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即便我不會疏離他，如今我們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彼此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在16歲到17歲這一年間，他的心裏在想什麽。他是怎樣看待我這個人的呢？分享最大秘密的朋友？知心哥哥？好雷……我也只比這個笨蛋竹馬大一個月而已，為什麽從成績到心理，我們的差別都這麽大呢？

在他一如既往唯我是從的一年中，我們除了學習和心理教育，好像再沒有其他話題了。他變得沈默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從我覺得他不再是一個孩子開始，他真的再也沒變回到過去的樣子。我產生欣慰又些微懊惱的矛盾心理。

我們心虛的應付了他爸媽的偵查報告之後，我開始認認真真的查詢有關同性性向信息。不查不知道，原來同性性向的資料比我想象的更豐富。

我了解那些定義概念，查看社會學、心理學、歷史學等等對同性戀的解說分析，在不同的網絡社區看別人分享的同性戀故事……一周內的突擊惡補，我覺得自己當時簡直成為了同性戀問題專家。

然後，我將我認為有用的信息整理綜合，以他能接受的方式告訴他，讓他消化吸收跟他息息相關的一些知識，更重要的是知道怎樣保護自己。

說是“他能接受的方式”，其實就像講習題一樣，逼迫他必須接受和消化吸收我的教誨，不許反抗與應付差事。

笨蛋竹馬雖然臉紅成尋常，但是總算沒讓我失望。他向我保證，不論怎樣都認真生活，保護自己。

直到這時，我都沒發覺我們之間有什麽需要註意的暧昧，我覺得這簡直和他小學時想出去打架而被我先揍了一頓來教育他是一樣的。

高二這一年的課業我覺得難度不高，雖然為了全國前三強大學這個目標還額外補習了很多，但我制定了詳細的時間安排，學生會工作和課業都安排妥當。我對他每周末的補習是雷打不動，雖然學校的雙休日已經變成了單休日，加上我的一天補習，他連一天的休息日都沒有了，但是意外的，他沒抱怨。

我問了他，為什麽他勤懇的都不像他了，他還是那句話，有本事了就不怕別人瞧不起，離家遠了也不怕給父母添麻煩，所以要考得好一些，遠一些。

他一如既往的笑，但我看不到他在“笑”。

我說，白癡，不想笑就別笑了，看著礙眼。

然後他笑得更歡了。

十七歲生日後半個月，我發現他秘密差不多一周年時間，我們還有半年高考。

那天難得陪他逛書店買參考書，天空飄著細小的雪花，路邊各種店鋪大音響放著各種流行音樂，吵鬧，我卻不覺得煩躁了。

他說新上了一部好萊塢大片，他猶豫了一晚上要不要去影院看。我失笑，我都把曾經的影院常客逼到猶豫要不要看大片的程度了，也該讓他放松一下，勞逸結合了。於是我決定我請客帶他看大片，還給他買了可樂和爆米花，允許他暫時在電影和碳酸汽水的懷抱裏放蕩一下。

他笑得像變回熊孩子。

看完電影才發現母親的短信，告訴我們今晚他們四個大人去參加單位聚餐，不唱K的話會盡量在22點前回家，讓我們自行解決晚膳。我無奈的給父親發信息，讓他監督母親別一高興喝多了，囑咐他們註意安全。

笨蛋竹馬倒是很高興晚膳自主，得寸進尺的拖著我進了洋快餐店，吃他超級愛的炸雞塊。汽水、油炸食品，什麽不健康他就喜歡什麽，簡直讓人操心！

這樣難得休閑的一天下來，他拍拍撐圓的肚子滿足的說“還是放縱的人生最爽啊！”

我賞給他一個微笑，捏響指關節，問他要不要更爽，他使勁搖頭說堅決不勞爺大駕了。

也許我難得的放松態度感染著他放縱，也許吃飽喝足的他已沒有理智約束言行，也許漫天飄雪的夜景太美……他要牽著我的手一起走，我給他牽，我拉著他準備穿過小區裏的小花園回家時，他在涼亭外拉住我駐足。

看他低頭不語我很奇怪，我以為四周有什麽東西吸引他註意，就環顧左右，但寒冷的夜晚除了我們逗留在那，只有萬家燈火閃爍。

“怎了？”我問他。

他松開我的手，擡頭難得直視我的眼睛，認認真真，一字一頓，不響亮但堅定的說:“我喜歡你。”

我猜，他一定成功的讓我露出我自己都沒見過的驚訝表情——當然會驚訝！我從未想到自己會被同性告白，更想不到，是自出生以來就相伴的他。

這世界上，哪怕我的父母，都比不過他與我獨處的時間長，如果我只有一個朋友的名額，那必須是這個笨蛋竹馬。我從冷漠到主動關心他，換來的回報是他說他喜歡我，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對他的教育很失敗，因為我以智者的姿態強行教育他時沒算計到，我連自己也算計了進去。我也是個傻瓜。

“抱歉。”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說。我第二次驚訝，這是自己的本能嗎？我心中明明波瀾，卻能如此平靜甚至淡漠地說出拒絕的話語。

然後，看著他勉強微笑，慘白著臉，垂頭蓄淚，抖著聲音對我說：“對不起啊，總是給你添麻煩。”

就跑開了。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波瀾更甚。

我們終於疏離，不再有一起上下學，不再有補習，不再有逛街，不再有看電影，不再有打游戲，不再有……他對我笑。

我難得糾結，糾結三天後，告訴自己去學會“喜歡”。什麽是喜歡，怎樣去喜歡，像解析一道哲學大題一般，解決關於“喜歡”的問題。

不知他對他爸媽說了什麽，叔叔阿姨待我的神色如常，沒有質疑我們周末為什麽不再補習，依舊熱情的招呼我去吃零食，依舊把我當第二個兒子般疼愛。試探中，我猜他可能是對家長們說成績上去了就不用我費時間再給他補習了，或者我課業太忙不好意思繼續打擾我。

我想，我倒是不介意他繼續叨擾的。難道表白不成功就真的連朋友都不是了麽，到底誰在被動的位置啊，笨蛋。

我進一步失算的是，我們或許都處在被動的位置。

往昔的交往中，總是他來找我九次我去催他一次，現在他連一次也不來了。而我，也有些畏懼……我還沒想好怎樣對待他的喜歡，不敷衍，那只能讓他傷心，所以還不如不相見吧。

於是六個月的緊張沖刺高考成了我們應付家長詢問的掩護，為了心儀的目標大學，也為了忘卻他疏遠我而帶來的惱怒，我更加投入到學習中。

但也註意著他，每一次月考後，仗著好學生特權在老師辦公室翻看不公開的年級排名，看他一次次前進，越來越高的分數，還是為他高興。

就像他說的，他會認認真真生活，為了別人瞧得起，為了父母不操心，為了……離得遠些。

六月高考，百萬學子踏入社會前，人生中一道重要的分流線，也許不代表人生的定向，但一定是人生中難忘的一天。我亦難忘，擔心他一如既往的考試怯場，擔心他夏天容易中暑的體質，擔心……我們會繼續疏離。

高考後，我從母親那變相打聽到他說感覺考得不錯，才稍稍放心。至於自己，我覺得考前很多難題解析都白做了，根本沒必要。

本想著在成績公布和填志願之前的這段假期，他再沒有借口躲著兩家聚會，從而躲著我，但沒想到，他跟著他們班一群男生集體旅行，又逃了。

分數公布，自己的成績不出所料，百分百能被心儀的名校錄取。而他，從對門傳來阿姨的歡呼聲中就能猜到，他的分數肯定會讓他如願以償。

報志願前，我再次從母親和阿姨那變相打聽了他想去的學校，聽她們口徑一致的說他準備報帝都的一所高校，我便放心的將自己也在帝都的志願填好。

雖然最心儀的目標名校在帝都，但我還是想跟他近一些，不說互相照應，也要方便我告訴他我的答案。即使現代擁有手機、傳真、郵件等等便捷的電子通訊工具，我也堅持認為最好的交流是面對面，不看著他的表情，怎麽能安心？

不過，不知是我對他第幾個“沒想到”了，他不意外的又給了我一個。我們都被第一志願錄取了，我是那所志在必得、心儀已久的帝都名校，他卻不是我打聽的帝都高校，而是離家和帝都都很遠的一所南方高校。

我覺得，他是算計好的，甚至是故意放出煙霧彈，迷惑家長們，也迷惑我的。

好小子，你可以，真是逃得夠遠。

我想揍他，這是我唯一的想法。

“年少輕狂”這詞，是所有我們如此年齡的傻瓜瘋狂的借口，也是後悔的借口。我們不懂事，我們初次，我們沒經驗，我們無知且無辜……總之，我們錯了，但我們有理。

直到我們被指出錯誤，並且是無法否認的錯誤，發自內心後悔的錯誤，我們才感到年少輕狂之代價的可怕。可惜，馬後炮沒多大實質的作用。

我和他的圈子，從來都太小。沒人指出我們是傻瓜，沒人告訴兩個傻瓜，小心錯了方向。

也許，世上本就沒有“正確”與“錯誤”的界線，一句“我樂意”可以讓所有的傻瓜變成熱愛自由的前衛者，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感慨，能讓後悔的感情瞬間文藝，後悔也成了小清新的變相炫耀。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選錯了方向，我們以後是否會後悔自己成為了自己“我樂意”產物下的人。只是，“這樣”的狀況讓我不舒服，讓我不甘心，我想改變成“那樣”，僅此而已。

笨蛋竹馬，等著我去揍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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