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16歲生日慶祝會之後，差不多是一年之前，我發現了他不同於一般男生的性向。

這就是所謂“正常男性一生安排”之“脫軌的走向”吧，不能按常理理解的發展，開始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他第一個沒有上躥下跳歡呼慶祝的生日，只是安靜地聽從父母們的安排，有些敷衍的對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笑著，敷衍的對我笑著，就那樣過完了16歲生日。

那時我有些氣惱——我都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你卻敢跟我擺臉色了?

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樣子，我猜他是陷入暗戀了。至於戀愛，以他的魅力為鑒定標準，我直接否決了他會和女生兩情相悅的可能性。

他的父母也看出來他的心不在焉，悄悄拜托我去調查看看他是否早戀。阿姨對他戀愛的態度很開朗，像我母親一樣，這兩個母親角色總是意外的開放，也脫線……難怪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叔叔就比較嚴肅，語重心長拜托我帶著他“好好學習，別搞亂七八糟的事情。”這句話讓我想起小學時他常吃的皮帶炒肉，可見嚴父角色的認真負責。

我答應下長輩的委托，將放在學習和學生會工作的精力分了一部分給他，比往常更加註意著他的言行。

上高中之後，那種疏離又擺在了我們面前。也許是因為班級不同了，不能像小學初中那樣同班同行同吃有時還同住，我們參加了不同的社團，他的美術繪畫社還不是很忙，而我加入了校學生會，還經常被老師們“自願參加”很多競賽，如此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縮減到了像從前一樣的每周末補習。我甚至發現，在學校時偶爾的碰面，他會躲著我的目光。

他對我說的話，就那樣一周一周的變少，直到除了我對他講題，我們之間只剩下安靜。

雖然我覺得自己喜歡安靜，也不在意他是否說話，但那種安靜還真是……夾雜著無以言明的惱怒。對他，也對自己。

所以答應下長輩的委托是件很令人愉悅的事——現今回想起來才發覺到當初的愉悅——因為可以光明正大且更權威有理的關心他的生活，他的思想狀態。

所以補習的地點換到了他的房間，而不是幾年來的穩定根據地，我的房間。之前一直在我的房間補習，主要是因為我的房間整潔幹凈而他的豬窩簡直沒法入眼，小學去了一次之後，我就堅定的規定補習地點必須是我的房間，且他的游戲機漫畫書等等當初都在雙方父母的肯定下被我搬到了我房間，以免他回去就分心不學習。不過中考過後他就不主動上繳他的漫畫了，我有些遺憾，也許他的叛逆期到了會反抗父母了？

時隔五年，當初泥猴子的房間整潔幹凈了許多，雖然我還是看到了床底下明顯是被一腳掃進去的幾雙襪子……

他在我環顧完房間之後，臉紅了。

“那個……沒你那裏幹凈啦，但是我打掃了半晚上呢！誰讓你非要改到我房間的……湊合待著吧！”他虛張聲勢地說。

所以黑眼圈是為了迎接我的檢閱而熬夜熬出來的？就打掃出這效果，那打掃前該是有多臟亂差……叔叔阿姨也能忍他，他房間和他家其他地方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其實我更懷疑他不是為了打掃而熬夜，而是為了掩藏不方便被我看到的東西，比如他暗戀女生的照片？比如情書？比如校門口那條街上小書店裏租的色彩書刊？我聽班裏男生說過那家書店，背地裏經營一些讓學校老師和家長們深惡痛絕的色彩書刊。有次因為學生會工作晚歸，還恰好看到按時間安排早該到家的他從小書店出來，神色羞赧萎靡，肯定是學著不良了。

特意交代他我要溫杯洗茶煮礦泉水泡出來的熟普洱，打發他去泡茶，好給我的偵查爭取時間。

他一手泡茶功夫還是我逼著調教出來的，我愛品茶，他卻最愛可樂雪碧這類汽水。泡好茶程序繁瑣還要處處留心，我以培養他的耐心和氣質為借口逼他學會了泡茶並練好了泡各種茶，之後不論他來我家還是我去他家，泡茶的工作就都是他的了。現在我已經覺得自己泡出來的沒有他的好了。

看他在客廳抱著茶磚勤勤懇懇地拿小錐子取茶葉，再倒礦泉水準備燒水，我安心開始翻他收拾了半晚上的豬窩……

“這是經過偵查授權的行為，並不是我品行不好。”我安慰自己。

不知道心虛的自己什麽表情，是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完全沒變化，即使理虧也能表現出不虧，一副爺是真理的樣子。其實，雖然絕少心虛，但我還是有這些心理變化的，但自己也不知為什麽，表情沒有變化真不是我主觀上的意願。

翻出他的秘密不是難事，他那小心思，從他跟我說話時有意無意往藏臟襪子的床下瞥，我就覺得秘密八成在那。因為我還看到床尾雜物箱上兩條明顯沒洗的內褲呢，顯眼的內褲他不看而去瞥床底，還敢表現的更白癡麽笨蛋竹馬……

果然，床底更深處，臟襪子後面，拿他寶貝的波特周邊巫師魔杖勾出來一本一眼望到模特果體的雜志。

雜志名是《HOMO》，我沒懂，但奇怪模特居然是健美白嫩的歐美男性。翻開雜志隨意看了幾頁，全是英文和歐美模特配圖。

即使不細讀英文文字，我也從豪邁情懷的一張張配圖猜到了這本雜志的內容——男性，同性戀。

門口嘩啦一片脆響聲！

我望去，看到他臉色慘白的站在那裏，本該端在手中的兩杯茶摔碎灑地，他的襪子被打濕了。

還好他穿了襪子並且穿的是長褲，要不碎玻璃濺起來傷著他就麻煩了——這是我當時第一個想法。

還好叔叔去年把地毯換成了木地板，要不我該陪他一起賺清理地毯的錢了——這是我當時第二個想法。

“發什麽呆呢還不拿抹布和垃圾桶去！”——這是我當時第三個想法和第一句話。

“哦……哦！”他去拿了。

其實，我並沒表現的那麽鎮定，真正快到一閃而過的零號想法，是我偷翻他雜志被抓到的心虛……但是沒關系了，他那副樣子，顯然要比我心虛一百倍。

之後我們一起收拾碎玻璃渣和地板，其實主要是我收拾的，因為看他撿渣子的手有些抖，我就讓他端著垃圾桶打下手了。

等把地板搞定，我把洗了5遍抹布還準備洗第6遍的他拖進他房間，關門上鎖，摁著他坐在床上，拿起雜志，遞到他下巴都貼著前胸的腦袋下面，盡量溫柔的說：“交代吧，坦白從寬，要不想從寬的話，我拿武力成全你從嚴。”

好像不怎麽溫柔……因為，他掉眼淚了……

“唉……”我居然嘆氣出聲了。

扯了兩張面巾紙塞他手裏，坐他旁邊，不得不耐心的勸導他回答問題。

“什麽時候買的這本？”

“一……一周前……”他哽咽。我有點罪惡感。

“確定你也是這種了？”

“嗯……”他開始發抖抽氣了……我罪惡感升到了三星。

“我沒怪你……別緊張了，也把眼淚給我止住！”再不止住我簡直要上手哄孩子了！罪惡感五顆星了好麽！

他拿握到皺皺巴巴的面巾紙胡亂蹭眼淚，我又抽了兩張親自幫他擦。我覺得，這些年來我簡直就是在帶孩子。

之後是沈默，他不出聲，捏著紙團跟攥著最後一根稻草似的可憐，眼神呆呆的望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麽。估計什麽都沒想，只是在單純的害怕緊張，跟小時候他打碎了他家的大花瓶，害怕地躲在我房間裏哭完發呆一樣。

我也沒繼續問他，其實顯而易見，他的心不在焉是因為發現了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向。我們這個年齡的男生，其實性心理方面沒什麽想法才是不正常的，就算是我，也會喜歡看衣料少的時裝模特走秀，母親她還為我終於盯著她雜志裏的泳裝模特多看了兩眼而欣慰。話說，誰家母親會在兒子寫作業時從門底下塞女性泳裝雜志給兒子……傻瓜竹馬他媽媽估計也會。

發現自己與眾不同，還是可能屬於大逆不道的那種不同，放在我身上，我估計雲淡風輕的就忽視了，因為我不覺得我的屬性需要別人的認同。但是事實是這種不同在他身上，他和我，是不一樣的人。

他敏感，愛胡思亂想，和誰吵架的話，只要沒和好他就不怎麽吃得下飯，這樣的人，發現自己大逆不道的與眾不同，怎麽還會笑得出來呢。

其實推測出他在想什麽的話，我更是有些憐惜這個傻瓜。哭什麽啊，哭能解決問題麽，是不是男生啊，林黛玉是水做的，人家多哭幾次是理所應當，男人是泥做的吧，你把水擠幹了變成幹泥巴，我可不想給你澆水啊。

估計他哭累了也抖累了，小小打了個哈欠，我順勢把他按躺在床，讓他睡覺，說等他不混亂了能正常交流了再談其他。然後他睡覺，我翻看他書架上的書。

一小時後，調好他的鬧鐘放在他耳邊，讓近距離的與鬧鐘親密接觸叫醒他，開始我嚴肅認真的青春期思想教育。

我一個小時思考的結果，首先就是這事要絕對保密，不能告訴家長們，他的色彩小雜志必須馬上處理掉，以防被發現。其次是他的表現，必須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並且恢覆從前的沒心沒肺嘻嘻哈哈，不能再讓他爸媽發現破綻。最後，就是我來負責他的性向引導，看能不能指引他喜歡異性，如果不能，就指導他健康衛生的進行同性戀愛，即使與眾不同了，也得是個潔身自好的好孩子。

因為我自己對同性之愛也什麽都不懂，所以先制定了“穩定家長，漸進發展”的總指導思想，其他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解決吧。

他這沒主心骨的笨蛋竹馬，一如既往的聽從我的安排，只是這次多了羞赧，更加的不像男生了。我居然產生了“所以他是同性戀啊”這種想法。我也覺得這麽想他是不對的，有點背叛他信任的罪惡感。

至於我給他父母偵查匯報，我決定就說他暗戀他們班班花，所以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但是經過我充滿哲理的教育，他已經明白青春期的愛戀是懵懂和幼稚的，不現實的，他已經放棄暗戀班花，決心好好學習報效祖國了。

他聽了我的決定，先是“原來你和我爸媽勾結了啊”的驚訝，然後是“你居然能想出這麽不正經的敷衍理由”的驚訝，雖然他沒說出來，但這笨蛋的表情向來能說話。我回給他一個“爺是真理，你就得聽從”的眼神，他瞬間老實。

之後就是按部就班的敷衍長輩們，然後他開始從心理到生理的全方位決心好好學習，不怕學習，也狠下心可以熬夜學習。他說，要考到離家遠的名牌大學去，有本事了就不怕別人瞧不起，離家遠了……也不怕給父母添麻煩。我第一次覺得，他不再是個孩子。

但是也第一次覺得，我們之間如果再次疏離，可能就是徹底的疏離了。

一念成真，並且來得好快，短短一年，我們疏離。

回想起來，一年前，那時知道了他的性向或許應該主動疏遠他，疏遠了他也許就沒有如今他的告白。即使他有告白，也應該是對別人而不是我，我也就少了這樣的煩惱。

但真的認認真真捫心自問，發現他的與眾不同，我真的可以狠心疏遠他嗎？

不會。

我不會的。

帶著現今的思緒穿越回去，再重新演繹過去的生活，我依舊不會疏遠待他。也許會註意他是何時在愛情意義上的喜歡我吧，但疏遠，不論感性或理性的選擇，我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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