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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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每只眼睛的視界其實只有150°,所以只有正中的120°視野能得到清晰立體的影像。

然而這視野在此時卻是對謝衣的一種折磨。

不同的風景交織在一起,被大腦擅自重疊糅合,原本清晰的圖像也變得模糊不堪,即使閉上眼睛也洗不掉深深烙在眼底的光影。

“你想讓我看到什麽?”謝衣搖晃著只有模糊記憶的腦袋,下意識地走上了打擊箱。

“我想做投手。”

故事的開始,同為新進社員的風琊站在投手丘上,隨意地來回向手套中扔著棒球。

“是麽。”

“想不想做捕手?”

“不想,我還是比較喜歡打進攻局。”

“試試看吧。試一次,你或許會喜歡這個位置。”

“可是我感覺這樣好像很費腦子啊。”

“你平時不也總愛做些費腦子的事麽?”

“那不一樣啊。”謝衣掂了掂手中的球棒,“一旦腦袋被物理塞滿了,就懶得去想別的了。嗯……和戀愛一樣,你懂麽?”

風琊挑了挑眉沒有回答,而是擡起左腿開始了熟悉的蓄力。

幹瘦的手臂如同鞭子一般將小小的棒球甩出,還算不錯的球速令謝衣露出了一抹期待的笑容,配合著運動的軌跡猛地旋動身體。

“砰!”

左外野高飛球。

謝衣看著另一個自己慢慢吞吞地跑向預測的落點,準確地完成了一次接殺。

“在做打擊手的時候,場上的人都是不明的。”那個謝衣單手拋接著小球走向風琊,“他們希望我做什麽,他們在做什麽,他們想做什麽,都是我要去猜的。然而若是我站在本壘板的後方,那一切都是已知的,隨著我們的想法而改變,絲毫沒有猜測真相的喜悅了。”

“是麽?”風琊接住他傳來的球。

“你如果喜歡捕手,為什麽自己卻要當投手呢?”

“因為……”白色的小球又被傳回謝衣手中,“我是那個讓你連自己的世界都無法預測的人。”

“這是你自己的記憶。”掌管夢境的風琊出現在他的身邊,“很特殊麽,這件事?”

“唔……也許是很特殊吧。”

“可是我記不清了。”變幻的光影迅速地拉長他們的身影,棒球衫上的塵土被映出好看的色彩,記錄著他們的時間。

“沒有意義的東西,很多,我都記不清了。”風琊的身影慢慢變淡,“所以你也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吧,我已經不需要通過你與‘日常’產生聯系了。”

“等等。”謝衣拉住他,“那你為什麽要將我帶入這個夢境?”

“怎麽是我把你帶進來的呢?”風琊望著遠處轟隆作響的地面,一座高高的尖塔正緩慢拔起,立於視野的正中,“是你一直固執地要闖入我的世界啊,謝衣。”

謝衣有些不明所以地隨著他的視線回頭,手中的觸感卻瞬間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

詭異的眼球,滋滋啦啦的雜音,以及那如同處在人體內的奇妙溫熱感全都消失殆盡。周圍的事物如現實一般冰冷而有條理,但謝衣卻莫名地懷念起先前暴走的妄想。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最後的高塔走去,倒退回最初的時光開始緩慢地向前變化。

“我是那個讓你連自己的世界都無法預測的人。”

“你真是個有趣的家夥。”

“你的手套壞了麽?”

“嗯,不小心弄壞的。”

“我的借你好不好?我也是慣用左手的。後面要準備競賽,大概社團也要請假了。”

“今天怎麽了,突然想起餓肚子了?”

“要你管。”

“三明治,要一起吃麽?”

“沒帶課本麽?等等,我的借你。”

“不用——”

“哎呀,真是豪放的塗鴉呢。不過上課還是認真點比較好哦!”

“……下次我買本新的給你。”

“你的手……怎麽了?”

“骨折。”

“是上次的……?”

“祭典,去麽?”

“誒?”

“心情不好,陪我出去逛逛吧。”

“既然不開心,為什麽還要來看聯賽呢。”

“只是來看替補投得多麽差而已。”

轉眼間,謝衣已經來到了高塔的門前。

午夜的鐘聲,陳舊的鼓點,熄滅的燈光,以及困在塑料袋裏的灰色金魚。

最後的記憶呼之欲出,迫使著他拉開了面前的大門。

鮮血正自最高處緩緩流下,一直染紅了整圈墻壁,模糊了它本來的面貌。

五、

“啊啊,抱歉,剛剛接到沈老師的電話說決賽的事,所以耽擱了下。等了很久了?”

“不,我也才剛來。”

“認識你這麽久還是第一次一起出去呢,太宅也不好啊。手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差不多要好了。”

“聯賽真是可惜呢。”

“呵,替補心理素質太差了。”

“哎呀又是這麽自以為是,明明自己在練習賽的時候都要飄飄然暴投幾次。”

“是戰術!他們不是大多都揮棒了麽!”

“你騙得過他們,可騙不過我~你哪有什麽戰術啊~”

“切!”

風琊舔著蘋果糖與謝衣並肩而行,時不時吐吐舌頭暗暗吐槽,心想這般並不好吃的傳統食物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能免於面對被淘汰的現實。謝衣一路兩袖清風,只有在撈金魚的時候才扯著他拿出點享受祭典的模樣來。

“你要撈這個?”

“當然,我來祭典主要就是為了這個!要不你在旁邊等會兒?”

風琊比了比自己吊在脖子上的左手,嘆了口氣道:“我還是在旁邊看著吧,參與就不參與了。”

“真是可惜,撈金魚很好玩啊!”

“用這種一看就很容易破的紙網撈,哪裏好玩啦!”

“就是容易破才好玩啊,笨!”

“我是體會不了你的樂趣了……”

“嘿嘿,喜歡哪知?我給你撈!”

“等等這種不都是撈好多的麽……就問一只?”

“因為我每次都只能成功撈上來一只。”

“這麽挫敗還能享受游戲,你也真夠神奇的。”

“就是因為挫敗了才喜歡啊。”謝衣回頭揮了揮紙網,“讓我預料不到的我都喜歡。”

風琊聽了倒是沒說話,吊著個不好使的胳膊踢踢踏踏地在攤子旁瞎轉。

“風琊。”謝衣又喊他。

“怎麽?”

“不挑只喜歡的?”

風琊咬下一大口蘋果,嘴裏嘎啦嘎啦地湊了過去:“那只紅色的挺不錯。”

“嗯……”謝衣莫名其妙地與它對視了許久,“有點不適合。”

“我挑了你又不幹,你這是拉我來幹嘛?”

“那條灰色的吧。”謝衣直接無視了他對抱怨,指了條瘦不拉嘰的咧嘴一笑,“像你。”

“什麽!?我?”

風琊剛想拉著人說說清楚,謝衣卻已迅速地一抄,把那紅金魚給老老實實地撈到了碗裏。

“逗你玩的~”

“……”

“好嘞!老板!我拿這條!”

“小哥不再撈點?”

“沒必要撈啦,每次撈第二條都要破,趕著去玩別的呢。”

“謝衣你這哪叫挫敗啊!”風琊忍不住插了進來。

“哎,這位是小哥的朋友?”老板笑著接道。

“呃……是。”

“不撈著玩玩?”

風琊有些猶豫地接過老板手中用過的紙網,茫然地看了看水池。

“‘獨臂將軍’不如一試?”謝衣倒是起哄了,“我幫你拿碗接著。”

風琊的神情扭曲了下,但還是靠在池邊用紙網戳了戳水面。

“這個……怎麽做?”

“你只要負責把紙網弄破就行啦!”謝衣笑得一臉沒心沒肺。

“……”風琊立馬不開心了,靜靜觀察了會兒其他人便吐了吐舌頭,猛地插到水裏用網邊摳了一條上來。

“嗚哇,光明正大地耍花招呢,你真有前途。”謝衣接好金魚看了看,“咦,這不是那條灰色灰色的嘛?你還把我的話當真啦。”

“……大概是緣分吧。”風琊低頭看著那只在小碗裏掙紮的金魚。

兩人提著裝了金魚的塑料袋又開始壓馬路,風琊手中的蘋果糖早就被啃得一幹二凈,轉了幾個攤便順手買了個鯛魚燒填補空虛的味覺。

“聞起來好甜。”

“你評價味道是用聞的麽?”風琊隨口吐槽。

“那要怎麽樣?”紅金魚伴著話音被提到了半空,風琊有些不明所以地轉了視線,剛要開口就被人貼了上去,飛快地蹭了口鯛魚燒,“嗚哇,好膩。”

“那你還吃……”

話音剛落,懸著的左手便陡然一重。

“這條金魚給你。”謝衣又笑得沒心沒肺。

“你自己撈的你自己拿。”

“我會養死它的,你忍心麽?”

“我看起來就是一臉善待動物的模樣?”

“是啊,纖細敏感,肯定見不得東西掛掉。”

“……憋著吧。”風琊沒好氣地把金魚扔了回去,“管自己都管不好。”

“那我來管你好啦。”謝衣小心地接住塑料袋,“我來幫你管好自己。”

風琊的動作在瞬間定格,過了許久才答道:“已經……不需要你了。”

“為什麽?我們不是朋友麽?”

左手手背的傷口隱隱作痛,風琊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是又重覆了一遍:“已經不需要你了。”

在那個傷口裏,有著不屬於現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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