軟綿綿地,像棉被幾把身軀覆蓋,她閉上眼睛,失去了知覺。

加了很多炭,火燒得真旺,紅紅的火舌串過架在炭火上焙烘的銅罐茶壺,壺裏的茶水不安分地沙沙作響。營帳不大,因為這堆火,溫暖如春,與外頭的冰天雪地迥然如同兩個世界。

她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床邊穿針引線的嬤嬤一停不停的活泛雙手。

“嬤嬤!“

嬤嬤馬上停下後裏的針線活,老眼放光,喜道:“醒了!姑娘醒了!”

難道那金盔黑馬是一場夢嗎?她撐起身子:“皇上?”

“皇上剛才還在,現在回禦帳了,他說處理些事情再來。”

不是夢,回來了,她重新躺了下來。

“姑娘,起來喝點茶,再用些點心!”

這會兒真的饑腸轆轆,嬤嬤扶她坐起,她喝著茶,問:“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軍醫看過了,您沒有大礙,就是睡得少,吃的少,憂思又甚。”嬤嬤一邊去端準備好的吃食,一邊說。

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嚼著烙餅和黃羊肉幹,嬤嬤笑道:“慢點,小心嗆著了!”又自相矛盾地說:“也好,多少天沒正經吃了,您看您,小身板都快瘦沒了。”

她只顧吃,沒空說話,只是得空時給了嬤嬤一笑,嬤嬤看著心中歡喜,多日朝夕相處,她沒架子,不矯情,性格比蒙古人還直爽,又體恤人,名份上雖是主仆,光棍嬤嬤卻已視若女兒。

看著她握著烙餅的手起了凍瘡,嬤嬤心疼地感嘆:“瞧瞧!嬌滴滴的好小姐,怎經得起西北的大風大雪?這下好了,打了大勝仗,葛爾丹捉住了,快還朝了!金枝玉葉還得過金枝玉葉的日子!”

勝了!還朝!她吃了一半的烙餅噎住了,喝了兩口酥油茶才緩過來。嬤嬤當她吃飽了,把吃食端了出去。

勝了,回來了,還朝了,可以走了,再不走,真的陪他一程?

嬤嬤端了熱水進來,她浸在熱水中泡了好久,等嬤嬤在門口問水要不要加熱水,才起身擦幹,披上一套幹凈的黑布棉袍,在矮床上安靜坐了一會兒,身子困頓地不行,擁了棉被,便要打盹。然而此時帳簾掀起,一股冷風伴隨著亂舞的雪片飛入,身批墨綠色天馬皮大氅,頭戴黑狐皮帽的康熙低頭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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