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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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陸雲重連坤寧宮也回不去,就被安置在一處陌生卻也封閉的院落裏。只怕自己仍在宮中,卻一點也沒辦法探知外面情況。

但是……但是一定亂起來了吧?除卻之前仍在坤寧宮了解到的情況,就只剩在養心殿裏聽見的看見的,皇帝讓大哥去抄相府的命令。

他不能說自己沒有一點想法。他覺得自己有些害怕,當自己隱有的擔憂成為現實,現狀將會改變,生活便隨之改變。他想要的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少,安安穩穩的生活就夠了。

可是沒有辦法做到,錯誤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造成了,那一刻就註定也許再不能實現。

他努力做到他應完成的,過了一段還算安靜的生活,可自從那個不合時宜的心動之後,他就不能再平靜了。

那樣不堪的開場,那麽的怕,卻在他堪稱憐寵的做法下慢慢軟化了。產生那些綺思,讓他以為已經觸到了真心。他以為有一份依靠,總好過讓自己孤單一生。

卻怕,那也是他的臆想吧……

太後一族陸家,威觸皇家,怎能不受忌憚?今此一劫,不死也衰。他這個所謂的相府公子,也不知能否逃過,更不奢望留下。

他給大哥求了情,已是不管自己的生死留存了。好一些,會……他不願再想下去,坐在榻上怔了半晌,才被小童喚起神思。

小院子裏自己所熟的只有小童和阿武,剩下陌生宮婢侍從,皆稱呼他為“公子”。

小童被他照常問起外邊情狀,這次不是懵懵懂懂不知什麽,偷偷告訴他今日宮裏似乎總是傳來哀聲,不知是什麽。

陸雲重輕輕嘆了一聲,手裏握著的書看了許久也沒看完一頁,提不起興致作畫,偶爾出去走一走,看看天,日子常有的漫長,整日的只有胡亂想一些。

宮中傳來哀聲,那必是什麽大事。卻是什麽?他困在這裏,能知道什麽?其實他還是會想起陸雲姿,那個將自己推入漩渦的女人。

不知道她在哪,又為什麽走。不過若是她為皇後,皇帝……會利用她嗎?會……寵愛她嗎?到了如今地步,她也會、會做出和自己一樣的選擇麽?

他蜷著雙腿,埋在雙膝間,不敢再想下去。

朝前的事務正如陸雲重所想,情形甚至還要更激烈一些。那晚他當著少年的面讓陸雲山去抄陸府的話從來不是一時興起,皇帝的金口玉言使得第二天的朝堂少了陸相,多了像菜市場般的爭吵。

陸黨自多年前就黨植於深,前朝自陸氏太後登位就集權臣和外戚一身。先帝雖已覺察,卻已無力改變,只能在駕崩時低聲告誡他的太子,也告知了這個,被陸太後從宮女那兒搶來的皇子他的真正身份。

那時的蕭凜震驚,又明白了,明白了為何他從來感不到太後對他的母子親情,一次次乞求後他也就釋然了,反正他作為帝王,不需要那些東西也是可以的。

知道真相後,反倒輕松了很多,不用再問為何自己得不到任何的愛。

十三歲先帝薨,熙華帝登基,太後垂簾聽政,直至蕭凜十八歲臨政,韜光養晦多年時光,就算沒有陸雲重這個變數,他依舊會動手,無人可以阻擋。

所以男人端坐在他的冰冷皇座上,冷著眼看著下面亂吵成一團亂麻,哪裏有國之重臣的模樣?

他看著這些跳梁小醜般為了自己利益蹦跶個不停,聽到厭煩後用一樁樁舊聞新事,將陸黨人士一一從朝堂上拔去,或下獄或杖斃,血染朝堂,終於沒再聽到反駁之聲。

午後,抄查陸府的威武將軍陸雲山在陸相,或說逆賊陸焉府中發現語及謀反、通敵叛國、貪汙禦銀等的信箋,同日晚,於府中花園密室中發現新繡龍袍、旒冕等衣飾,更是坐實了陸焉一族謀反一案。

因著陸黨黨羽已被熙華帝剪除不少,剩下的小人物也翻不起什麽浪來,再看皇帝擺明了不將陸氏一舉擊潰覆滅便不罷休的態度,讓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人也不敢再有一絲動搖,無有異議。

當陸焉一族幾乎全下了獄,太後都被禁了足,皇後的處境就尷尬了起來。

貞淑皇後受極帝寵,這是朝堂都有所耳聞,連安插在宮裏的宮人偷傳回的消息也印證了這個傳言。

所以,這也迷惑了一眾陸黨,認為皇帝不會做到如此地步,還以為熙華帝會對陸家仍有倚重。

早朝時,新任的大理寺卿照常稟報完陸焉逆謀案後,蕭凜終於提及了皇後陸氏的處置:“朕欲廢後,眾卿以為如何?”

這“廢後”一事一提,大部分人是讚同的。

先不說陸後為陸焉女兒,很有可能牽扯進逆謀一案,誰敢觸皇帝的逆鱗?

再說,皇帝本就後宮冷清,唯一的妃子因頂撞皇後打入冷宮,此時又廢了皇後,有多少家中有合適年紀的女孩兒的臣子心裏各種打算?

有小部分人雖不說反對廢後,至少是不讚同的。以“皇後溫良恭儉,也未因獨寵而幹預朝政”等話上諫,而皇帝也沒說什麽,只說了明天再議便退了朝。

次日再議時,仍有一小部分人認為將皇後降級即可,當眾人意識到皇帝很久沒說話時已經是兩刻鐘之後了,眾人噤言之後皇帝冷笑了一下,說了一件又將朝堂攪得風風雨雨的事:“四月朕春獵遇襲一案,乃是廢後將朕的行蹤透露給陸焉逆黨,李卿還要偏袒嗎?”

被點名的某位大人額上冒汗,支吾了兩聲長揖請罪後便不敢說話了。

眾臣們紛紛表示沒有一點點防備就被告知了皇家秘辛,雖然不知真假,但如今陸家已被扳倒了,這一個女人的生死去留他們並不關心。

“臣有奏。”這時,司天監監正跨一步出列,打破了一時的寂靜,“司天監昨晚窺見天辰異象,紫微帝星旁有吉星相輔,擋災召運,願奉為國之另主。”

嘩然的首先是群臣,司天監作為掌天文歷象的獨立機構,是連皇帝都無法輕易掌控的,此時說什麽“國之另主”的話,分明是……鼓動謀反一事!

朝上都炸開來了,反倒被離間的皇帝一臉淡定:“監正此話何意?”

監正不慌不忙地跪著恭敬說道:“司天監恭迎陛下迎娶新後。”

坐在龍椅上的男人在眾人看不見的高處浮現一個滿意的笑,但隨即便隱去了,看著下頭又炸開了鍋,明日再議的結果便是皇帝將會迎娶那位誰人也不知的新後!

京中重臣們都在沈默,當他們見識過這一直以中庸之道治國執政的帝王有多麽鐵血的手腕後,這些手段都可以默許為皇帝自己想做到的。在知道被養在深宮裏的人竟是那般身份後,更是只能保持緘默。

蕭凜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上,瞧著因為自己的心念而動的京師,心裏是說不出的暢快。

他才是這座江山的主人,所有人都應臣服於他,而不再有欺騙與背叛。該他擁有的便是他的,全是他的,無論是東西還是、人。

那個人,就可以完完整整的,不用擔心別的什麽的,待在自己懷裏了。

於是當他見到站在屋子裏對望的二人時,整個人陷入了暴怒裏。

陸雲重是被一陣開窗聲吵醒的。他恍惚醒來時,一個高大身影就立在他床頭,見他驚恐表情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少年瞪大了眼瞧他,似乎不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裏。他搖了搖頭示意少年不能太大聲音,少年點了點頭,他這才放下了手。

陸雲重仍坐在床上,由開始的驚訝變成了覆雜情緒,半晌後才細聲喊:“大哥。”

陸雲山眉間緊鎖,站在窗前給了陸雲重極大的壓迫感,但少年並不太懼怕他,在他認知裏,他仍是當年雖冷著臉卻救了自己,還讓自己活下去的大哥。

他只是很羞愧,讓他知道自己與皇帝的關系,大哥會……覺得自己很臟吧?

男人壓著嗓音,仍是冷冷地說:“果然是你。”意指一直陪伴在皇帝身邊的人,陸雲重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又聽他問:“陸雲姿呢?冷宮?”

少年臉色很尷尬,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輕輕說:“她……從來都不在。從來……都是我。”

這話讓陸雲山都錯愕起來,不過這話讓他之前有過的懷疑全有了解釋,讓他不由註視著這單薄的少年,與他同父異母的庶弟。

陸雲重小聲地將事情解釋了一番,當然與蕭凜的事,能省則省了。

“你……”陸雲山怔了一會兒。他開始還以為是陸焉將陸雲重送去,又聯系到劉氏的反應覺得不妥,現如今的解釋讓他潛意識便相信了,只是難以描述他的心情。

這個弱小的少年,被嫡姐欺負到這地步,甚至成了皇帝的禁臠……他當年救他一命,看在他也母親早喪,父親不親近,如今是否還要救他於水火……

“如今陸焉入獄,陸家樹倒猢猻散,你也……你也不用怕什麽了。皇帝怎會真心待你,不如早早退出脫身,還可免了殺身之禍。”陸雲山冷聲說,這是他的決定,基於他一貫的認知,這對陸雲重,沒有壞處。

陸雲重一下子抓緊了手邊的錦被,他艱難地思考,他不是沒想過這些都結束後自己可能的下場,可他就是無法讓自己那麽決絕地離開。他幾乎奉出了自己的一片真心,也不知會收獲如何的後果……

“皇帝是要娶新後的,今日朝堂上皇上已說了的。”陸雲山皺著眉,他已經覺察出了陸雲重的糾結,不知是舍不得宮中錦衣玉食的生活,還是那個愚蠢的理由——不願意離開皇帝?後一個理由更是令陸雲山頭疼!

少年微張著嘴,眼神一下子迷茫了,空洞得不知在想什麽,只叫人瞧出一點絕望來。他蒼白了臉,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虛虛地盯著一處。

許久,才艱澀地開口:“我知道的……可他不會放過我的。”他知道那麽多,怎麽能完好無損地脫身離開。

陸雲山稍稍松了一點眉峰,如果說是少年懼怕他無法全身而退的話這他還是有辦法的。“當日皇帝讓我去抄陸府,你……是不是向他求了情?”

少年怔怔地點頭,腦子裏滿是蕭凜要娶新後的事。果然……果然自己只是臆想吧,以為自己觸到了那人的真心,他一點點讓自己從思緒裏抽身,卻被過往糾纏得更深。

男人長長嘆了一聲,說:“那我會帶你離開,走得遠遠的。”

皇帝讓他去抄陸府,自然是讓自己從逆謀案裏摘出來,但他也不敢保證皇帝會給他幾分信任,不如自卸了職任,帶著被占身騙心的庶弟遠走天涯便是了。

陸雲重以為自己會答應,畢竟事情到了這地步,已經不能再奢求什麽了,可他還是開不了口,說不出要走的話。

他怔怔地看著陸雲山,他覺得自己不該讓大哥再失望了,可……有些事……哪是那麽容易就舍棄的?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瞧見裏頭情形時,一個壓抑著自己狂怒的、熟悉的男人嗓音響了起來,嚇了他一大跳:“你們是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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