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婚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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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會做噩夢，夢裏有他和劉嵐小時候在山上玩耍，轉眼間，劉嵐就不見了，空蕩蕩的山上，只有他一人；有劉季雲笑著送給他和劉嵐禮物：“你們倆人一人一份，公平的很，下一刻，劉季雲卻倒在血泊裏，死不瞑目；有蘇琦之穿著的血衣；有漫天大火……
文思明猛然驚醒，發現全身都是冷汗…再然後，就是睜大著眼睛，感受著周圍的寂靜，卻再也睡不著。
歸時滿夕嵐 番外 心動（五）
那段日子，想起來都是一片昏暗。
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見了笑容，偶爾看到什麽，想起那個已經不在的人，心裏就會一痛。
文思明默默地拋棄了慣常穿著的鮮艷衣衫，換上了顏色樸素的褂子，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悼念。
蘇瑜之見了，反常地沒有出言嘲諷，反而了然地拍拍文思明的肩膀，表示理解。
在他們中間，表現最堅強的反而是蘇琦之——那個最有理由悲傷的人。
就在四皇子莫名其妙被逐出皇宮幾年之後，就在劉家一夜之間被顛覆之後，四皇子卻以高姿態回到了皇宮，並且出手狠厲地參與朝政，公開與風頭正勁的三皇子不和。
文家家訓代代相傳：不得入朝為官，不得參與政事，一切以學問為大。
可文思明為了劉嵐的囑托，還是站在了蘇琦之這邊，做起了謀士，為其出謀劃策。
他給文父寫信說明的時候，為了防止文老先生發怒，特意將追隨四皇子的前途描述地天花亂墜，他日四皇子若當上太子，我們文家就是最大的功臣，必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雲雲…即使這樣的想法，並不是文思明輔佐蘇琦之的初衷。
文父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信上很簡短地說：一切皆隨汝意。
彼時的文父，正在家裏一遍又一遍地忍受著文夫人的抱怨而不敢還嘴，他給兒子的書信上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則是：為父老矣。
衰老的文先生，正在慢慢地償還年輕時候欠下的風/流債。
四皇子的勢力慢慢地在擴張，在朝堂的地位也越來越穩固。
蘇琦之的表現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有人覺得劉家出事以後他會一蹶不振，有人覺得他的個性會適應不了朝政的環境，有人覺得三皇子很快就會將他扳倒…
可越到後來，他們這些人不得不承認，四皇子在朝堂上的表現進退有度，堪稱完美，有時候他們甚至都懷疑，那些傳言是否有誤？為何四皇子就連談起劉家謀反案的時候都是一臉平靜，沒有絲毫異常？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偶爾被刀割破手指的人，總會大呼小叫：哎呀，流血了，好痛。可心上被割了一刀的人，卻往往沈默下來，努力地告訴周圍的人：一切安好，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某日深夜，文思明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再也不能入睡，幹脆就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信步閑走，一路逛到了蘇琦之的院落。
“那蠟燭一直都沒熄滅。”蘇瑜之就坐在蘇琦之房門口的臺階上，仰著頭對著文思明道：“他一直在裏面看奏折。”頓了又頓，蘇瑜之又說：“他以前最厭惡的就是奏折…可現在一拿起來就放不下。他這個樣子，我很擔心。”
靜靜的月光灑在蘇瑜之身上，為他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華，他眉頭緊鎖，對於蘇琦之的擔憂之情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怎麽會這樣？”蘇瑜之輕聲問道：“明明大家都在一起好好的，還說好了過一陣子要去狩獵，怎麽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文思明張張嘴巴，想說點什麽，即使他不知道蘇瑜之問題的答案，但他覺得，此情此景下，隨便說點什麽都好。
可他定定地看著蘇瑜之，突然之間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一種強烈的情感，正從內心翻湧而來。
那種感覺，比和碧城第一美女在一起游湖還暢快，比收到天下第一才女的私信還暧昧，比為天香樓的花魁對鏡畫眉還甜膩……
那種覆雜的情感，還夾雜了些許的苦澀和心疼。
文思明知道，那一剎那的強烈感覺，其實就是心動。
歸時滿夕嵐 番外 心動（六）
堪稱風流的文思明當然不是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心動，在面對城主小女兒的時候，在初見一個朋友家姐的時候，甚至只是在街上揮著扇子到處晃悠，街角那位少女的驚鴻一瞥，也會讓他在那一瞬間心跳加速…
可那樣的悸動畢竟持續時間太短，瞬間來襲，卻又在下一瞬間離去，再過幾天，就連那心動對象長什麽樣子都拋到了腦後。
因此，當文思明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重新躺下的時候，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全然沒放在心上。
第二日，文思明才覺察事情漸漸不對勁了。
白日的蘇瑜之褪去了昨夜那瞬間的脆弱，又變得生龍活虎，和文思明吵架吵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文思明自然也是集中精神來應付，可這平日做慣了的、其實細想起來十分無聊的事情，也在他心裏留下了陣陣甜蜜的味道。
‘我今天絕對有些不正常。’文思明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要不要找個郎中來看看？’
那天夜裏，文思明頭一次不是因為噩夢而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仔細地在找自己失常的原因：一定是昨晚的月光太明亮，一定是我今天頭腦不清楚，一定是當時周圍太安靜了…找了無數個理由來解釋今天的一切根本不是自己的意願、完全是屬於意外、下次絕對不會再發生了之後，文思明終於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可第三日，事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演愈烈。
蘇瑜之圍著他四皇弟轉，文思明覺得那情景看著特別不順眼，心裏酸的直冒泡。
第四日…第五日…
那瞬間的心動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持續增長，簡直要把他的心燒成一片荒野，沒有一絲可以逃避的餘地。
文思明突然有些膽怯了，沖動之下，他做了一個很丟臉的舉動——逃離國都，自己回到了碧城。
許久未回家的文少爺回來了…這個消息頓時在碧城傳播開。
文思明的那些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說要為他接風洗塵，那些所謂紅顏知己的邀請函，也全都羞答答地擺在了文思明的桌子上…
若是以前，文思明必然興高采烈地一個個地赴約，可如今，文思明突然覺得那些東西都很沒有意思。
好比見了天香樓的花魁，必然先相互恭維一番，再將那最近誰家少爺出醜、誰家又出了什麽風流事拿出來，大家說笑一回，然後那花魁就會吩咐人準備一桌好酒菜，席間不經意地提起哪位公子一擲千金只為見她一面，文思明立刻笑著開口：那謝家公子送的玉佩有什麽好稀罕的？等哪天我必定送過來更好的…於是，兩個人皆大歡喜。
以前百玩不厭的橋段，現在細想起來…文思明嘆口氣：真的是相當之無聊啊，還不如看二皇子氣呼呼的樣子好玩…
於是，就在不經意間，文思明又體會到了相思的滋味。
歸時滿夕嵐 番外 心動（完）
文思明此次突然歸來，整日悶在府裏，也不出門和那幫朋友們玩樂，就連文家二老也覺出了異常。
某日，文老先生得了夫人的指使，前來探探消息。
“爹，你來了。”文思明懶洋洋地窩在椅子上，看見父親來了，也沒見得多恭敬，更談不上有多開心。
“哎，”文父倒有些拘謹地揉揉手，坐在了一旁：“為父過來看看你。”
聞言，文思明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你在國都為四皇子做事，感覺可好？”沈默了片刻，文父開口詢問。
“挺好的。”
“那為何突然歸來？是不是那邊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事，”文思明道：“只是想回來看看。”
文父呵呵笑了兩聲，然後低聲道：“你突然回來，倒把你娘嚇了一跳，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我勸她不必擔心，可她偏偏聽不進去…”豈止聽不進去？當時的文夫人勃然大怒，指著文老先生的鼻子罵：我的兒子我當然心疼，可不像你，整日和哪位才女游湖泛舟，思明生病了，你連看都不看一眼。
文思明瞅了他父親兩眼：“我沒事，告訴娘不用擔心。”
文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說：“最近，你娘的脾氣不大好…總為了一些小事發火。”
文思明明顯一楞，隨即冷笑道：“就和以前爹發火一樣？”
“…”文父頓時語塞。
文思明又道：“好比那次娘不讓你和當時的天下第一才女游湖，你大發雷霆，還有那次娘不想讓你接王世伯的妹妹來咱家小住，你一氣之下帶著那女人去外面游玩了三個月才回來…”
文父慌張地打斷兒子的話：“往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你這是要折殺老父嗎？”
文思明感嘆：“誰想提？我都想把這些事情給忘掉…可我不能保證我娘能將這些忘得一幹二凈…”
“她當然忘不掉，一輩子都忘不掉。”文父有些頹廢地靠在椅背上：“當時為父整日頂著風流才子的名號，哪裏想過會有今天？”
那時候的文老先生就和現在文思明這般大的年紀，整日裏神采飛揚，風頭正勁，想著才子就要做點才子應該做的事情：拈花惹草，風流韻事，只對一個人深情款款？那實在有些丟人，都不好意思和別人講…
那時他還是太年輕，年輕的就好像這輩子都不會變老一樣…
“所以，”回憶完往事，文老先生嘆了口氣又道：“我看平日裏圍繞在你身邊的鶯鶯燕燕也不少，切記，切記，可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老來後悔可是最難受的事。”
文思明盯著茶杯，也不答話，明顯地陷入了沈思。
文父在旁邊待了一會，覺得沒趣，搖搖頭自己起身離開了。
又過了幾天，文思明從碧城趕回了國都。
一路上，春光明媚，桃花開得正艷。
文思明對於國都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
他終於明白，那日的情感不是一時的心動，而是真正的、第一次的、也是唯一一次的愛戀。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一）
蘇琦之三歲的時候，蘇玄對他講：“你母妃剛到青國來的那年冬天，不習慣青國的氣候，整日心情不好，朕為了哄她開心，就命人建造了一座‘暖閣’送給她…”
蘇琦之四歲的時候，蘇玄說：“你母妃剛到青國來的那年冬天，為防她不適應這兒的氣候，朕為她建造了一座暖閣，還將別國進貢的貂皮全都給了她做皮衣…”
又過了一年，蘇玄的話又變了一個樣子：“你母妃剛來的時候，朕為了討她歡心，建了座暖閣，還送了只白色小狐貍給她做寵物…還為她種下一棵梅樹，還…”
可見，記憶的錯誤，並不因為蘇玄是皇帝而減少一分。
對於夜柳，蘇玄誠然是愛過的。
只是那愛意究竟有多少，蘇玄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
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愛？還是一時的迷戀？是貪戀她的美色還是欣賞她的內在？是‘最愛’還是‘只愛’…？
蘇玄不會在乎這樣問題的答案，因為他是皇帝，他覺得他能說出‘愛’這個字，已經全然是一種恩賜了…
夜柳在世的時候，和蘇玄之間的相處也充滿了磕磕絆絆。
為了新進宮的妃子，夜柳發過脾氣，和蘇玄大鬧過幾場…蘇玄有時候也會覺得，夜柳未免太‘高貴’，要是能像西域進貢的美人那麽嫵媚柔順就更好了…
可見，夫婦之間的相守，也並不因為他們的高貴身份而容易幾分。
在夜柳去世以後，很奇異的，那些不愉快也隨之煙消雲散。
蘇玄只記得夜柳的好，而蘇玄周圍的人，則全都記的是蘇玄對於夜柳的好…
一年又一年，蘇琦之慢慢長大，蘇玄和夜柳之間的愛情在全大陸的口耳相傳下，儼然已成為一個傳奇。
只是那些充滿了感動、癡情、浪漫的一件件軼事，無人能分辨出真假。
那樣的癡情形象，蘇玄很滿意。
身為一個帝皇，已經站在了權利的頂端，可未免會給人以冷酷不近人情的印象…但只要加了愛情的點綴，就像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為硬朗的形象增添了一絲柔情…權利加上美人再加上愛情傳奇，這樣的誘惑，哪個男人能拒絕？
充滿了爾虞我詐的重重深宮，也有不少女人對蘇玄動了真心。
她們或多或少都被蘇玄對夜柳的深情感動過，然後期待著，蘇玄能真正的從夜柳死去的陰影裏走出，而那個讓蘇玄的愛情起死回生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有很多人急著想要確定自己在蘇玄心裏的地位，而且她們不約而同的都想到，如果哪天蘇玄不再無條件的維護夜柳的兒子，那麽她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於是，關於四皇子對於寵妃大不敬的事情總會傳出…
今天是四皇子命人責打了某位妃子的侍從，明天是四皇子發脾氣伸手推了一位懷有身孕的妃子一把，後天又是…
種種傳聞，不一而足，當然，同樣的讓人難辨真假。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二）
那時候的蘇玄，每次都會維護蘇琦之。
在那幫鬧哄哄訴委屈的人都走了之後，蘇玄就會上前捏捏蘇琦之的小臉，笑道：“琦之別生氣了，看父皇都把她們給趕走了。”
“煩，她們真煩。”蘇琦之皺著眉頭，聲音帶著些和年齡不相符的冰冷。
蘇玄有時候也會奇怪，為什麽年紀小小的蘇琦之會有那麽冷漠的氣質，有的時候那雙眼睛裏面，仿佛蘊藏著無數的故事。
“因為他是柳兒的孩子，柳兒的孩子，註定是不同的。”每次，蘇玄都會給自己這樣的答案。
將蘇琦之立為太子，是蘇玄一直以來的心願。
於是在他很小的時候，蘇玄就將那些沈重而又乏味的治國之道講給他聽。
可蘇琦之的心思，似乎沒全用在那些厚厚的、紙張還泛著黃的書本上，就連‘不想當太子’這樣的言論也發表了好幾次。
蘇玄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總是出言斥責兩句，然後又覺心疼，再好聲哄一哄。
所幸的是，蘇琦之對著別人再怎麽冷淡，面對蘇玄的時候，也總是一副依賴的姿態，即使蘇玄對他冷言冷語的時候，他臉上也是帶著全然信賴的神情。
“到底還是小孩子，”蘇玄暗暗地想：“也許朕不能將他逼得太急？…或者是他註定難成大器？”
蘇玄想起自己為了登上太子之位，經過了怎樣一場殘酷的廝殺。
而如今…琦之他…
蘇玄想了又想，吩咐福爾公公將那治國手冊拿去給了三皇子蘇瑞之一本。
蘇瑞之年紀雖小，但蘇玄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一絲不甘於人下的野心。
“就像朕和當初的景太子相爭一樣，”蘇玄盤算地很好：“誰勝出，誰就是太子之位最後的贏家。”
不信任…是蘇玄將蘇琦之推遠的第一步，當然，這絕對不是最後一步。
蘇玄第一次見到劉嵐的時候，對他印象還不錯：盡管在他的一生中，曾經有過無數次懊悔為什麽不在第一次見到劉嵐的時候，就派人將他殺掉，但是第一印象，真的很不錯。
那是一個長相俊美，氣質溫和的小少年。
回到青雲殿的時候，蘇玄甚至笑著對蘇琦之打趣道：“琦之真的應該和那個叫劉嵐的學學。”
蘇琦之小臉一揚：“我為什麽要和他學？他就是整個學堂最討人嫌的人。”
所謂世事無常，那時候，誰都沒有想到，以後的日子裏面，蘇琦之會和那個一身青衣，氣質如水的劉嵐之間產生多大的羈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蘇玄對於蘇瑞之越來越關註，對於蘇琦之，則有很多地方都忽略了。
蘇琦之收到劉嵐玉佩的那天，收到劉嵐第一封書信的那天，第一次給劉嵐回信的那天…蘇玄全都不甚在意…
就在這漫不經心之間，蘇玄錯過了許多許多。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三）
蘇玄真正感覺出悵然若失，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那日的開始，其實和往常沒有不同。
天色微亮，蘇玄就起身，在十二位宮女的服侍下，穿上繡有九龍的玄色龍袍，挾著些君臨天下的氣勢，準時地出現在朝堂上。
就在眾臣三跪九叩，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時候，蘇玄忽然覺得一陣恍惚：琦之在哪裏？朕似乎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當下裏，他就覺得有些心煩意亂，急匆匆地散了朝，又急匆匆地趕往青雲殿。
在開門的那一剎那，蘇玄驚覺偌大的青雲殿裏面，屬於蘇琦之的氣息是那麽薄弱…薄弱到任憑蘇玄怎麽尋找，都找不到了…
那天，正好是蘇玄將蘇琦之趕離皇宮的第三十天。
就在這一天，蘇玄因為心情煩躁，將一個無意間提起四皇子的小宮女狠狠責罰了一番，也就從這天開始，四皇子這三個字漸漸地在皇宮裏變成了一個禁忌，無人敢在蘇玄面前提及。
蘇玄從皇宮裏的一處角落接回了蘇懷，重用了蘇瑞之，新納了很多美麗的少年和少女，他們都有著美麗的面龐，他們中，有的人嫵媚，有的人開朗，有的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沒有一個人，在面對別人的時候冷冰冰，卻在蘇玄面前，格外溫順，更不會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吻上蘇玄之後，再眼角含笑地輕聲問一句：“討厭這個吻麽？討厭麽？”
“討厭這個吻麽…是不是不討厭？…”
這樣的問話，對於蘇玄來說，就是咒語，終其一生，他都沒能破解掉。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國都的百姓提起四皇子的時候，不再說他多麽受到皇帝的寵愛，而總是在傳，劉家商行的少爺和他之間的種種…
風言風語，自然有人爭先恐後地告訴蘇玄。
大臣們意有所指，嬪妃們話裏有話，就連蘇懷都一臉鬼祟的樣子，跑到蘇玄面前說：“父皇，四皇兄和那個劉家商行的少爺…”
蘇玄特別厭惡這樣的話題，那會讓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失去的恐慌。
那天，他嚇退了蘇懷，卻帶著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去了四皇子府一趟。
蘇琦之不在府內。
他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侍女對蘇玄說：“四皇子和劉嵐少爺出去游玩了。”
蘇玄推開蘇琦之的房門，慢慢地走了進去。
屋內按照蘇琦之的喜好，布置的和青雲殿的臥室大體相同，但在細微的地方，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蘇玄看見書架上擺了幾本專講商道的書：“琦之怎麽還看起了這種書？”
旁邊的小侍女也伸頭看了一眼，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個是劉嵐少爺放在這的。”
蘇玄手一僵，頓了頓，才把那書又放回去。
古董架上擺了幾樣別致的東西，那侍女說是劉嵐少爺送過來的。
墻上掛了一副字，詩的前兩句是蘇琦之的筆跡…後面的筆跡，蘇玄覺得很陌生，但他知道，那肯定又出自劉嵐之手。
這個四皇子府沒有一絲和蘇玄相關的東西，但是劉嵐的痕跡卻隨處可見。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四）
那一瞬間，蘇玄因為這樣的認知而勃然大怒，他的心裏，甚至還帶了些被背叛的羞辱感。
蘇玄認為蘇琦之的表現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和夜柳一樣，即使心有不甘，但仍然選擇和蘇玄低頭，或者他應該和那些嬪妃一樣，改變自己迎合蘇玄，再不濟他也得在四皇子府獨自傷春悲秋，對著月亮長籲短嘆一段時間…
他怎麽可以和那個劉嵐天天在一起？
他怎麽可以那麽快就將過去拋掉？
難道他那天說的話都是假的？他的痛苦也都是假的？…
蘇玄笑著搖搖頭：憑著他對蘇琦之的了解以及看人毒辣的眼光，那樣的感情和痛苦絕對不會有假…想到這裏，不知道為什麽，蘇玄的心情又意外的好起來。
那時候的蘇玄，只看到了蘇琦之當時的愛意是真的，並沒有料到，蘇琦之放棄的決絕也是真的。
以後的日子，蘇玄的腦袋裏像是多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線，怎麽也找不出一個頭緒。
蘇琦之就站在那裏，他想要接近，卻不想示弱…他想要不理睬，但是又舍不得…他想要蘇琦之主動向他示好，可蘇琦之分外倔強…
蘇琦之就站在那裏，可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剪不斷，理還亂。
生活就像一個巨大的渦旋，慢慢地將蘇玄吞噬。
蘇玄的書桌上，奏折一般都分成四類。
除了正常議事的以外，還有歌功頌德的，要求立後的，要求立太子的。
不知從何時起，奏折裏面要求立太子的占了大多數，其中又以請立三皇子為太子的呼聲最高。
平心而論，蘇玄對蘇瑞之這個兒子還是很滿意的。
雖然他不是天生奇才，但是他努力，熱衷於權勢，又有野心…當然，最重要的是，蘇瑞之是他的血脈無疑，而蘇琦之不是。
寧可將江山交付給自己家的傻子，也不能給予一個‘別人家’的天才。
這是蘇玄當時堅定不移的信念。
黑黝黝的，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的毒藥呈到了他的面前。
碧綠的葉子，滴上幾滴，就會沾染上火灼燒過的痕跡，變得焦黃。
送藥的人喜滋滋地邀功：“陛下，只要一碗，不，只要半碗下去…就算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了。”
蘇玄有些木然地聽著，心裏卻說不上什麽滋味。
這麽一碗下去…他就死了？
死了，就意味著關於他的一切秘密也都隨之煙消雲散。
但，死了，也意味著再也見不到了…依照著蘇琦之的性子，那更是碧落黃泉，都沒有再見的機會。
蘇玄揮退下人，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裏，沈思了好久。
他想起了當年為了爭奪太子之位的九死一生，他想起了初見夜柳時候的驚艷，還有和蘇琦之相處時候的點滴…
最後，他想到的是那個輕柔的吻。
‘討厭麽？討厭這個吻麽？’
‘是不是不討厭？’
蘇玄擡手輕撫上自己的嘴唇，心頭劃過一絲柔軟。
也正是這一瞬間的柔情，讓蘇玄下了決心。
“來人，”蘇玄厲聲道：“宣四皇子覲見。”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完）
幾年之後，朝廷上下開始盛傳三皇子蘇瑞之為了府內的一個男寵而性情大變。
一個明朗的午後，蘇玄將蘇瑞之叫到禦書房，笑著問他：“那個叫張嵐的…父皇想和你談談。”
“父皇！”蘇瑞之大驚，頭一次在蘇玄面前失了禮數，打斷了他的話，高聲辯白：“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不值得父皇操心。”
“真的是無關緊要的人麽？”蘇玄繼續微笑，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有一絲生氣的痕跡，倒真的像是慈父和兒子之間的談心：“如果他真的無關緊要，你為何還要如此慌張？”
蘇瑞之低頭，沈默不語。
“是不是想要舍棄，卻又舍不掉，想到他的時候，就會心煩意亂？”
蘇瑞之低聲喃喃自語：“父皇怎麽會知道？”
蘇玄避而不答，建議道：“既然這麽糾葛，為何不幹脆將他除掉？殺了他，什麽都一了百了。”
“兒臣…嘗試過…但…還是狠不下心。”
“那就沒有辦法了。”蘇玄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伸手輕輕地敲打著旁邊的扶手：“這可不是日升日落，今天看不到，還有明天…這是一輩子僅有的一次機會。他說愛你的機會，和你能殺了他的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蘇玄的聲音漸漸沈下去：“唯一的一次，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就那麽唯一的一次機會，朕全都沒有把握住…待日後回過神來，卻已是一片惘然。
蘇玄心底慘然一笑，揮揮手，示意蘇瑞之可以下去了。
帶著滿腹疑惑，蘇瑞之沈默地離開。
屋內，仍然只剩下蘇玄一個人。
安靜的屋子裏，香爐上方盤旋著裊裊青煙，幻化出種種形態，陽光透過窗格灑進來，在地上印上點點斑駁。
蘇玄發呆地看了一陣，在旁邊堆著的奏折裏隨手抽出一本。
恰好是蘇琦之呈上來的。
拿著頗有些重量的奏折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朝政改革的建議，一條條羅列出來，思路清晰，條理清楚，其中好幾條讓蘇玄看了不禁拍案叫絕。
蘇琦之的字，就如同他的為人一樣，清雋飄逸，帶著些許孤傲的感覺。
蘇玄看著看著就沈浸了進去，似乎透過那白紙黑字，就能望見蘇琦之在燭光下凝眉沈思的模樣。
那時候的他，應該少了些平日的冰冷吧…認真起來的他，肯定更有吸引力…在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的神情是否會帶了些慵懶的味道？…誰會坐在他旁邊為他研磨，又會是誰，是他疲倦時候的倚靠？
蘇玄不著邊際地想了一會，忽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揮退了隨侍的侍衛和小太監，蘇玄孤身一人前往皇宮深處——梅園。
興致沖沖地來，卻在門口止住了步
很長一段時間了，蘇玄沒有踏入過梅園…但是在心煩，高興，煩悶…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往這邊走。
最開始的時候，因為蘇玄喜歡這裏，所以蘇琦之也喜歡。
而此時，卻是因為蘇琦之‘曾經’喜歡，蘇玄‘現在’才喜歡。
站在梅園的門口徘徊了好幾圈，蘇玄悵然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那一園的梅樹，是他親手所植，但他現在卻不想看，不忍看，不敢看…
因為往昔陪他一起賞梅的人已經不在身邊。
那人早已漸行漸遠，慢慢地讓蘇玄淡出他的世界…
他走之後，梅園四季如夏。
那是梅花永遠不會綻放的季節。
歸時滿夕嵐 陌上花漸開 前面的話
《陌上花漸開》這篇番外是關於蘇瑞之的，作者是未良。
在她的《逢妖》上架需要日更的情況下，還能抽出時間寫出這個番外，真的十分辛苦，花費了很多心力。
在本文填坑的日子裏，我得到未良很多幫助。
大蘇qj的戲碼，劉嵐死掉的部分，還有夜文照背叛小蘇的地方……都是在她的建議下，才給刪掉了。
很多人說挺喜歡《歸時滿夕嵐》這個名字的，那也是和她討論了很久才確定下來的。
所以說，親媽的勳章裏，有我的一半，也有小良良的一半。
非常感謝未良的幫助。
也希望大家能喜歡這個關於蘇瑞之的故事。
歸時滿夕嵐 陌上花漸開 第一章
睜開眼時，先是聞到了奇怪的味兒，然後進入視線的是一張俊美到無法形容的臉。
那人漆黑的眸子在自己臉上巡視半晌，然後道：“醒了，去做飯。”
這就是他清醒後聽到這個男人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很好聽，像是某種樂器般優雅清澈的聲線。
他眨眨眼，半晌，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曉得自己應該是誰。
這話說來其實有點奇怪，用簡單易懂的說法來講，就是，他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名字，身份，以及經歷過什麽事情了。
整個腦子處於一種空白狀態。
那人似乎也意識到他的表情不太對，有點危險地瞇起了形狀漂亮的鳳眼：“你想說什麽。”
本能告訴自己，眼前這男人絕對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主兒，但事實上，目前自己能求助的對象只有這位，他思索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說：“……我是誰？”
接著，他成功地看到那男人瞬間變臉地絕技。
如花般美艷的臉蛋上霎時鐵青，表情猙獰地：“什麽！”拔高了聲音怒吼。
他擺出了無辜的嘴臉——似乎一直以來，這樣的表情很常用到？因為用的很順的樣子……
“啊……”男人咆哮一聲後，又嘆口氣，往後的軟榻上栽倒：“……總之，去做飯。”有氣無力地說。
“哎？”他不解地眨眨眼。
“看屁啊看！”男人再次發怒，薄唇中吐出與完美外貌完全相反的粗俗文字，“我餓的快死了，隨便什麽，趕緊給我去做！”
我沒有看屁，看的是你。
他默默地在心中道。
沈默著爬起身。
發現其實自己不應該爬起來的。
自己心中身處一間屋子中，而身著白裳的男人是這房間內看起來唯一幹凈的存在了，其它的都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
尤其是床邊，丟滿了各種黑褐色的碎布條，各種看不出原本是什麽東西的碎屑，而自己聞到的怪味兒就是這些東西散發出來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看起來那麽漂亮好看的男人居然面不改色地活在這樣的環境中。
“對了，順便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男人註意到他的視線，理所當然地指使。
……憑什麽這家夥一臉坦然地要我做這個做那個！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雖然並不記得之前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但是他下意識地認為，這絕對是頭次。
“這都是救你用掉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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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明猛然驚醒，發現全身都是冷汗…再然後，就是睜大著眼睛，感受著周圍的寂靜，卻再也睡不著。
歸時滿夕嵐 番外 心動（五）
那段日子，想起來都是一片昏暗。
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見了笑容，偶爾看到什麽，想起那個已經不在的人，心裏就會一痛。
文思明默默地拋棄了慣常穿著的鮮艷衣衫，換上了顏色樸素的褂子，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悼念。
蘇瑜之見了，反常地沒有出言嘲諷，反而了然地拍拍文思明的肩膀，表示理解。
在他們中間，表現最堅強的反而是蘇琦之——那個最有理由悲傷的人。
就在四皇子莫名其妙被逐出皇宮幾年之後，就在劉家一夜之間被顛覆之後，四皇子卻以高姿態回到了皇宮，並且出手狠厲地參與朝政，公開與風頭正勁的三皇子不和。
文家家訓代代相傳：不得入朝為官，不得參與政事，一切以學問為大。
可文思明為了劉嵐的囑托，還是站在了蘇琦之這邊，做起了謀士，為其出謀劃策。
他給文父寫信說明的時候，為了防止文老先生發怒，特意將追隨四皇子的前途描述地天花亂墜，他日四皇子若當上太子，我們文家就是最大的功臣，必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雲雲…即使這樣的想法，並不是文思明輔佐蘇琦之的初衷。
文父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信上很簡短地說：一切皆隨汝意。
彼時的文父，正在家裏一遍又一遍地忍受著文夫人的抱怨而不敢還嘴，他給兒子的書信上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則是：為父老矣。
衰老的文先生，正在慢慢地償還年輕時候欠下的風/流債。
四皇子的勢力慢慢地在擴張，在朝堂的地位也越來越穩固。
蘇琦之的表現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有人覺得劉家出事以後他會一蹶不振，有人覺得他的個性會適應不了朝政的環境，有人覺得三皇子很快就會將他扳倒…
可越到後來，他們這些人不得不承認，四皇子在朝堂上的表現進退有度，堪稱完美，有時候他們甚至都懷疑，那些傳言是否有誤？為何四皇子就連談起劉家謀反案的時候都是一臉平靜，沒有絲毫異常？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偶爾被刀割破手指的人，總會大呼小叫：哎呀，流血了，好痛。可心上被割了一刀的人，卻往往沈默下來，努力地告訴周圍的人：一切安好，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某日深夜，文思明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再也不能入睡，幹脆就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信步閑走，一路逛到了蘇琦之的院落。
“那蠟燭一直都沒熄滅。”蘇瑜之就坐在蘇琦之房門口的臺階上，仰著頭對著文思明道：“他一直在裏面看奏折。”頓了又頓，蘇瑜之又說：“他以前最厭惡的就是奏折…可現在一拿起來就放不下。他這個樣子，我很擔心。”
靜靜的月光灑在蘇瑜之身上，為他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華，他眉頭緊鎖，對於蘇琦之的擔憂之情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怎麽會這樣？”蘇瑜之輕聲問道：“明明大家都在一起好好的，還說好了過一陣子要去狩獵，怎麽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文思明張張嘴巴，想說點什麽，即使他不知道蘇瑜之問題的答案，但他覺得，此情此景下，隨便說點什麽都好。
可他定定地看著蘇瑜之，突然之間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一種強烈的情感，正從內心翻湧而來。
那種感覺，比和碧城第一美女在一起游湖還暢快，比收到天下第一才女的私信還暧昧，比為天香樓的花魁對鏡畫眉還甜膩……
那種覆雜的情感，還夾雜了些許的苦澀和心疼。
文思明知道，那一剎那的強烈感覺，其實就是心動。
歸時滿夕嵐 番外 心動（六）
堪稱風流的文思明當然不是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心動，在面對城主小女兒的時候，在初見一個朋友家姐的時候，甚至只是在街上揮著扇子到處晃悠，街角那位少女的驚鴻一瞥，也會讓他在那一瞬間心跳加速…
可那樣的悸動畢竟持續時間太短，瞬間來襲，卻又在下一瞬間離去，再過幾天，就連那心動對象長什麽樣子都拋到了腦後。
因此，當文思明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重新躺下的時候，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全然沒放在心上。
第二日，文思明才覺察事情漸漸不對勁了。
白日的蘇瑜之褪去了昨夜那瞬間的脆弱，又變得生龍活虎，和文思明吵架吵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文思明自然也是集中精神來應付，可這平日做慣了的、其實細想起來十分無聊的事情，也在他心裏留下了陣陣甜蜜的味道。
‘我今天絕對有些不正常。’文思明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要不要找個郎中來看看？’
那天夜裏，文思明頭一次不是因為噩夢而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仔細地在找自己失常的原因：一定是昨晚的月光太明亮，一定是我今天頭腦不清楚，一定是當時周圍太安靜了…找了無數個理由來解釋今天的一切根本不是自己的意願、完全是屬於意外、下次絕對不會再發生了之後，文思明終於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可第三日，事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演愈烈。
蘇瑜之圍著他四皇弟轉，文思明覺得那情景看著特別不順眼，心裏酸的直冒泡。
第四日…第五日…
那瞬間的心動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持續增長，簡直要把他的心燒成一片荒野，沒有一絲可以逃避的餘地。
文思明突然有些膽怯了，沖動之下，他做了一個很丟臉的舉動——逃離國都，自己回到了碧城。
許久未回家的文少爺回來了…這個消息頓時在碧城傳播開。
文思明的那些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說要為他接風洗塵，那些所謂紅顏知己的邀請函，也全都羞答答地擺在了文思明的桌子上…
若是以前，文思明必然興高采烈地一個個地赴約，可如今，文思明突然覺得那些東西都很沒有意思。
好比見了天香樓的花魁，必然先相互恭維一番，再將那最近誰家少爺出醜、誰家又出了什麽風流事拿出來，大家說笑一回，然後那花魁就會吩咐人準備一桌好酒菜，席間不經意地提起哪位公子一擲千金只為見她一面，文思明立刻笑著開口：那謝家公子送的玉佩有什麽好稀罕的？等哪天我必定送過來更好的…於是，兩個人皆大歡喜。
以前百玩不厭的橋段，現在細想起來…文思明嘆口氣：真的是相當之無聊啊，還不如看二皇子氣呼呼的樣子好玩…
於是，就在不經意間，文思明又體會到了相思的滋味。
歸時滿夕嵐 番外 心動（完）
文思明此次突然歸來，整日悶在府裏，也不出門和那幫朋友們玩樂，就連文家二老也覺出了異常。
某日，文老先生得了夫人的指使，前來探探消息。
“爹，你來了。”文思明懶洋洋地窩在椅子上，看見父親來了，也沒見得多恭敬，更談不上有多開心。
“哎，”文父倒有些拘謹地揉揉手，坐在了一旁：“為父過來看看你。”
聞言，文思明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你在國都為四皇子做事，感覺可好？”沈默了片刻，文父開口詢問。
“挺好的。”
“那為何突然歸來？是不是那邊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事，”文思明道：“只是想回來看看。”
文父呵呵笑了兩聲，然後低聲道：“你突然回來，倒把你娘嚇了一跳，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我勸她不必擔心，可她偏偏聽不進去…”豈止聽不進去？當時的文夫人勃然大怒，指著文老先生的鼻子罵：我的兒子我當然心疼，可不像你，整日和哪位才女游湖泛舟，思明生病了，你連看都不看一眼。
文思明瞅了他父親兩眼：“我沒事，告訴娘不用擔心。”
文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說：“最近，你娘的脾氣不大好…總為了一些小事發火。”
文思明明顯一楞，隨即冷笑道：“就和以前爹發火一樣？”
“…”文父頓時語塞。
文思明又道：“好比那次娘不讓你和當時的天下第一才女游湖，你大發雷霆，還有那次娘不想讓你接王世伯的妹妹來咱家小住，你一氣之下帶著那女人去外面游玩了三個月才回來…”
文父慌張地打斷兒子的話：“往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你這是要折殺老父嗎？”
文思明感嘆：“誰想提？我都想把這些事情給忘掉…可我不能保證我娘能將這些忘得一幹二凈…”
“她當然忘不掉，一輩子都忘不掉。”文父有些頹廢地靠在椅背上：“當時為父整日頂著風流才子的名號，哪裏想過會有今天？”
那時候的文老先生就和現在文思明這般大的年紀，整日裏神采飛揚，風頭正勁，想著才子就要做點才子應該做的事情：拈花惹草，風流韻事，只對一個人深情款款？那實在有些丟人，都不好意思和別人講…
那時他還是太年輕，年輕的就好像這輩子都不會變老一樣…
“所以，”回憶完往事，文老先生嘆了口氣又道：“我看平日裏圍繞在你身邊的鶯鶯燕燕也不少，切記，切記，可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老來後悔可是最難受的事。”
文思明盯著茶杯，也不答話，明顯地陷入了沈思。
文父在旁邊待了一會，覺得沒趣，搖搖頭自己起身離開了。
又過了幾天，文思明從碧城趕回了國都。
一路上，春光明媚，桃花開得正艷。
文思明對於國都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
他終於明白，那日的情感不是一時的心動，而是真正的、第一次的、也是唯一一次的愛戀。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一）
蘇琦之三歲的時候，蘇玄對他講：“你母妃剛到青國來的那年冬天，不習慣青國的氣候，整日心情不好，朕為了哄她開心，就命人建造了一座‘暖閣’送給她…”
蘇琦之四歲的時候，蘇玄說：“你母妃剛到青國來的那年冬天，為防她不適應這兒的氣候，朕為她建造了一座暖閣，還將別國進貢的貂皮全都給了她做皮衣…”
又過了一年，蘇玄的話又變了一個樣子：“你母妃剛來的時候，朕為了討她歡心，建了座暖閣，還送了只白色小狐貍給她做寵物…還為她種下一棵梅樹，還…”
可見，記憶的錯誤，並不因為蘇玄是皇帝而減少一分。
對於夜柳，蘇玄誠然是愛過的。
只是那愛意究竟有多少，蘇玄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
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愛？還是一時的迷戀？是貪戀她的美色還是欣賞她的內在？是‘最愛’還是‘只愛’…？
蘇玄不會在乎這樣問題的答案，因為他是皇帝，他覺得他能說出‘愛’這個字，已經全然是一種恩賜了…
夜柳在世的時候，和蘇玄之間的相處也充滿了磕磕絆絆。
為了新進宮的妃子，夜柳發過脾氣，和蘇玄大鬧過幾場…蘇玄有時候也會覺得，夜柳未免太‘高貴’，要是能像西域進貢的美人那麽嫵媚柔順就更好了…
可見，夫婦之間的相守，也並不因為他們的高貴身份而容易幾分。
在夜柳去世以後，很奇異的，那些不愉快也隨之煙消雲散。
蘇玄只記得夜柳的好，而蘇玄周圍的人，則全都記的是蘇玄對於夜柳的好…
一年又一年，蘇琦之慢慢長大，蘇玄和夜柳之間的愛情在全大陸的口耳相傳下，儼然已成為一個傳奇。
只是那些充滿了感動、癡情、浪漫的一件件軼事，無人能分辨出真假。
那樣的癡情形象，蘇玄很滿意。
身為一個帝皇，已經站在了權利的頂端，可未免會給人以冷酷不近人情的印象…但只要加了愛情的點綴，就像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為硬朗的形象增添了一絲柔情…權利加上美人再加上愛情傳奇，這樣的誘惑，哪個男人能拒絕？
充滿了爾虞我詐的重重深宮，也有不少女人對蘇玄動了真心。
她們或多或少都被蘇玄對夜柳的深情感動過，然後期待著，蘇玄能真正的從夜柳死去的陰影裏走出，而那個讓蘇玄的愛情起死回生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有很多人急著想要確定自己在蘇玄心裏的地位，而且她們不約而同的都想到，如果哪天蘇玄不再無條件的維護夜柳的兒子，那麽她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於是，關於四皇子對於寵妃大不敬的事情總會傳出…
今天是四皇子命人責打了某位妃子的侍從，明天是四皇子發脾氣伸手推了一位懷有身孕的妃子一把，後天又是…
種種傳聞，不一而足，當然，同樣的讓人難辨真假。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二）
那時候的蘇玄，每次都會維護蘇琦之。
在那幫鬧哄哄訴委屈的人都走了之後，蘇玄就會上前捏捏蘇琦之的小臉，笑道：“琦之別生氣了，看父皇都把她們給趕走了。”
“煩，她們真煩。”蘇琦之皺著眉頭，聲音帶著些和年齡不相符的冰冷。
蘇玄有時候也會奇怪，為什麽年紀小小的蘇琦之會有那麽冷漠的氣質，有的時候那雙眼睛裏面，仿佛蘊藏著無數的故事。
“因為他是柳兒的孩子，柳兒的孩子，註定是不同的。”每次，蘇玄都會給自己這樣的答案。
將蘇琦之立為太子，是蘇玄一直以來的心願。
於是在他很小的時候，蘇玄就將那些沈重而又乏味的治國之道講給他聽。
可蘇琦之的心思，似乎沒全用在那些厚厚的、紙張還泛著黃的書本上，就連‘不想當太子’這樣的言論也發表了好幾次。
蘇玄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總是出言斥責兩句，然後又覺心疼，再好聲哄一哄。
所幸的是，蘇琦之對著別人再怎麽冷淡，面對蘇玄的時候，也總是一副依賴的姿態，即使蘇玄對他冷言冷語的時候，他臉上也是帶著全然信賴的神情。
“到底還是小孩子，”蘇玄暗暗地想：“也許朕不能將他逼得太急？…或者是他註定難成大器？”
蘇玄想起自己為了登上太子之位，經過了怎樣一場殘酷的廝殺。
而如今…琦之他…
蘇玄想了又想，吩咐福爾公公將那治國手冊拿去給了三皇子蘇瑞之一本。
蘇瑞之年紀雖小，但蘇玄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一絲不甘於人下的野心。
“就像朕和當初的景太子相爭一樣，”蘇玄盤算地很好：“誰勝出，誰就是太子之位最後的贏家。”
不信任…是蘇玄將蘇琦之推遠的第一步，當然，這絕對不是最後一步。
蘇玄第一次見到劉嵐的時候，對他印象還不錯：盡管在他的一生中，曾經有過無數次懊悔為什麽不在第一次見到劉嵐的時候，就派人將他殺掉，但是第一印象，真的很不錯。
那是一個長相俊美，氣質溫和的小少年。
回到青雲殿的時候，蘇玄甚至笑著對蘇琦之打趣道：“琦之真的應該和那個叫劉嵐的學學。”
蘇琦之小臉一揚：“我為什麽要和他學？他就是整個學堂最討人嫌的人。”
所謂世事無常，那時候，誰都沒有想到，以後的日子裏面，蘇琦之會和那個一身青衣，氣質如水的劉嵐之間產生多大的羈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蘇玄對於蘇瑞之越來越關註，對於蘇琦之，則有很多地方都忽略了。
蘇琦之收到劉嵐玉佩的那天，收到劉嵐第一封書信的那天，第一次給劉嵐回信的那天…蘇玄全都不甚在意…
就在這漫不經心之間，蘇玄錯過了許多許多。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三）
蘇玄真正感覺出悵然若失，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那日的開始，其實和往常沒有不同。
天色微亮，蘇玄就起身，在十二位宮女的服侍下，穿上繡有九龍的玄色龍袍，挾著些君臨天下的氣勢，準時地出現在朝堂上。
就在眾臣三跪九叩，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時候，蘇玄忽然覺得一陣恍惚：琦之在哪裏？朕似乎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當下裏，他就覺得有些心煩意亂，急匆匆地散了朝，又急匆匆地趕往青雲殿。
在開門的那一剎那，蘇玄驚覺偌大的青雲殿裏面，屬於蘇琦之的氣息是那麽薄弱…薄弱到任憑蘇玄怎麽尋找，都找不到了…
那天，正好是蘇玄將蘇琦之趕離皇宮的第三十天。
就在這一天，蘇玄因為心情煩躁，將一個無意間提起四皇子的小宮女狠狠責罰了一番，也就從這天開始，四皇子這三個字漸漸地在皇宮裏變成了一個禁忌，無人敢在蘇玄面前提及。
蘇玄從皇宮裏的一處角落接回了蘇懷，重用了蘇瑞之，新納了很多美麗的少年和少女，他們都有著美麗的面龐，他們中，有的人嫵媚，有的人開朗，有的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沒有一個人，在面對別人的時候冷冰冰，卻在蘇玄面前，格外溫順，更不會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吻上蘇玄之後，再眼角含笑地輕聲問一句：“討厭這個吻麽？討厭麽？”
“討厭這個吻麽…是不是不討厭？…”
這樣的問話，對於蘇玄來說，就是咒語，終其一生，他都沒能破解掉。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國都的百姓提起四皇子的時候，不再說他多麽受到皇帝的寵愛，而總是在傳，劉家商行的少爺和他之間的種種…
風言風語，自然有人爭先恐後地告訴蘇玄。
大臣們意有所指，嬪妃們話裏有話，就連蘇懷都一臉鬼祟的樣子，跑到蘇玄面前說：“父皇，四皇兄和那個劉家商行的少爺…”
蘇玄特別厭惡這樣的話題，那會讓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失去的恐慌。
那天，他嚇退了蘇懷，卻帶著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去了四皇子府一趟。
蘇琦之不在府內。
他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侍女對蘇玄說：“四皇子和劉嵐少爺出去游玩了。”
蘇玄推開蘇琦之的房門，慢慢地走了進去。
屋內按照蘇琦之的喜好，布置的和青雲殿的臥室大體相同，但在細微的地方，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蘇玄看見書架上擺了幾本專講商道的書：“琦之怎麽還看起了這種書？”
旁邊的小侍女也伸頭看了一眼，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個是劉嵐少爺放在這的。”
蘇玄手一僵，頓了頓，才把那書又放回去。
古董架上擺了幾樣別致的東西，那侍女說是劉嵐少爺送過來的。
墻上掛了一副字，詩的前兩句是蘇琦之的筆跡…後面的筆跡，蘇玄覺得很陌生，但他知道，那肯定又出自劉嵐之手。
這個四皇子府沒有一絲和蘇玄相關的東西，但是劉嵐的痕跡卻隨處可見。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四）
那一瞬間，蘇玄因為這樣的認知而勃然大怒，他的心裏，甚至還帶了些被背叛的羞辱感。
蘇玄認為蘇琦之的表現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和夜柳一樣，即使心有不甘，但仍然選擇和蘇玄低頭，或者他應該和那些嬪妃一樣，改變自己迎合蘇玄，再不濟他也得在四皇子府獨自傷春悲秋，對著月亮長籲短嘆一段時間…
他怎麽可以和那個劉嵐天天在一起？
他怎麽可以那麽快就將過去拋掉？
難道他那天說的話都是假的？他的痛苦也都是假的？…
蘇玄笑著搖搖頭：憑著他對蘇琦之的了解以及看人毒辣的眼光，那樣的感情和痛苦絕對不會有假…想到這裏，不知道為什麽，蘇玄的心情又意外的好起來。
那時候的蘇玄，只看到了蘇琦之當時的愛意是真的，並沒有料到，蘇琦之放棄的決絕也是真的。
以後的日子，蘇玄的腦袋裏像是多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線，怎麽也找不出一個頭緒。
蘇琦之就站在那裏，他想要接近，卻不想示弱…他想要不理睬，但是又舍不得…他想要蘇琦之主動向他示好，可蘇琦之分外倔強…
蘇琦之就站在那裏，可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剪不斷，理還亂。
生活就像一個巨大的渦旋，慢慢地將蘇玄吞噬。
蘇玄的書桌上，奏折一般都分成四類。
除了正常議事的以外，還有歌功頌德的，要求立後的，要求立太子的。
不知從何時起，奏折裏面要求立太子的占了大多數，其中又以請立三皇子為太子的呼聲最高。
平心而論，蘇玄對蘇瑞之這個兒子還是很滿意的。
雖然他不是天生奇才，但是他努力，熱衷於權勢，又有野心…當然，最重要的是，蘇瑞之是他的血脈無疑，而蘇琦之不是。
寧可將江山交付給自己家的傻子，也不能給予一個‘別人家’的天才。
這是蘇玄當時堅定不移的信念。
黑黝黝的，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的毒藥呈到了他的面前。
碧綠的葉子，滴上幾滴，就會沾染上火灼燒過的痕跡，變得焦黃。
送藥的人喜滋滋地邀功：“陛下，只要一碗，不，只要半碗下去…就算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了。”
蘇玄有些木然地聽著，心裏卻說不上什麽滋味。
這麽一碗下去…他就死了？
死了，就意味著關於他的一切秘密也都隨之煙消雲散。
但，死了，也意味著再也見不到了…依照著蘇琦之的性子，那更是碧落黃泉，都沒有再見的機會。
蘇玄揮退下人，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裏，沈思了好久。
他想起了當年為了爭奪太子之位的九死一生，他想起了初見夜柳時候的驚艷，還有和蘇琦之相處時候的點滴…
最後，他想到的是那個輕柔的吻。
‘討厭麽？討厭這個吻麽？’
‘是不是不討厭？’
蘇玄擡手輕撫上自己的嘴唇，心頭劃過一絲柔軟。
也正是這一瞬間的柔情，讓蘇玄下了決心。
“來人，”蘇玄厲聲道：“宣四皇子覲見。”
歸時滿夕嵐 番外 梅殤（完）
幾年之後，朝廷上下開始盛傳三皇子蘇瑞之為了府內的一個男寵而性情大變。
一個明朗的午後，蘇玄將蘇瑞之叫到禦書房，笑著問他：“那個叫張嵐的…父皇想和你談談。”
“父皇！”蘇瑞之大驚，頭一次在蘇玄面前失了禮數，打斷了他的話，高聲辯白：“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不值得父皇操心。”
“真的是無關緊要的人麽？”蘇玄繼續微笑，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有一絲生氣的痕跡，倒真的像是慈父和兒子之間的談心：“如果他真的無關緊要，你為何還要如此慌張？”
蘇瑞之低頭，沈默不語。
“是不是想要舍棄，卻又舍不掉，想到他的時候，就會心煩意亂？”
蘇瑞之低聲喃喃自語：“父皇怎麽會知道？”
蘇玄避而不答，建議道：“既然這麽糾葛，為何不幹脆將他除掉？殺了他，什麽都一了百了。”
“兒臣…嘗試過…但…還是狠不下心。”
“那就沒有辦法了。”蘇玄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伸手輕輕地敲打著旁邊的扶手：“這可不是日升日落，今天看不到，還有明天…這是一輩子僅有的一次機會。他說愛你的機會，和你能殺了他的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蘇玄的聲音漸漸沈下去：“唯一的一次，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就那麽唯一的一次機會，朕全都沒有把握住…待日後回過神來，卻已是一片惘然。
蘇玄心底慘然一笑，揮揮手，示意蘇瑞之可以下去了。
帶著滿腹疑惑，蘇瑞之沈默地離開。
屋內，仍然只剩下蘇玄一個人。
安靜的屋子裏，香爐上方盤旋著裊裊青煙，幻化出種種形態，陽光透過窗格灑進來，在地上印上點點斑駁。
蘇玄發呆地看了一陣，在旁邊堆著的奏折裏隨手抽出一本。
恰好是蘇琦之呈上來的。
拿著頗有些重量的奏折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朝政改革的建議，一條條羅列出來，思路清晰，條理清楚，其中好幾條讓蘇玄看了不禁拍案叫絕。
蘇琦之的字，就如同他的為人一樣，清雋飄逸，帶著些許孤傲的感覺。
蘇玄看著看著就沈浸了進去，似乎透過那白紙黑字，就能望見蘇琦之在燭光下凝眉沈思的模樣。
那時候的他，應該少了些平日的冰冷吧…認真起來的他，肯定更有吸引力…在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的神情是否會帶了些慵懶的味道？…誰會坐在他旁邊為他研磨，又會是誰，是他疲倦時候的倚靠？
蘇玄不著邊際地想了一會，忽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揮退了隨侍的侍衛和小太監，蘇玄孤身一人前往皇宮深處——梅園。
興致沖沖地來，卻在門口止住了步
很長一段時間了，蘇玄沒有踏入過梅園…但是在心煩，高興，煩悶…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往這邊走。
最開始的時候，因為蘇玄喜歡這裏，所以蘇琦之也喜歡。
而此時，卻是因為蘇琦之‘曾經’喜歡，蘇玄‘現在’才喜歡。
站在梅園的門口徘徊了好幾圈，蘇玄悵然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那一園的梅樹，是他親手所植，但他現在卻不想看，不忍看，不敢看…
因為往昔陪他一起賞梅的人已經不在身邊。
那人早已漸行漸遠，慢慢地讓蘇玄淡出他的世界…
他走之後，梅園四季如夏。
那是梅花永遠不會綻放的季節。
歸時滿夕嵐 陌上花漸開 前面的話
《陌上花漸開》這篇番外是關於蘇瑞之的，作者是未良。
在她的《逢妖》上架需要日更的情況下，還能抽出時間寫出這個番外，真的十分辛苦，花費了很多心力。
在本文填坑的日子裏，我得到未良很多幫助。
大蘇qj的戲碼，劉嵐死掉的部分，還有夜文照背叛小蘇的地方……都是在她的建議下，才給刪掉了。
很多人說挺喜歡《歸時滿夕嵐》這個名字的，那也是和她討論了很久才確定下來的。
所以說，親媽的勳章裏，有我的一半，也有小良良的一半。
非常感謝未良的幫助。
也希望大家能喜歡這個關於蘇瑞之的故事。
歸時滿夕嵐 陌上花漸開 第一章
睜開眼時，先是聞到了奇怪的味兒，然後進入視線的是一張俊美到無法形容的臉。
那人漆黑的眸子在自己臉上巡視半晌，然後道：“醒了，去做飯。”
這就是他清醒後聽到這個男人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很好聽，像是某種樂器般優雅清澈的聲線。
他眨眨眼，半晌，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曉得自己應該是誰。
這話說來其實有點奇怪，用簡單易懂的說法來講，就是，他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名字，身份，以及經歷過什麽事情了。
整個腦子處於一種空白狀態。
那人似乎也意識到他的表情不太對，有點危險地瞇起了形狀漂亮的鳳眼：“你想說什麽。”
本能告訴自己，眼前這男人絕對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主兒，但事實上，目前自己能求助的對象只有這位，他思索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說：“……我是誰？”
接著，他成功地看到那男人瞬間變臉地絕技。
如花般美艷的臉蛋上霎時鐵青，表情猙獰地：“什麽！”拔高了聲音怒吼。
他擺出了無辜的嘴臉——似乎一直以來，這樣的表情很常用到？因為用的很順的樣子……
“啊……”男人咆哮一聲後，又嘆口氣，往後的軟榻上栽倒：“……總之，去做飯。”有氣無力地說。
“哎？”他不解地眨眨眼。
“看屁啊看！”男人再次發怒，薄唇中吐出與完美外貌完全相反的粗俗文字，“我餓的快死了，隨便什麽，趕緊給我去做！”
我沒有看屁，看的是你。
他默默地在心中道。
沈默著爬起身。
發現其實自己不應該爬起來的。
自己心中身處一間屋子中，而身著白裳的男人是這房間內看起來唯一幹凈的存在了，其它的都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
尤其是床邊，丟滿了各種黑褐色的碎布條，各種看不出原本是什麽東西的碎屑，而自己聞到的怪味兒就是這些東西散發出來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看起來那麽漂亮好看的男人居然面不改色地活在這樣的環境中。
“對了，順便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男人註意到他的視線，理所當然地指使。
……憑什麽這家夥一臉坦然地要我做這個做那個！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雖然並不記得之前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但是他下意識地認為，這絕對是頭次。
“這都是救你用掉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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