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對我說‘我喜歡你’時，我拒絕了你的喜歡。看著你比哭還難受的微笑，慢慢垂下小腦袋，眼裏開始蓄起眼淚卻努力懸而不下，慘白著臉，抖著聲音卻努力鎮定，對我說‘對不起啊，總是給你添麻煩’，然後跑開。於是這三天，我們都沒有像往常那樣伴在彼此身旁。我猜，可能以後你也不會再像以往那樣，伴在我身旁了。

“我猜，你回家之後肯定哭了。你總是這樣，窮橫，裝堅強，每次跟別人拌嘴吵架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你最在理的樣子，但事後背著所有人時就會沮喪難過，即使你難得的吵贏了。更別提你作死的去打架，本來弱勢被打已經很不好受了，回來還要接受伯父的皮帶教育，卻再疼也使勁擎著淚水，只在旁人看不見時躲被窩裏哭泣療傷。你懸著眼淚的樣子，這些年來我好熟悉，卻不想，有一天是因為我的拒絕，你哭了。

“你跑開時，其實我想拽住你，告訴你很多話，很多根本超出我對自己想法理解的話語。但還是，放跑了你。猶豫間，你從我的視野消失，快得仿佛告白那幾分鐘是我的幻想錯覺，仿佛你從未出現過。猶豫，因為我不懂啊，‘喜歡’這種東西。我覺得對你沒有‘喜歡’，卻也不是與之反義的‘厭惡’，說不清道不明的，最能亂人心緒，我第一次很無措，所以猶豫……

“我們一直相伴長大，你卻對我說過其實我是你‘熟悉的陌生人’，你看不透我常年無表情的臉表達著什麽情緒，猜不透三好優秀精英學生真正的想法，但即使這樣，我在你身邊，你才覺得踏實安心。其實，我也看不透和猜不透。對你，我想看你笑，一直沒心沒肺的樣子，讓人恨鐵不成鋼，卻也很可愛。可愛可以這麽用吧？雖然用在男生身上很奇怪，但我就是想到了這個詞，並堅定的用在你的形容上。

“種種回想，我卻覺得這些不能叫‘喜歡’吧？和你共度一生？和你朝夕相處？我好像，沒有覺悟呢。再問自己，什麽是‘喜歡’，我喜歡你？一直被動的接受你的‘騷擾’，那些經常覺得你煩擾的想法，好像說不上喜歡……尊敬又疏離，也許是我對一切人際關系的態度吧。我搞不清你與他人的區別，特別又不特別？

“真是討厭啊，這樣猶豫又迷惘的自己。

“我寧可拒絕你，也不想敷衍你。抱歉，看你傷心，我好像也懂了‘傷心’。如果我學會了‘喜歡’，我想我會有勇氣回來告訴你。至少要對你說清楚，我不討厭你，覺得你很可愛，我不值得你傷心，請別總欺負自己掉眼淚了。也許是因為你總愛哭，所以我才想到‘可愛’這個詞吧。

“如果，我也喜歡上了你，那種我知道定義的‘喜歡’，我不再迷惘的‘喜歡’，我對你有那種‘喜歡’的話，我也會好好告訴你，即使那時，你不再喜歡我。

“謝謝你，告訴我你喜歡我這件事。”

在那個笨蛋告白並被我拒絕後的第三個晚上，我終於將這些天煩擾的心緒整理出一點思路，所以寫下這篇日記。

以我對他言語的方式寫下這篇日記，就好像我當時沒有猶豫，拽住了他，並條理清晰而沒有思緒混亂的告訴他我的所想一樣。

這些言語，是我對這件事的總結，和決心去學會“喜歡”的開端。

這種決心真是很奇妙，因為它和這些天的苦惱一樣，我說不清目的，道不明方法。只是覺得，至少我要給他一個認認真真的答覆，不是單純的拒絕或接受，不是我們關系的句號，而是對他的喜歡負責，對我的苦惱負責。

總之，我說服自己別逃避那些有苗頭的暧昧，別逃避未知的心思，即使想拋卻煩惱去裝出無憂的樣子，也必須告誡自己忍耐和勇敢的去面對問題。因為如果逃避之後有一天後悔的話，這一生豈不是都很虧。

像那些在我面前從來不是難題的試卷習題一樣，不該有難題，怎麽會有難題呢？只有懶惰的逃避，沒有解不開的問題。所以必須學會，所謂“喜歡”。

我們兩個竹馬竹馬，還不到一年就跨入成年人的行列了。突然想到，這十七年來的每個生日，無一例外，我和他都是一起慶祝的。

雖說是一起慶祝，但每年就他最開心。其實我不覺得生日有什麽好慶祝的，費心準備禮物，費心應付祝賀。不願意敷衍每件事每個人，所以費了很多心思。而這些費心，只讓我覺得浪費了讀書的時間，沒有過多“又長一歲”的喜悅。

母親說過，我簡直浪費了他這麽有活力又樂觀開朗的竹馬，但也非常感謝他這些年來願意帶著我這個沒有童趣的小老頭一起玩。我抱怨了一句是我不辭辛苦的幫他考上及格線，母親還驚訝常年沈默的我居然會吐槽一句。真當我是只讀聖賢書的呆書生麽……

不論我的父母還是他的父母，其實他們都不知道，他不是個樂觀開朗的男孩，而應該稱為敏感又愛偽裝的傻瓜。他在意很多人很多事，卻也和很多人很多事不合拍，所以多愁善感，還為了不讓別人覺得他多愁善感，而裝出很堅強又很樂觀的樣子。累並不懈堅持著這樣，循環著感傷。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傻瓜。

還是個要我一直費心照顧的傻瓜。

對我們這對竹馬竹馬的相伴成長，我一直都記憶得很清楚。當然太過嬰幼年的記憶已經沒有了，但母親喜歡幫我回憶我們的團子時代，那是她覺得我還保留了一點點童趣的時代，我也很喜歡傾聽她的嘮叨，因為長大的過程似乎就是“出現無限煩惱”與“去解決無限煩惱”的過程，很有挑戰的樂趣，也很累，所以更愛那個無憂無慮單純相伴玩耍的年代。

母親說我在只有幾個月大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他是我的夥伴，因為我喜歡在睡覺的時候抓著他的手，看到什麽新奇的東西還要拍他一起看，並且獨獨對他好脾氣，即使他抓著我的小手送進他的嘴裏啃，我也好脾氣的給他啃，只是然後會抱著他的腦袋啃回來。

那時每每這兩對不會照顧孩子的傻瓜夫妻們偷懶哄孩子，就會把我們塞在一起當彼此的玩具，他們幾圈搓麻下來才發現，一個腦袋上幾根毛被舔得濕乎乎，一個小手被啃得黏糊糊。

“應該讓你們裸睡，也許就不用給你們洗澡了——舔幹凈啦！”脫線成尋常的母親傻乎乎的說……我慶幸自己的智商和性格繼承了父親。

傻瓜竹馬他說過，他學習成績徘徊在及格線的原因就是我當初把他的智商啃走了，而他總跟別人動手打架的原因，就是把我動手的機會都啃走了。他堅持當初啃錯了地方，總想著啃回來平衡他的智商，卻回回都因為我無表情的冷峻氣場而氣餒，我只需看著他沈默，他都不敢再正視我的眼睛，只能乖乖聽我講習題，挽救他一不小心就會掉到及格線下的成績。

不過有一回大人們晚歸，他賴皮著非要和我睡一晚，第二天早上我醒後覺得頭發有種被狗啃了的炸毛，沒準就是晚上他趁我睡著實行了“啃智商計劃”。我也覺得自己奇怪，平時總是淺眠，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都能把我吵醒，那晚他睡身邊，我卻出奇的睡了個好覺。也許，是因為和團子時代相似的夥伴氣息在身邊的安全感吧。

友情和愛情，這兩個概念的有意識理解開端是小學時老師們提倡友誼與警告早戀吧。我不在意給身邊的人定義“友誼”和“愛情”的範疇，因為壓根不關心這類感情的糾葛。天生淡漠？他這樣說過。他這樣無責任評價時有沒有想到，有一天他自己將友情和愛情的界限從我們之間抹掉，來向我告白。

如果可以傾訴心事的人就是朋友的話，那其實我是沒有朋友的。我也從未對竹馬的他傾訴過所謂心事，或者說是沒有什麽心事可傾訴吧。如今有了心事，卻是因為他，我應該怎麽傾訴呢？所以需要發洩的我，只能寫下對他想說的話，給他的日記。

按母親的話說，幼兒園時我就展現了驚人的淡漠本能。那時只有跟在他後面看他交朋友，看他玩耍，看他打架。而小學時就只有學習，學習，學習了，順便看他不及格，和看他打架。終於他的父母意識到，他這樣不愛學習還打不贏架的小弱雞子必須被調教了，於是我們上小學後有些疏離的狀況，就被大人們變成他必須時時跟隨我這個優等生，來學習怎樣成為好孩子的狀況。於是我們又“親密”了。

住所對門，父母們又是好朋友的一對竹馬竹馬，似乎理所應當的一起上下學，一起作業，一起娛樂。他總是在喊學習累，總是要求和我一起打游戲或者出去玩，卻也總是被我的冷氣場鎮壓，鎖進房間一科一科的補習，錯一道習題沒收五角零花錢。本身就被縮減零花錢的他天天被罰到欠債，還偏偏就不敢反抗我的壓榨，最多低頭悄悄紅眼和吸鼻涕眼淚。

那時的一元錢對小孩子來說也是不小數額的零花錢了，兩角一塊的黑糖他很愛吃，基本天天不離口，那段時間卻被我壓榨到天天看著別人吃糖流口水也不敢來向我反抗和向他的父母告狀。

他說我就是天生來克他的，我說只要你分考的比我高，我就絕對克不了你，於是他向分比我高這個方向努力。可惜，直到他來告白的那一天，他都沒成功。

百分之二百的可能，以後也成功不了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來告白，也是我克了他的一種情況啊……

在小學最後一年裏瘋狂補習的努力下，他終於被我調教到堪堪上了我們區裏重點中學錄取線的程度，於是，我陪他過癮地打了一個暑假游戲後，我們一起踏進中學校園，開始了我繼續調教他的中學時代。

這是所市重點的初高中兼備中學，像小學一樣，我繼續看著他和別人交朋友，也和別人鬧別扭，繼續一直幫他補習吊在及格線的成績，繼續調教他成為一個好孩子。一切似乎沒什麽特別需要註意的地方。

我以為，我們就這樣中學畢業，然後是也許分開也許繼續一起的大學，然後畢業走向社會，或者繼續深造，然後工作，然後找個門當戶對且看著順眼的女性戀愛，然後結婚生子，就這樣成家立業。我們的一生，似乎就是這樣的順序安排了吧。

直到我發現他的與眾不同，我才知道，這種人生安排不適用於每一個成長中的男孩。因為，人與人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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