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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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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的夜, 月涼如水。柏油路面被路燈照得發亮,像黑硯臺中央被磨開的水墨,燭光一打, 圓潤的表面在反光,黑中便有了白。

距離小衛生所七八百米的道路邊上, 停著一輛側面車窗都全黑的小面包車。高檔的車標識在有些偏僻狹窄的道路上,突兀非常。

幾個路過的來買煎餅果子的女高中生站在攤邊上, 熱絡地講著閑話,猛不丁瞅見了這條破路上唯一一輛停著的車。

攏手在對方耳邊小聲說:“你看那個車,是不是黑車啊, 就是搞人口販賣的那種…旁邊玻璃都是貼黑的, 肯定是的…”

“我感覺也好像那種黑車…好嚇人啊, 一會兒我們繞過去走吧…”

被懷疑成是人口拐賣者的黑車主人之一的一位戴著u形護枕女士正兩手握著手機, 專註地玩著消消樂。

車內燈火明亮。

張周一喝了口咖啡, 從車前窗裏看見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彎著腰往他的方向看。

兩雙眼睛亮的逼人,張周一直接嗆了一口咖啡,止不住地咳起來:“咳…咳…”

好半天, 他用手背摸了把嘴角, 看看車四周寂寥蕭索的氣氛。

“許阿姨…咱們停在這裏,真的不太合適。”

許喃按下出了一個perfect。

一字一頓,一本正經道:“叫姐姐。”

張周一:“……”

其實張周一今早就知道許忌發燒了, 他本來是跟許忌商量把上午的通告退掉,去醫院打針, 許忌也沒理,一直強撐到晚上,許喃才扯著她的寶貝兒子,到這家小衛生所來打針。

去打針吧, 許…姐姐又不讓在醫院看著,就在車裏等,搞得他們現在跟便衣警察潛伏一樣。

他支吾:“哦…姐…”

真別扭,張周一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喊一個快四十歲的叫姐姐,他覺得自己很有點僭越,跟喊自己老爹的大名一樣。

“我們咋不去醫院待著,許忌就今早吃了點東西,中午都沒吃。”

許喃:“我叫人去了。”

張周一疑惑:“誰啊?”

張周一還以為是許喃跟他兒子鬧脾氣,當他生病了不去治,勉強自己工作不聽話,許喃才把許忌一個人丟在醫院。合著是請了別人去照顧。

那還能請誰,許忌除了他媽還有公司裏的人,按張周一這幾年的了解,就沒人了。

許忌沒朋友,他知道。

許喃正好打通了第二百關,隨口說:“我們家甄甄。”

張周一停了一下,腦袋裏一閃而過一個清晰美麗的輪廓,恍然大悟:“啊…就是忌神的姐姐對吧,許老師。”

許喃拖著調子:“嗯…”

張周一:“我記得許老師都上大四了吧,還在公司有工作,這姐姐真是好,大晚上的還來照顧忌神…嗨…要是忌神的姐姐早點來北城就好了,前幾年許忌過得太辛苦了,阿姨你…哦哦…姐姐你也知道…”

“畢竟多幾個家裏人在身邊心裏也安逸。”

許喃搖搖頭:“還不能說是家裏人…”

“嗯?”

“甄甄是我發小的女兒,她和許忌沒啥子關系。”

一聽這話。

張周一一下子精神起來了,聯想到許忌那天聚餐醉酒說的話,許忌心心念念想的人。還有這幾天頹起來的鬼樣。張周一仿佛一下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他小心翼翼問:“阿姨…忌神不會喜歡許老師吧。”

許喃慢慢擡眸,一雙清秀未見分毫老態的眼很認真地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叫姐姐——”

“瞅你長那著急樣,都把我喊老了。”

張周一急匆匆:“好,姐,姐,我問認真的,公司簽約五年之內不準談戀愛,不準有緋聞。要是被發現了,品牌的代言通告被取消,忌神要負責的。”

許喃翹了下唇,滿不在意地說:“不被發現不就好了。”

張周一:“……”看來是坐實了,這兩人有東西。

他在暫停的這幾秒鐘,戲劇性的回想自己這走過的半生。入公司,當小職員,拼死拼活的幹,被十八線的小藝人欺辱不能還嘴。

直到他從幾百個練習生裏把忌神挖出來,出道舞臺一戰成名。他也翻身成了有頭有臉的經紀人。

這是關乎前途的事,他思索一大堆,咽了口口水,無厘頭地問:“他兩…就不能斷了嗎?”

許喃慢悠悠道:“他兩要是斷了,你跟忌神也斷了吧。”

張周一:“……”

許甄從內間出來,一路走到醫藥室,彎著腰,透過玻璃窗下面的通口,對著裏面大聲又急切地說:“我…朋友他回血了,麻煩您來換個藥吧。”

白衣天使正在兌藥瓶,瞅了她一眼,把手上那管註射器裏的藥全部打進藥瓶裏才慢吞吞開口:“內間嗎?”

“嗯嗯。”

“稍等,我這裏有個皮試的,兩分鐘,馬上,回的多嗎?”

許甄要急死,這人就光嘴上問也不動。

“多,很多。”

“行,馬上啊。”她又低頭配藥,等著她口中的皮試病人。

許甄回到內間時,也根本坐不下來,一直站在他的輸液管那邊看他的手,皮膚死白,有血從創口貼下流出來,她也不敢亂動。臉上有著急擔憂的神色。

許忌擡頭看她,瞳仁冷漠。

他知道回血了,只是完全沒在意,說話冷淡:“你來幹嘛。”

發燒的痛不如她那幾條消息讓人心痛。對她說出口的話就拒人千裏之外。

許甄看見他醒了,這副面目這樣說辭。她心裏想,對不知情的許忌來說,她是來的有點突然。

雖然生日的時候,發生過一些事,至少她覺得他們還能保持表面的風平浪靜。

許甄理智解釋道:“是許阿姨讓我來的,她說你這邊沒人,要人看著。”

他微低目,睫毛低俯,沈默著。烏黑帽沿遮去所有情緒。

許甄看他安靜沒反應,像默許她的陪伴,就緩緩坐在他身邊。真像任務被批準後的工作者狀態,淡定冷靜。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很愚,折磨身體,想她來。佯裝脆弱後,又排斥靠這種方式換來的好意,不喜她是同情心軟。

因為自尊心太強,而喜歡又太深,人是矛盾的結合體,他也是矛盾的結合體。

許甄坐在他旁邊,她惦記回血的事,隔兩秒就望輸液管,又隔幾秒就望醫藥室的走廊通道。

許忌安靜地把她急躁不安的一舉一動收進眼底。他淡淡陳述:“你擔心我。”

聲音很嘶啞,估計是被高燒燒成這樣的。

許甄朝著走廊方向的頭顱停住不動了,只留一個後腦勺給他,她思量幾次,才說話:“我是在等護士長。”

“等她幹嘛?”

“等她幫你換藥瓶啊,你一瓶輸完了不換,在回血。”她一本正經地把他的問題就這樣繞開了。

許忌沈默。

這安靜讓許甄覺得他可能只是隨口一問,問完也沒在意回答,現在不語,多半是閉眼又睡了。

她這樣想,就回了頭。

不巧,和他點漆深邃的眼撞了個正著。

他不打針的那只手撐著太陽穴,直直望著她,很深。沒有情緒也動人。

許甄被他看得心在顫,晃開視線,尷尬地用指節抵了下唇,放空盯著懸掛式小電視裏的天氣預報。

“北城明日,將有陣雨伴隨大風…”

她喃喃細語,跟著新聞上念:“大風天氣…陣雨…”

許忌:“明天不適合出門。”

許甄應和點頭。

許忌:“明天別出門。”

許甄楞了下,指著自己的臉:“我嗎?”

“嗯。”

許甄沒想那麽多,以為許忌只是提醒她,大雨大風天氣出門不方便也不安全。她遂微點頭。動作眼神卻壓根都沒走心。

他目光暗沈下來。

許忌認識許甄總共加起來的時間並不算久,但敷衍的表情,不走心的表情,他都辨別的出。她的決定,那個約會還是去。

許甄聞到隔了幾排的飯菜香,驀地想起,她今天來的正事是替許阿姨來送飯的。

她打開那個塑料袋子,一碗清湯少油的小餛飩。蓋子打開,鋪面而來的清香鮮味。碗底有一點燙,她用兩手托著,手心的皮膚被燙得發紅。

輕聲細語:“你還沒吃晚飯吧,我沒提前問,吃這個可以嗎?”

“不餓。”

“不餓也吃一點,許忌。”

她知道生病發燒的人,身體上的不適往往會讓人沒有食欲,所以她耐心哄勸,像哄小孩一樣。

許甄舀了一個餛飩,用嘴輕吹了幾下,遞到他嘴前,打著商量:“就吃七個。”

他不言,看她。

夜晚裏,她穿了一件有綠碎花的小裙子,大半截腿都露在外面,皮膚很白,膝蓋的肌膚白裏泛著紅,像跪過,也在床單上使勁摩擦過。

他嗓子裏因高溫而起的腥甜氣息越發濃烈燒灼。發燒使人暈眩,發燒使人像在夢境。許忌的夢境。

也不知道為何,他沒有再推拉。很聽話。俯身,張開嘴,咬走那個餛飩。

許甄的嘴角彎了彎,又舀了一個。

這時,護士長來了,和許甄對上眼,確認目標後,半分鐘就換好了藥瓶,又囑咐他們幾句就離開了。

許甄看著他手上的新換的創口貼,白色的紗布質地,根本掩蓋不住通紅的針眼和一時無法停止仍緩緩滲出的紅血,在他蒼白的手背肉上,格外紮眼。

她手仍然擡著勺子,微擰眉,情不自禁說出一句話。“很疼吧。”

她是在關心他,明晃晃的。

他心裏微動,眸色暗下來。有某種沖動順著剛剛的渴望在發酵。

許甄說完,像自言自語,又低頭吹著燙嘴冒熱氣的餛飩。粉唇染上遇氣變得濕潤,色澤更鮮亮誘人。

你舔舔就不疼了。

他想這樣說,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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