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接風飲宴(一)

關燈
平靜過了幾日, 終於到了接風宴的日子, 安化王當真是大操大辦,幾乎將陜西全境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請了來,有路遠的直走了三四日才到達安化, 各人都分官職高低、交情遠近被或安排在驛館公署,或安置在王府別院住宿。

此前, 何菁曾經很為邵良宸擔憂一點:“這些官員裏難道不會有誰認得出你?”

邵良宸叫她放心:“其中確實有少數幾個認得我,但那幾人都是劉瑾的人, 其中沒一個傻的。”

出京辦事基本都是肥差, 撈到這種差事的都是劉瑾的鐵桿手下,怎可能是傻子?絕不會有人一見他的面就楞頭楞腦地冒出一句“哎呀邵侯爺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而且京裏來的劉瑾手下都與反劉瑾的人勢不兩立,不可能倒戈, 所以他們認出我也不可能洩露出去, 反而還可以成為我的助力,比袁雄那種本地的廠衛探子還要可靠。”邵良宸有幾分悠哉自得, “不瞞你說, 我還指望著他們能多透給我點本地的訊息呢。如今這裏沒有自己人可用,丫鬟嘴裏只能探來一些雞零狗碎,想知道官場上的內情,還得指望著這些人。”

之前看安化王的邀請名單,邵良宸已確認上面共有四個人認識他, 這四人無一例外都是太監。因宦官自來與文官勢不兩立,像現在有劉瑾大權在握的時候,朝廷派往各地的宦官無一不是劉瑾的忠實手下, 這樣的人認出他來,縱使不知他的密探身份,聽見他化名見人,也能猜知他是受了皇命出來辦差,如今皇上與劉公公立場幾乎完全一致,皇命就等於劉公公之命,所以這些人是一定都不會出賣他的。

何菁卻仍難寬心:“其他那些官員也多是從京城外放出來的,你就能肯定其中一個認得你的都沒?”

就他這張臉,別人見一次就可能記住了,何況那些當官的裏頭還大量都是男女通吃的,聽說翰林院裏有個年輕翰林因為生得漂亮,就被老大人們盯上,成了京城官場的大眾情人……

邵良宸頗有些得意:“沒錯,往日我曾與哪些官員見過面,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無一遺漏。至於在大街上見過我的,那就不妨事了,反正他們不知我是誰。”

何菁明白,他們兩口子雖是各有所長,但都有一個共同長處,就是記憶超群。他平素本就著意不在人多的場合公開亮相,偶爾會在官員面前露臉,對方人數必不會多,只要他刻意去記,便能記個全。

像遇見她那次那樣,邵良宸以本來面目逛街的時候屈指可數,往日都不會公開亮相,與當朝官員的交集僅限於豹房,有資格出入豹房的都是朝廷高官,其中有機會見過他、認得他的又是極少數。

認得他的官場中人,除了楊廷和那樣的高官,就是豹房內外的宦官,以及極少數錦衣衛高層,像楊廷和那樣的大佬級政敵又不知道他是廠衛探子,總不可能叫人畫張他的畫像傳去各地告訴人家:瞧瞧這就是迷惑聖心的男寵邵良宸吧?

如此一想,何菁才算勉強放心。

安化王此人似乎是好清靜好得離奇,一面自己力主要大辦這次接風宴,一面又害怕在正式開宴之前就被來客和負責操辦的下人們擾了清凈,遂將設宴地點安排在了朱臺漣的府裏。本來往日也是朱臺漣替父親與本地官員接洽往來,這一安排倒也不會令人覺得奇怪。

王長子府與王府一墻之隔,中間有道垂花門相通,平日無事不開。何菁與邵良宸從前都已來過王長子府幾次,熟悉裏面形制。王長子平日擔負著替王爺接洽外人之責,府邸自不能就像桃園榧園那般窄小簡陋,總體而言,朱臺漣的府邸大約相當於三分之一座安化王府,也是十分寬闊華貴的。

飲宴當日,何菁與邵良宸一早就過來二哥府上,分別去幫著二嫂與二哥接待上門的男女賓客。

何菁還是頭一回一氣兒與這麽多高門貴婦接觸,好在有二嫂領頭,她只需端出豪門貴女的端莊矜持,隨著二嫂去與人招呼,受幾句對方的誇讚追捧,再含羞帶怯地謙遜幾句,並沒什麽難度。

因此前所見二嫂秋氏總顯得難脫小家子氣,隨時都唯唯諾諾似的,何菁還以為今日的女賓接待得由榮熙郡主擔當主力,沒想到今日一見,才知二嫂亦有獨當一面的本事,與那些官員夫人說起話來落落大方,行止得宜,全然一副高門大婦的氣派,榮熙郡主倒樂得清閑,早早坐到一旁等人搭訕閑聊去了。

何菁才明白,二嫂其實早就隨著二哥練就出了未來王妃的本事,只不過礙著二哥的臭脾氣,往日才總顯得做小伏低。

安化城只是縣城,最高長官不過是七品縣令,今日勉強也來了,只是因為官職低微,存在感極低,都沒多少人搭理。其餘的賓客就再沒一個是家住安化城內的,因都是外地趕來,有近一半的人並未攜帶家眷,女客也就比男客少了許多,總數不過二十餘人,其中還有幾個是寧夏府的慶王府來的自家親戚。

這一回聽說安化王認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何菁的親嬸母、寡居的慶太妃也來了,老太妃倒是真誠熱情,一見面就笑呵呵地拉著何菁問長問短。

慶太妃還一舉送了何菁一套極其貴重的赤金鑲藍寶頭面做見面禮,其中玉蟾宮折桂分心上鑲嵌的藍寶石足有鴿卵大小,可謂當世罕見,看得諸位貴婦無不咋舌。

榮熙郡主還好事地當場取出分心就給何菁戴上了,足足的一大塊赤金加上寶石,何菁立刻感覺脖子被壓短了半寸,一瞥眼看見朱奕嵐小臉發綠——她也不是沒有類似的好首飾,只不過看見何菁得了好處,就心裏難受。

大概是因為見到朱奕嵐時時留意著自己,何菁隱隱覺得,三妹妹似乎有意趁著今天的機會搞點事,也便一直提著心留意著。

到了午時開宴,一眾女眷熱熱鬧鬧地吃飯飲酒,倒是沒出什麽異常。

因客人多是遠路而來的,安化王府今日的飲宴安排了午餐與晚餐兩場,以盡地主之誼。兩頓飯之間的工夫裏,主人們還需安排好客人的歇息事宜。

待到午間宴席撤了之後,榮熙郡主提議大夥去到園子裏散步消食,女賓們倒有大半都推說午後乏累不想去,秋氏便吩咐下人領客人們各去早已安排好的客房歇晌。

“你也回去歇歇吧,這邊無需你幫忙操持。”榮熙郡主關照何菁,笑得頗有些狡黠神秘,“說不定你家宸兒已經回去等你了呢。”

何菁紅了臉客套了幾句,見這邊確實暫且沒事,就告了辭離開。

她不喜有人貼身服侍,又覺得今日反正都在自己家裏活動,就沒帶丫鬟在身邊,此時回轉也是獨自一人。

剛走到兩府交界的垂花門首,身後忽有一名小丫鬟快步追上來道:“二小姐留步,王長子妃請您再過去一趟,說是有句話要問您。”

“哦。”何菁今日也幫著打理過宴席,秋氏有事想問她也不奇怪,她並未生疑,就叫小丫鬟頭前帶路,自己跟著返了回來。

“王長子妃領了幾位夫人去逛後園,請您也過去那邊見她。”半路上小丫鬟解釋著,一路領著何菁沒有返回方才的花廳,而是往後園走去。

何菁不露聲色地自身後打量了她幾眼,忽問道:“你是二嫂跟前近身服侍的?”

“嗯正是。”小丫鬟才十三四歲年紀,城府不深,聽出她似有疑義,便露出些許心虛,回頭望她笑道:“二小姐覺得我年紀小,不像能在王長子妃跟前服侍的?”

十三四在丫鬟當中已經不算年紀小了,何菁搖了搖頭,微笑道:“你袖口上的花粉是從哪裏蹭來的?”

小丫鬟擡手看了看兩只衣袖,都未發現什麽花粉痕跡。何菁走上前來,抓起她的左臂翻過來給她看袖口邊沿所沾的些微黃色汙漬:“咱們王府只有鄭娘娘屋裏常年鮮花不斷,大冬天也要暖房日日送新鮮花兒過去擺放,可正巧二嫂對花粉過敏,對這東西聞都不能聞上一下,你做她的貼身丫頭,身上還能有這種東西?你可別說,這不是花粉。”

小丫鬟臉上變色:“這……確實……確實不是什麽花粉,奴婢也不曉得是從何處蹭來的。”

“是麽?”何菁仍帶著笑,眼睛直直地望著她,“你要想好,你究竟是誰的丫頭,我隨隨便便都可打聽得出來,這種謊話一戳就破。你也不要指望事後我尋不著你,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記性卻天生極好,你的形貌我已記得清清楚楚,再有這花粉為證,拿鄭娘娘那邊的名冊一翻就找出你來了。難不成你今日是奉了鄭娘娘的命令,要害我性命,叫我死無對證?”

小丫鬟慌忙搖頭:“不不,奴婢豈敢!”

何菁道:“那就說吧,你到底奉了誰的命,要引我去做什麽?我承諾與你,你現在照實說了,我將來便不對你追究,不然的話,我這便要去找姑母,求她幫我理論了。”

小丫鬟忽地哭了出來,跪到地上懇求道:“二小姐饒命,我……奴婢不能說啊,不然三小姐……她必會要了我的命,連我娘,我姐姐,都得不了好去。”

何菁伸手硬攙了她起身:“你說,事後我會求姑母將你和你一家人都調來我院裏做事。你當明白,現今的安化王府可不是鄭側妃與三小姐做主!”

小丫鬟垂著淚,慌張地喘息了一陣,咬了咬唇道:“其實,三小姐她……只是想叫您去見個人。”

“見誰?”何菁頭上頂了一疊問號……

今日的筵席要說熱鬧,自然還是男賓那邊更勝一籌。

安化王今日一反常態,竟沒要兒子代勞,親自坐在王長子府前宅的中堂正座上,拉著邵良宸站在一旁,將上前來見禮的眾位來客為他一一引薦。

除了省一級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之外,到場的客人明顯是武將多於文臣。依當下的制度,本地最高軍事長官當屬陜西都指揮使,但從職權而論,都指揮使負責的主要是戰時後勤,並非直接用兵,手中握有兵權的是各個地區衛所的總兵,往下依次是副總兵、參將、游擊將軍等官職。

造反當然主要仰賴武將,邵良宸對到場所有的武將都很留意。

“這位是陜西總兵曹雄曹大人。”

“曹大人,失敬失敬。”

陜西總兵離這邊有點遠,參與謀反的可能性不大,而且看上去他與王府的交情也較為一般。邵良宸想過,如果自己是主使人,一定會將拉攏對象瞄準寧夏府,寧夏府城距此快馬只需大半日路程,往來聯絡十分便利。

“這位是寧夏總兵姜漢姜大人……寧夏副總兵楊英楊大人……寧夏指揮周昂周大人……新升了參將的仇鉞仇大人。”

“王爺折煞下官了,可不敢當王爺這‘大人’二字。”面前的人執禮甚恭。

原來這就是仇鉞,邵良宸多打量了他幾眼,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紀,身形魁梧健碩,面堂微黑,下頜留著少許短須,眉眼不醜不俊,並不出奇,勝在周身英氣逼人,很有武將特有的凜凜氣概。原來這就是安化王想招的女婿。

邵良宸能想象得出,朱奕嵐能看得中自己這樣的相貌,一定是不會欣賞仇鉞這種英武大漢的。

參將……這麽年輕就做了三品參將,足見此人的本事非同一般。一個年紀輕輕就做上三品參將的人可謂前途無量,會有心做郡王家的女婿、放棄入京為官的大好前程?

其實邵良宸早就有種感覺,似乎他前世就對仇鉞這名字是有印象的,可惜因為什麽歷史事件留下的印象,又想不起來。

此前他曾細想過,今日來的這些官員應該可以大體分為三派:其一,是“劉瑾派”,由京師派駐下來的巡撫、鎮守太監等人組成,都是劉瑾的心腹;其二,就是“倒劉派”,也就是袁雄所謂的“主事人”,主持策劃利用安化王府謀反對付劉瑾;其三,就是被成功忽悠、起了從龍之心要擁戴安化王登上皇位的“從龍派”。

這後兩派都是反劉瑾的,與第一派勢不兩立。

當然也會有些不屬於這三派之中的中立者,不過在官場上完全不站隊的人必定會受排擠,所以邵良宸相信這裏官職較高、稍有實權的人應該都是有所歸屬,只不過,其中不會每個人都清楚事情牽涉到了謀反。

要保證“從龍派”乖乖謀反,就需要有安化王府裏的內應做他們的首領。

邵良宸目光瞟過正在勾搭彈唱女樂的朱臺津,以及拉著布政使大人詢問經濟行情的朱臺沈,最後落在朱臺漣身上。如果做內應的人表面是個色鬼或者財迷,那些被忽悠的武將再有勇無謀,也會覺得不靠譜吧?

近期不論是打聽還是觀察,均可確定,全安化王府之內,僅有二哥朱臺漣一人素日與本地官員接洽頻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