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飄零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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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1節

——為自己哭——

短短的時間,若水已經適應了Blooming的新工作,盡管有同事不斷告訴她,說胡諾羽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之前好幾個替她繪圖的人都因為受不了他的脾氣而主動辭職。

若水自覺和他配合得還不錯,至少到目前為止胡諾羽還沒有為難過她,她的繪圖都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完成。

她也漸漸熟悉了自己所處的新環境,例如樓下哪間面包店的面包好吃、哪間超市可以買到便宜的牛油果,她還找到一間老式的照相館,然後把那年游艇上潘立人和喬楚的那些照片洗多一套,準備送給喬楚。

Blooming大廈前的一排大樹又開滿了粉白色花。胡諾羽告訴她,那是風鈴木,每年這時候就是風鈴木盛開的季節,風大的時候,細碎的小花會在空中隨風飛舞,再徐徐落到經過的汽車擋風鏡上,美不勝收。

若水喜歡倚在窗前欣賞風鈴木,就像那些年在日本賞著櫻花一樣有著一種淡淡的哀愁。

楚楚似乎又長大了一些,它就像一個可愛淘氣成長中的孩子,每天都帶給若水一些小驚喜。

午後的陽光總是落在客廳的一張小毛毯上,而它,就固定在那個地方打呼嚕睡午覺。

胡諾羽上來八樓好幾次,每一次都為了看楚楚。當初若水以為他只是嘴上說說,沒想到他真的會來看貓。

他自己養了一頭波斯貓,一頭看上去驕傲卻又愛撒嬌的貓,毛茸茸的長毛發,一手伸入摸不到骨——

中秋節的前兩天,她在夜裏接到周臨珊打來的電話,邀請她到她家吃飯過節,由於喬楚會去,所以她毫無顧慮的就答應了。

這一天傍晚,周臨珊很熱心地派人來接她,她在電話中告訴她,司機載了她之後,也會順道去接喬楚。

然而車子在路上穿行不到十五分鐘,周臨珊卻來了一個短信,說喬楚臨時有點事要遲些才能自己開車去。

若水是第一個到達周臨珊家的人。

認識周臨珊七年,她從沒到過她家,連在照片中見都沒見識過她家是怎麽樣的,沒想到進入第九個年頭,她倒是來了她家慶中秋。人生變幻無常,若水心裏嘆息。

吳家灣從樓上下來,周臨珊立刻把她介紹給他,他溫和的一邊朝她點頭一邊呵呵的笑,說:“若水,坐,隨便坐。”

若水於是在周臨珊那奢華的大廳上坐了下來,擡頭望去,頂上吊著兩盞炫目華麗的水晶燈。

有時候,貴氣和俗氣只是一線之差。如果不是因為喬楚也會在,她怎麽可能出現在她的家?

而此時此刻和她面對面坐的,還是周臨珊的丈夫吳家灣,同樣也是一個他見也沒見過的人。

吳家灣很客氣的問:“以前從來沒聽Joe提過你,你看起來很年輕啊,我剛才一下子還以為你是喬楚的朋友,你是做哪一行的?”

若水說:“我做動畫的。”

“很好,動畫很好,有前途。”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沙發站起來,彎身把茶幾上一個精致的盤子取過,然後遞給她,說:“會喜歡吃榴蓮嗎?榴蓮月餅,很特別,你試試看。”

周臨珊在飯廳和女傭一起忙碌著晚餐,她朝著若水這頭喊話:“快吃晚飯了,月餅就先別吃了。”

若水只好笑笑,禮貌回絕吳家灣。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又把盤子放回原位,朝若水溫和一笑,才坐回到沙發上。

若水看見他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本財經雜志,現在若水坐在她對面,他也不看雜志,而是找話題去跟她說。

若水並不介意跟他不著邊際的聊。反正,她的人生經驗很淺,能說的東西也很有限,她倒是願意聽聽他說話。

就在這時,她在Whatsapp上接到喬楚的信息。她說潘立人臨時進了醫院,她今晚來不了周臨珊的家。她跟她說對不起,還讓她好好吃飯,今晚稍遲再聯系她。

那邊廂,周臨珊也接到同樣的消息。若水聽見她把電話打去給喬楚,問:“小潘怎麽啦?”她用心的聽著,然後一直對著手機啊嗯哦哎的答應著。

收了線之後,她走到客廳,神態有些失落的對若水和她丈夫說:“喬楚來不了了,小潘出了點狀況,她走不開,今晚,我們自己吃飯吧。”

喬楚不來,一下讓若水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

“小潘出了什麽狀況?”這是若水的心裏的疑問,卻被吳家灣搶先問出口了。

周臨珊說:“應該是車禍後遺癥,關節這幾天莫名其妙的腫脹,人還發高燒,已經兩天不能行走,今天下午看醫生,好像說要安排動手術什麽的……”

那天和潘立人見面,若水也聽聞他發生過車禍的事,但他和喬楚都只輕描淡寫的把事情帶過,她不知道情況那麽嚴重。

原本五個人的晚餐,現在只有三個人。

在餐桌前,吳家灣招呼若水說:“若水,今晚多吃一點,別客氣。”

若水微笑,她內心有些局促不安,但還是大大方方的端起碗筷。

吳家灣有點自作聰明的說:“原來喬楚是因為有了男朋友才少來我們家,我就奇怪怎麽整年都不見她的影子。那天在醫院見到她,我問起,看得出她為這件事很不好意思。”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在那裏呵呵笑。

周臨珊看一眼若水,若水只是低頭吃飯,她給她夾菜,沒去回應吳家灣。

那頓飯恐怕是若水吃得最難受的一頓飯。周臨珊無疑很有心,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飯桌也布置得很考究,但若水不知道自己還能跟她談些什麽,她能說的都是一些再表面不過的東西。

她已經無法再跟她談心,她的心門早已經不為這個女人開放。

於是,一頓飯下來,就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飯後,周臨珊原本安排在屋外賞月,她剛剛為院子增添了一副很古典雅致的座椅,現在只有三個人,場面既落寞又尷尬,她也失去了興致。

吳家灣去了書房,若水簡直不知道自己該立刻離開還是繼續逗留片刻。

正在遲疑,周臨珊讓她到院子坐坐,於是兩個人就排排坐在一起,卻是相對無言。

她們的眼前有一個圓形的泳池,一屋子的燈光落在池中閃閃生輝,雖然已經入夜,池水仍然是白天硫酸銅化學物產生後的藍。除了耳邊傳來的蟬鳴,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響。

會在這一晚問起那一封給喬楚的信,純粹是因為時機。若水就這樣打破了沈默,她問:“我托你交給喬楚的信,是怎麽回事?”

周臨珊一下怔住,今晚見到若水,她竟然徹底忘了這件事,一時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措辭才好。

若水沒有看她,她還想著替她找理由、找借口,她問她:“是你忘了嗎?”

周臨珊突然沒頭沒尾吐出一句:“若水,你應該忘了喬楚。”

若水既詫異又不解的看著她。

周臨珊說:“喬楚都有男朋友了,你如果喜歡她,最後也只能是一場單相思。”

若水滿臉疑惑的追問:“我只想知道,為什麽你不把信交給她?”

周臨珊平淡的說:“我是為你好。”

若水眉頭深鎖,說:“什麽為我好?我沒聽懂。”

周臨珊嘆著氣說:“我跟喬楚認識那麽久,都沒有辦法走入她的心,更何況是你?你才認識她多久?”

若水說:“我寫信她,根本就沒有想過我要跟她怎麽樣,我心裏的想法是單純的,在那個時候,我就是想寫一封信給她。”

周臨珊用一種淩厲的眼神直視著她,淡淡的說:“你這不是自己騙自己嗎,事實證明今天怎麽樣呢,你對她的好感恐怕是越來越強烈了吧,一開始就不該發生好感,產生幻想。”

“你看了我的信?”

周臨珊馬上意識到自己言多必失,現在露出了馬腳,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用上一刻那種平淡的口吻開始為自己辯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若水眼裏突然多了哀傷,也多了憤怒,她激動的質問她:“你為什麽要看我的信?”

她早就該把這件事搞清楚,可是每次念及周臨珊過去對她的好,她才不想去追究她的不好。

周臨珊還是設法讓自己處在平靜的狀態中,她說:“那晚我把信放在口袋,直接就把褲子放進洗衣機洗了,後來信濕了,我想吹幹,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若水的眼淚不能自控的掉下來,她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很殘忍、很無情,說那些話的時候,她的態度是如此的雲淡風輕,沒有一絲的歉意,她滿腹的委屈就像缺了堤的浪潮一樣洶湧,她問她:“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為什麽?我不過是讓你轉交一封信而已。”

周臨珊看見她流了一臉的淚,不禁一呆,她急忙說:“若水,我不把信交給喬楚都是為了你好,你覺得我還不了解你嗎,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這些年來我曾害過你嗎?

你不該再投入在這種沒有結果的感情,而是應該好好的面對自己的前途,或找個真正愛你的人,這樣的感情不值得你去開始,不是嗎?”

若水搖頭,固執的說:“這跟我的信沒有直接關系,我一開始根本就沒有你現在以為的這些心思和想法,我純粹只想給她寫一封信。我現在只想知道,為什麽你不願意把信交給她?”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為你好!”周臨珊詞窮了,她有些惱羞成怒,聲音也不自覺的提高了起來,說得理直氣壯。

若水只覺得人心叵測,她的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她寧願去相信她只是粗心把信的事情忘記了也不願意聽她那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她垂著頭,用手捂住臉,周臨珊看她一眼,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說:“你別哭。”聲音是冷冰冰的。她起身進屋去給她拿紙巾。

回到院子,她把紙巾遞給她時說:“喬楚是對你好,那又如何,她對誰不好呢,她性情就那樣,但她永遠不會看到你心裏另外的東西。

她是一個原則性很強、有責任感的人,現在她跟潘立人在一起了,你不該再介入他們,我說來說去,你還沒聽清楚嗎,她就是一個直人,她跟你,是不同的兩種人。”

若水的眼淚還在撲簌的落下,她說:“既然你是為我好,一年後為什麽又把我家的地址給她,讓她去找我?”

周臨珊為了避免自己的言論在若水面前變得前後矛盾,她只能豁出去,選擇對她坦白:“我不想失去喬楚,我想挽救她對我的最後一絲好感。”

“我不明白,你讓她去找我,跟她對你的好感有什麽關系?”

周臨珊一開始還支支吾吾的,好不容易把話擠了出來,卻又說的暢行無阻了:“我覺得,我覺得你是唯一可以挽救我們關系的人。沒錯,我努力的想重拾她對我的好感,如果不是因為你我的關系,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出現,她跟我的關系也不會變僵,你知不知道她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理過我?

我怪我自己讓她去見了你,我不甘心,都是因為你,我只想我和她的關系回到以前那樣,其他的一切,我不惜代價!”

不惜代價,包括犧牲她!若水算是看透了周臨珊!

對她,她是徹底的心碎過,從心碎,到心死,她對她的信任,從這一刻開始,也正式宣布破產!

她知道,周臨珊根本不會在乎。她只在乎喬楚。她對這種人性感到寒心。

經過這一晚,周臨珊總算也弄清楚了這些日子自己言行上的矛盾和糾結,是若水幫助她厘清了她自己!

她絲毫不忌諱讓她看見赤條條的她。為了喬楚,有一度她是真的很想成全她和若水,不管她們最終會發展成哪一種關系,可是她始終過不了自己最艱難的一關——她真的,見不得她們好!

她心裏有一種無名的、熊熊的嫉妒之火,就在她再度接觸若水,甚至在這一刻被挑起信事件時被強烈引爆!

她得不到喬楚,同樣也不希望若水得到。她要的,僅僅是和喬楚回到最初的友好,而喬楚最後選擇了潘立人,她在心理上反而達到了某種平衡感。

“我知道事情說開了,你今晚非要追究到底,真相總是殘忍的,我說我為你好你不信,那我就換另外一個說法,我不想你介入喬楚和小潘之間,這就是我不想把信交給她的真正原因,不管你的信寫的是什麽,我覺得都不該讓事情節外生枝!”

若水擦幹眼淚,將信將疑,周臨珊避開她的目光,多說一句:“你不該去當別人的第三者!”

“我明白了……”她被周臨珊說得羞愧難當,隨即起身向周臨珊告辭。

周臨珊脊背沒由來的一陣涼,她有些心驚,馬上跟著她站起來。

若水在進屋前突然回過頭,向她提出一個要求:“我的那封信,能還給我嗎?”

周臨珊徹底呆住,她腦門發熱,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搪塞這件嚴重的事才好。

若水冷冷的說:“還給我,讓我消滅了它。”

周臨珊說:“這麽做有意義嗎?不交給她不就得了嗎?”

若水固執的,甚至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說:“把信還給我。”

周臨珊面不改色的說:“不就是消滅嗎,我已經替你消滅了,信燒掉了。”

若水只是楞楞的註視著她,她眼中噙著淚,那是她對她最後的絕望和驚恐。

周臨珊避開她直視著的那種非常覆雜的眼神。

若水告訴自己,她必須馬上離開,離開周臨珊、離開她的家、她的視線,永遠的離開。她幾乎奪門而出。

周臨珊卻快速的追了出去,說:“若水,你是我接來的,現在我要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有手機,會自己叫車。”她說。

周臨珊露出非常為難的神情,說:“如果喬楚知道今晚發生了這件事,我還讓你自己回去,我恐怕她永遠都不會再原諒我了,你懂嗎,若水,我珍惜她,信的事,不能讓她知道……我也不能不送你回去。”

若水一陣苦笑,她都明白了,何必為難周臨珊呢,為了成全她那顆同樣愛得卑微的心,她一次一次被她擺上臺又算什麽?

她願意成全她,這證明她還有被利用的價值。是的,她可以驕傲的告訴自己和全世界,她尚若水盡管被周臨珊棄若敝屣,至少來到最後還有那麽一丁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她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愛上這個女人!

她真是瞎了眼!那年分手後,她早該徹底的忘了這個愛著別的女人的女人;

她也不該飛來她的城市,她如果不來,就不會遇見她所愛的人,讓她們或直接的或間接的在她的傷口挖開另外一個更深的傷口,讓今天的她變得比從前更加的不堪!

“我要送你回去。”周臨珊再說一次,態度強硬。

“隨便你,你想怎樣就怎樣。”她流著淚,坐到已經被周臨珊打開的車廂裏。

回到Blooming大廈,若水沖進電梯,壓抑的情緒已經來到巔峰,她忍不住想放聲痛哭,裏頭卻杵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擡頭一看,竟然是胡諾羽,他詫異的、直勾勾的盯著她,說:“你,你沒事吧?啊?又為情所困?”

“對不起……”若水根本不能和他同乘一部電梯,五層樓的過程太漫長,她就快管不住自己。

她從即將掩上的電梯門縫裏逃竄了出去,直沖向樓梯出口。

她用盡了自己的氣力一口氣跑了六層樓,馬不停蹄地,快到第七樓的時候,她累的跌坐在樓梯道上,胳膊肘重重的擦過後墻,一層皮就這樣蹭破了,滲出血來,血和淚,此刻交融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自己手機在響。是喬楚。鈴聲在空曠曠的樓道顯得非常刺耳。

她把手機消了音。喬楚並沒有堅持很久,她的鈴聲很快就不再響起。

回到住處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不為周臨珊,不為喬楚,只為自己。她的胃再次翻騰絞痛著。

22、第2節

——周臨珊一語成讖——

喬楚在午夜十一點趕到周臨珊的家。她只想碰碰運氣,看看若水還在不在。

出來迎接她的,只有周臨珊,一個穿著睡衣、蓬松著一頭卷發卻依然神采奕奕的周臨珊。

周臨珊看見喬楚,有意外,也有驚喜。

“你們,散會了?”喬楚往屋內的深處看了一眼,繼續問周臨珊:“若水呢?”

問了馬上意識到自己太笨,周臨珊都換過睡衣了,若水當然已經離開。

雖然為了潘立人奔波一晚上,她還是希望能盡自己最後一分力參與到今晚的聚會。

畢竟,這是若水到城裏第一次和她一起參加的聚會,而她卻缺席了。

周臨珊把她帶到客廳,按她坐到沙發上,自己才坐到她對面去,說:“喬楚,我們還是可以繼續賞月的,對你我奉陪到底。”

喬楚卻問:“若水今晚還好嗎?她是怎麽回去的?”

周臨珊不滿的說:“你怎麽就只關心她。小潘的情況還好吧?”

“他暫時退燒了,現在留院觀察著。”她心不在焉的說:“你還沒告訴我……”

周臨珊有點不耐煩了,但她若無其事的說:“沒事,吃過飯聊了會就走了。我送了她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喬楚籲了一口氣,她回頭提起潘立人的情況:“醫生說他運動過量,關節發炎,感染不輕……”

周臨珊說:“我明天也去醫院看看他。”

喬楚不禁好奇的問:“你和若水都聊了什麽?”

周臨珊有點受不了她。若水,若水,問來問去都是她。她掩飾不了嫉妒之情的說:“我們能聊什麽呢,肯定沒有你們好聊啊。”

喬楚滿懷信心的以為,周臨珊和若水肯定能放下過去、毫無芥蒂的共處愉快。嶄新的關系也是振奮人心的。

“我想過去看看她。”喬楚看了一下腕表,站起來,對周臨珊說。

“看誰?”周臨珊有些詫異。

“若水。”

周臨珊沖口而出:“喬楚,你累不累的?”

喬楚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真的累,跑了整個晚上醫院,但你也知道,今晚我答應了若水會到你家,可我又失約……”

“我真是服了你,你們又不是最後一天,幹嘛搞到好像明天就要分開似的。若水是早睡的人。”周臨珊說。

“嗯,哦,對,你比較了解她。”

若水回到住處沒多久就聽到有人在敲門。

她在貓眼裏看到外面站著的人是胡諾羽。胡諾羽肯定是因為在電梯裏看到她的異樣才上來找她。

若水遲疑著該不該開門,其實她很想安靜一個人沈澱,一個人舔傷口。

胡諾羽見她久久不開門,發了一個信息給她,寫道:【真的又為情所困喔?沒有過不了的關,打開窗看看,今晚的月色很美。】

窗沒關,若水去把窗簾拉開,這是一個月圓之夜,月色皎潔,卻也是她的傷心之夜。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若水在吸塵的時候,胡諾羽又來敲門了。

“吃了早餐嗎?給你帶來這個。”他站在門口,手裏晃著一個紙袋,笑逐顏開。

“是什麽?”若水把吸塵機放下。

“messy bun-臟臟包,在我們樓下昨天新開張的面包店買的,這是分店,再遲一點就會大排場龍嘍,吃完包你一臉的臟,你照照鏡子就會笑了。”

他說完哈哈的笑,似乎已經可以想象若水吃到滿嘴滿臉滑稽的樣子。

若水接過他說的「臟臟包」,放到桌上。她知道胡諾羽很有心,他肯定知道她有心事,才會特意去做一些事情讓她轉換心情。

“謝謝你。”她說。

他欠過身去找楚楚的時候,在她身後說了一句:“你的眼睛很腫呀。”

若水剛好站在一面鏡子前,她看見了自己的樣子,浮腫的臉和眼的確很需要冰敷一下。

楚楚躲在唱機後面睡懶覺,胡諾羽蹲下來把它吵醒,逗它玩,一直說:“起床!起床!懶貓!你也太懶了吧!”他把楚楚高高托起,就像托著一個什麽玩具一樣。

喬楚也在這時候來了。

門沒關,她直接就走了進來。最令若水意外的是,她也買了臟臟包,和胡諾羽說了幾乎一樣的話:“messy bun臟臟包,樓下看到的,我想看你吃到滿嘴臟臟的……”

發現屋裏的胡諾羽的時候,她收住了自己後面的話。胡諾羽做了一個眼前一亮的表情,瞪瞪眼對她揮一揮手,嗨了一聲,然後放下楚楚,對若水說:“你有朋友,我先下去啦。”

回頭還對貓貓說:“再見啦楚楚。”

若水去把門關了。喬楚好奇的問若水:“他是誰呢?”

“胡諾羽,是BLOOMING的故事創作人。”

“他也在樓下買臟臟包?”喬楚意外地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和她手裏一模一樣的紙袋。

若水嗯了一聲。

喬楚把紙袋放下來,湊前去打量若水,“你怎麽啦,眼睛那麽腫,昨晚沒睡好?”

若水避開她的目光走進浴室。她在浴室裏努力的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這時,只聽見喬楚在門外說:“對不起啊若水,昨晚我失約了。周臨珊說你昨晚很早就回家了,你在她家玩得還行嗎?”

若水從浴室出來,喬楚一眼瞥見她胳膊肘上貼著一片不小的白色創口貼,似乎傷得不輕,她關心的問她:“你的手怎麽了?”

若水沒有回答她,徑自走去找楚楚。楚楚在毛毯上懶洋洋的躺著,對她們愛理不理。

然後,它朝著她們打哈欠伸懶腰,一下把喬楚惹笑了,她說:“楚楚你怎麽老是懶洋洋的,你是物似主人形了吧。”

若水只是安安靜靜、若有所思地撫摩著她的貓咪,喬楚也跟著她摸了一把。

然後,她就勢握住她的手,看著她問:“若水,你怎麽啦,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若水把手輕輕從她的手心抽回來,站起來,牛頭不對馬嘴的說:“楚楚這幾天生病了,一直在睡覺。”

喬楚呆在那裏半晌,然後她回過神,說:“那要不要帶它去看看獸醫?”

“下午我才帶它去。”若水問:“小潘他的情況還好嗎?”

喬楚說:“他住院觀察中。”

“你不需要去看他嗎?”

“中午再過去。”

若水痛苦的掙紮了一晚,她已經下定決心和喬楚劃清界限。

從喬楚進門後開始,她思前想後的,就是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

此刻她已經把喬楚送她的手機連著盒子交到她手裏。她覺得自己不該優柔寡斷,她說:“小喬,我把它還給你。”

“為什麽要還給我?”喬楚呆呆的註視著她。

若水說:“我不用這個手機了,以後,你也不要再打這個手機了。”

“為什麽?”喬楚的臉色一點一點蒼白了下去。

“我不需要別人送我手機,手機我會自己買,我也不需要別人給我手機號。”

喬楚嘴唇有些顫抖,她無辜問她:“若水,你怎麽了?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若水搖頭:“小喬,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對我很好,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也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到這裏為止就好。”

話還沒說到重點,這句決絕的話一下就把喬楚弄哭了,若水看見她的眼淚如泉湧,收也收不住,她真的很心痛,可是她轉身不看她。

昨晚,她已經反覆練習了無數次,就想著今天要怎麽劃清這界限。

她不想自己心軟,心軟就是她最大的弱點,她要為自己真正的豁出去一次!

喬楚真沒想到一夜之間,眼前曾經那個可愛又多情的女孩驟然變成了另外一個陌生的臉孔,那冷峻的臉孔、冰冷的話語,讓她感覺非常心悸,也非常陌生。

“是因為我昨晚缺席了周臨珊的中秋晚飯,讓她再度傷害到你嗎?如果是,我跟你道歉啊。”她設法要找出原因。

“不,不是,不是。”若水背著她,走到窗前站著。

“不是她,就是我。是因為我的缺席讓你感覺受傷害嗎?”她苦苦追問。

“沒有。我就是希望能過我自己的新生活,一種全新的生活,我相信我可以做到,我不再需要別人給我任何的幫助、同情,或者是施舍。”

“施舍?你覺得我是在對你施舍嗎?”

“我現在只想安安靜靜的過好自己的日子。”

“我不明白,是我不能讓你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嗎?如果你覺得我太常出現在你面前,我以後少點出現在你面前就是,你又何必說出剛才那些話呢?”

“不是不是這樣!”她痛苦的叫了起來。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

若水說:“那天我告訴你我在咖啡座被解雇的真正原因,我不是說笑的,那是真的。”

喬楚怔怔的看著她。

“喬楚,你沒有我,我相信你依然可以過得好好的,可是我沒有了你,我承認我需要一段日子才又能再好起來。

你知道有一種人活得就像寄生植物一樣嗎,她們在感情上一直沒有自我,也沒有尊嚴,就仰賴著別人給她們養分才得以快樂的生存下去。

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這種活法,我過了將近十年,我非常的厭倦,我的人生就是一種不斷重覆著的錯誤,就像一場永遠停不下來的輪回,我現在開始看不起我自己,你覺得,你會看得起這樣的人嗎?”

喬楚說:“你知道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你。”

“也許,以後,誰知道。”

“胡說,這不可能!我不是周臨珊!你不能把我看成是周臨珊!”喬楚一邊搖頭一邊近乎淒厲的喊起來,她說:“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你就變成這樣,我們之前不是好好的嗎?我們是好不容易才又遇到對方的不是嗎?

為什麽你不珍惜呢?那年你還說要唱歌給我聽的,歌我還沒聽你唱,我們就當不成朋友了嗎?你叫我怎麽接受呢?如果我有錯,我至少也該知道錯在哪裏。”

“我說了,你沒有錯,這不是誰錯不錯的問題,是我想過另外一種生活。我自己的問題,我想自己面對,你幫了我很多,現在你已經幫不了我。”

喬楚還是非常的困惑,不明底蘊,“是我的存在,妨礙你過你的生活了嗎?”

“我只想擺脫我所有的痛苦,一種重覆著的痛苦,我想找回一種有自我,有尊嚴,有驕傲的生活,或者感情……”

“是我讓你覺得痛苦?我讓你沒有自我?”喬楚現在的思緒簡直一片混亂。

若水鼓起勇氣說:“我想要的生活裏,沒有你。”

簡短一句話,喬楚有些開竅了,卻是心如刀割。

她需要冷靜片刻再理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很快的,她就整理好了若水所有話裏的意思了,她是瞬息間就領悟過來的:“你是覺得,因為我無法愛你,所以你才要離開我,連朋友都不跟我做了嗎?”

費盡力氣說了那多,繞了那麽多的圈子,喬楚總算抓中了要點。

若水不想自欺欺人,也不想拖泥帶水的面對她們之間的感情;

從她不願意搬到她家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根本不能騙自己。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感情,何必呢,明知道倒頭來一定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狼狽不堪,不如現在就斬斷情絲,她又不是沒有痛過,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一次的——當一個第三者!

也不想在那種不屬於自己的幸福邊緣和夾縫中偷取愉悅!

偷著別人東西的感覺,總是讓她恨透了自己,從以前到現在!

周臨珊說的話雖然句句刺骨,但有一些也不是沒有她道理的。

喬楚在若水的眼神裏找到了肯定的答案,不言而明。她流著淚說:“對不起,原來是我讓你那麽不快樂,既然我能給你的這些,都不是你要的,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做些什麽……”

若水已經轉身去把門打開,面無表情的只想她離開。

這個舉動,深深的傷害了喬楚,也徹底揉碎了她的心。

喬楚邁步走出門口,頭也不回的下了樓,卻在車裏哭的撕心裂肺,她始終想不明白這驟然發生的一切。她無辜的嘗著苦果,卻搞不清這苦果的起因是什麽。

一夜之間,她就失去了若水?這是一場惡夢嗎?她不斷的問自己。

這簡直就是一場惡夢。既然是一場夢,就不會是真實的,夢總有醒過來的一刻不是嗎?

倒回去敲若水的門,是不超過半個小時後的事。她根本就放不下。

若水並沒有應門,裏頭無聲無息,只有四周絕望的空氣包圍著她。

她忘了那個已經被歸還而此刻已經扔棄在自己車上的手機,她還堅持打她的手機,卻是沒人接聽。

喬楚只能落寞的離開,在五樓打開的電梯門外,她又遇見了胡諾羽,他慢悠悠的走了進來,喬楚下意識低著頭不看他,直至下到底樓,電梯一打開,她一個健步快速離去。

中午,她奮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到醫院把潘立人安頓好後,直接飛車回家,然後鉆進被窩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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