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郎情

關燈
嬤嬤脫去他的氅衣和皮帽,他裏穿墨綠團龍倭緞袍子,系同色玉帶,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若不是臉上還有些疲態,清矍的模樣看著不像出征歸來,只是外出辦理了一陣公務而已。

洛英困意全消,坐起身子,巴巴的視線全在他身上,嬤嬤退出,把帳簾攏好,他來至床前,坐在床沿,無言地瞅著她,她腦子發懵,把被子攏上肩,鼻子裏一陣酸,有想哭的沖動。

他的手指掠過她的發絲,沿著耳際,輕輕撫上臉頰,她終耐不過,靠上他的肩頭。

“洛英!” 這一聲喚,穿越了生死。

她的淚沿著他的脖子滑進他的內衫。

攏過她的肩頭,小心翼翼、慢慢地把這單薄的人羅致在自己懷內,緊了緊,再緊了緊,直至鼻尖遇上她的發,嘴唇碰到她的頰,熟悉的清香盈滿胸懷,才確定了,這人真正地在他的懷裏。

她嚶嚶地哭,他說:“莫哭,這不回來了嗎!”

她邊慶幸,邊後怕,說:“真讓人太擔心了!”

“擔心什麽?“他笑道:“不是你說的,我不會死。”

她破涕,仰頭道:“說是這樣說,擔心還是擔心!”

看著這帶淚雙目,想起雪地裏癡等的小人,他百感衷腸,縱使妻離子叛,臣下各懷二心,總有個她,懷揣著真心,等著他,盼著他。

只是眼前這個人兒,瘦得不像話,在他手中的腕子,一捏便能捏斷似的,他心疼,剛要說話,她倒先說:“你瘦了,臉都削下去了。”

能活著回來已經不錯,那還管瘦不瘦,他一言帶過:“我是出征的人,自然要輕減些。”又責備道:“你呢?據說你不吃不睡,你看都成什麽樣了!怎麽這樣不善養身體?”

確乎有幾日沒照鏡子了,大概一日比一日憔悴,她摸著自己的臉,道:“難看嗎?可怎麽吃得下睡得著,你不知道那些流言多可怕。”

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了,喉結在毛領的貂毛出鋒下活動,握住她摸臉的手,說:“你哪裏會難看。不過為身子計,也要膳食規律,休養有度。那些有的沒的,管他作甚。”

他是真的關心她,她“嗯”一聲,感懷之餘,終於定心。回想之前,像煞要滿朝傾覆了,他倒是波瀾不驚的樣子,想來已經控制住了。他不喜女人涉政,問自然是不好問的,只依附在他胸前,說:“你在就好了!咱打贏了嗎?”

“贏了!”提到這,他眼裏放出光來 :“殲滅了葛爾丹,四方草原皆臣服於我天/朝!我朝版圖,超越漢唐。大清基業,難說千秋萬代,料想數百年難以撼動,九州四海,萬民開化!我登基三十二年,今日始有江山一統的感覺。”

千古一帝,大概就是這麽來的,中國的國土面積,在他治下,盛況空前。她雖經歷千辛萬苦,能與他相戀一場,也不枉此生。

“真高興啊!” 她崇敬地看著他,發出會心的微笑。

他也笑,笑得極淡,看著這新月般的眼,菱角似的唇,其實心悸, 成敗只在一線之間,亂軍之中,內有奸細,外有勁敵,稍有閃失,差點就見不到這麽迷人的笑靨。

所幸勝利凱旋,且有她在。

“我也高興,你能在這兒等著我。刀槍劍戟間,我都在想,回去能不能見著你?我心裏覺得大概你不會走,但不能確定。那天遠遠地看到你站在轅門口,可真高興啊!“他捧住她的臉,動情地說:“否則,打了勝仗,與誰說去呢?”

還好等著他,才不至於讓他孤零一人。她低眉垂睫,心中潸然,為了等他,今天不走。明天呢?後天呢?她本不屬於這裏,再加上那些過去,總有一天要離去。

寒風掠著帳篷呼嘯,雪似乎又下大了,啪啪地打在帳頂上,炭火還是熊熊,但她身子卻微微地抖動起來,他脫去外袍,也上了床,蓋上被子,抱住她,嘴吻著她的唇,手伸進羅衣撫摸著她的身體,喃喃道:“別怕別想,此時沒有他人,只有你我,趁這一段大好時光,且享用著!”

——————————————————

他們鶯鶯燕燕之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索額圖已落了獄,皇帝的親哥哥福全也套了枷,受牽連的人數以百計,幅員遍及各省,罪責文書下發全國,各種措施都有,有當晚人頭落地的,有勸畏罪自盡的,入獄的,流放的,抄家的,降職的,林林總總。康熙以寬治國,但涉及君威皇權時,托著西北之戰的由頭,下起手來,幹凈利落,殘渣都不留。

周邊都清理幹凈了,太子成了孤島,在毓慶宮裏惶惶不可終日,收到聖諭時腿都軟了,打開一看,才舒一口氣,頓時有死裏逃生之感。只見聖諭上寫 :“爾身為儲君,當親君子,遠小人,而今罪臣,與爾有諸多關系,足見爾教化疏怠,負朕所望。念爾年輕無知,即日起著毓慶宮禁足一月,自省其罪。待朕回京,酌情處理。”

在西北,氣氛同樣凝重,除了處理葛爾丹的俘虜,還得處理與索額圖和福全株連的軍中人士,處決的處決,關押的關押,到臨走那天,囚車都不夠用。

康熙神態自若,踱著方步走向套好的車,踏上幾步臺階,回身看跟在後面的洛英,這日難得好天氣,沒有風,陽光和煦,只見他頎長的身姿包裹著一身黑色常服,姿態威嚴,形容端肅,一如既往的聖謨高遠。

不期然洛英打個寒噤,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狐皮氅。想起前日慶功宴上,當日議戰的八位將軍六位文臣少了五位,餘下九位戰戰兢兢,話都不敢講,康熙說什麽,一味地點頭諂笑。

一日天一日地,那五位出征前位高權重,現在有兩位命落黃泉,三位身陷囹圄。宴席在進行,眾人陪著皇帝笑,呼嘯的北風中摻雜著哀嚎,那是受刑罪官們的慘叫。

杜鵑啼血猿哀鳴,更深人靜的夜晚,令人毛骨悚然。宴席散後,康熙回到禦帳,只見洛英呆楞地坐在床頭,身子抖得厲害,他緊摟著她,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

走吧!還留著做什麽?她望著那回身向她伸出手威嚴堂皇即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這樣想。

猶豫片刻,還是把手擱在了他的手心,等他握住,又縮手,皇帝敏感地揚眉,她低頭道:“我想坐回自己的車,長途勞頓,恐打擾你休息!”

她已恢覆女裝,光可鑒人的頭發梳的整齊,白日下有點晃眼,她垂著頭,白狐毛出鋒下是宛若凝脂的後頸,很能勾惹男人的情思。

怎肯放手,他拉她進車,道:“還是一起,此去漫漫,我們彼此作伴!”

行了多日,才過冰封之地。戈壁雖荒涼,有青草流水,比大漠悅目很多。那日在石子砥礪,野草叢生的路邊休整時,皇帝突然決定,脫離大部隊,微服簡行。

名義上是簡行,方圓十幾裏內,全方位保衛皇帝的便衣侍衛豈止百人,除此之外,貼身伺候的隨從也有數十人。

換成普通商旅馬車,八輪變四輪,四馬減至二馬,行走速度慢了,車廂空間縮小,洛英坐車,皇帝騎馬。滿人騎馬就跟吃飯一樣平常,對他來說,騎馬比坐車舒稱許多。

畢竟人間三月天,越往東走,越是暖和,草木漸趨繁盛,嫩綠的春迎面而來,趕路人的衣服從厚到薄日日更替,到了定州境內,只穿一件夾袍就夠了。

從北京出征的時候也是嚴寒,薄的衣服帶的不多,那日經過集市,車隊幾乎買空了當地布莊,洛英換上白底藍花的斜襟褂子,從車上下來時,皇帝在溪邊吩咐侍衛頭領阿勒善相關事宜,聽到細碎腳步聲,皇帝回頭,見其神色,阿勒善即行告退。

“好個美貌村姑!” 當她走到他身邊時,他低聲誇讚道。

她擡頭看他,他穿著件灰色細布長袍,腰間只束了根布帶,雖然簡樸,風骨容貌在那裏,著實俊雅瀟灑,倜儻風流。

“你也不錯啊!“ 她也想調侃調侃他。

“可謂郎情妾意。”他手上原拿著馬鞭,此時交給侍衛,空出手扶她的腰。

終落敗給他,畢竟眾目睽睽。她紅著臉扭腰避開,回到車邊:“我們趕路嗎?天色不早了。”

晌午時分,朗日高照,白樺林淺綠色的樹葉塗了蠟似地鮮亮,潺潺溪流像是閃光的緞子在跳動,他心裏起了毛,這幾日朝行夜宿,都在荒郊野外,一撥人馬,諸多不便,今日見她新姿,頗有些按耐不住,於是跟過去,也準備上車,說:“是要趕路,走吧!”

她忙攔住他,道:“你上來做什麽?”

他眼中含笑,道:“坐車啊。我騎馬騎累了。”

她臉更紅了,背過身,疑心侍衛嬤嬤都在暗笑,低語道:“別胡鬧,十多雙眼睛呢。”又說:“車小,容不下你,還是騎馬吧。”

說著,不容二說,迅速上了車,並拉上了車簾。

吃了個閉門羹,他不惱反喜,讓侍衛重新牽馬過來,一隊人馬又開始行走,他騎著黝黑發亮的千裏快騎,悠悠地在那黃蘆馬車旁邊慢行,她撩開車窗的藍花布簾,他註目過來,各給對方明媚一笑。

“你也來騎馬吧!“ 他換了個方法。

“我不會。”

“這有什麽。我來教你,半個時辰不到,管保你策馬奔騰。“ 他熱心的說。

“怎麽教?“

他不說話,用馬鞭指指身前的位置。

她笑著搖頭,放下了窗簾。

沒過多久,叩車窗的聲音,她掀開簾子,有他,同行的阿勒善,和阿勒善手裏牽著的一匹棗紅色體形較小的馬。

“你騎那匹。“他道:”我牽著。“

這次是命令,且有侍衛在場,她不得已,只好停車,所幸一身簡裝,跨馬上去不甚困難。

騎黑馬的男人牽著紅馬,眼睛全在紅馬上小心翼翼嬌滴滴的女子身上,兩馬慢慢地行,隨從們識趣地放緩速度,在後面有一步沒一步地跟。

“也沒多難。“她騎出了趣味,仰頭笑道。

“是嗎?那就快點!“他說著,揚起馬鞭,對棗紅馬輕輕一鞭。

那是匹汗血寶馬,只消一點鼓勵,便振蹄起來,洛英頓時失控,身子後仰,大聲尖叫。

正中他下懷,只見他說時遲,那時快,縱身從黑馬躍到紅馬上,把她圍在身前,拿過韁繩,三下兩下,紅馬雖然快走,但在老手的操縱下,張弛有度。

一騎兩人,在溪流鮮花草場樹林中穿梭,身後還跟著十多騎快馬加鞭的隨從,緊貼著她身體的他吻著她的耳畔,她擋手過來,他撥開了,輕聲細語地:“別擔心,他們看不見。”

她羞紅了臉,道:“你以為他們看不見,又不知道他們心裏怎麽想。”

“怎麽想?在馬背上,至多摟摟親親,還能做什麽?”他義正辭嚴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