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緣分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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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和「十二因緣」,她淚流滿面的情景。

若水一直很感恩小孟師傅,他像是一盞救拔她脫離苦海的明燈。

若水知道真正學佛人必然能養成良善的品德,修持內心的平靜,繼而生出大智慧。由於他們六根清凈,因此也能輕易的看穿一個人的內心。

小孟師傅在若水看來,正是有如此修為之人。所以她在狀態不佳的時候害怕接觸師傅,她不想讓師傅看穿她,她怕自己會讓他失望,更怕師傅對她有恨鐵不成鋼的遺憾。

然而若水心裏也清楚,以小孟師傅的修養,即使他看穿了她也從不道破,他對她一直很慈悲,很寬容。

盡管如此,若水這一天來到《延香》,還是在門口徘徊了好一會才有勇氣推門而入。

師傅看見她來了,並不感到詫異。他露出一貫和氣的笑容,很從容的讓她坐在他對面。

師傅正在專心致志的沏茶,若水只是安靜的端坐著,不敢出聲打擾。

師傅對眼下的茶具抱著非常恭敬的態度,即使只是燙壺和溫杯,他的動作都顯得格外輕盈。

他曾告訴若水:一個人,不是在禮佛時才要表現出恭敬心,這種恭敬心應該落實在平常,不僅僅對有情眾生,也要對無情眾生。”

若水當然有牢牢記住師傅的這一番話。她學茶道的時候,有一次用力過猛地把茶壺放到托盤裏,師傅就這麽啟發過她了。

小孟師傅是那種平常端起一個杯子喝水也表現得非常敬重的人。

若水由衷的欽佩他,敬仰他。

他們品茶的時候,若水跟師傅說明了來意。

“師傅,我又有煩惱了……”她說。

師傅未語先笑。然後他說:“看你剛才在門外猶豫了那麽久不進來,就知道你有煩惱了。”

若水知道一切逃不過師傅的眼睛,她也就直話直說了:“師傅,我在等一個人的消息,我一直以為她會來,可是她終究沒來,所以我現在很煩惱……”

師傅臉帶笑意的問:“那,他有說過他要來嗎?”

若水搖頭:“她沒有說過,只是我以為她會來。”

師傅說:“為什麽你會這麽以為呢?”

若水說:“是我願意這麽相信她的,師傅。”

師傅寬容的笑了,說:“相信而不生疑在一些情況下是沒有錯的。”

若水凝神望著師傅,似懂非懂。

師傅沒有停止自己手裏的動作,若水看見壺裏的茶葉在師傅提高水壺高沖時歡樂的散了開去,空氣透出了一股清香氣。

然後,師傅把茶倒進兩個杯子,把其中一杯遞到若水面前。

若水全程看呆了,她下意識聯想起那晚在周臨珊的公寓,她也這麽給喬楚沏過茶。

原來,曾經那麽不經意做的事,現在回憶起來會變得如此深刻。其實,那也是她學茶道後第一次給人沏茶。

若水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杯,臉上有些迷茫。

小孟師傅卻站了起來,從容不迫的說:“若水,你跟我來。”

若水放下茶杯,隨著師傅走到茶鋪的後方。那裏種了兩棵楊桃樹,師傅指著那些用報紙裹住的累累果實,說:“楊桃樹結果了,你都看到了嗎?”

若水恭敬的說:“我看到的,師傅。”

“你經常把緣字掛在口邊,可是,你曾想過這些果實的因緣是什麽嗎?”

若水一下被她師傅問倒了。她從來不知道一棵楊桃樹也會和「緣」扯上關系。

凡夫俗子如她總以為,緣只限於人與人之間,乃至人與小動物之間。她老實的搖頭,說自己不知道。

“它的因是桃核,如果沒有桃核,它就無法長出幼苗,然後再長成樹,而它的緣,是土壤、陽光和水分。

是這些因緣促使了楊桃樹能結出果實來。如果緣中缺一,楊桃或許同樣會成長,可是它的果實不美,如果因緣都具足了,果實就美好。”

若水好像有些開竅了。

接著,師傅又指著若水腳邊才剛剛冒出嫩芽的一株幼苗,說:“當種子在地上未發芽的時候,如果你不給它澆水,不施肥,又不讓它接觸陽光,就是切斷了它的緣,這樣種子是不可能發芽的。”

切斷了緣?若水好像悟到了一些什麽,但又還不夠透徹。

小孟師傅是想告訴她:她等不到喬楚的到來,她們見不到面,是因緣還不具足?還是她們之間的緣被切斷了呢?

若水有點開悟的問:“師傅,那我能不能去找她?”

小孟師傅說:“你當然能去找她,但你要知道,有情眾生不同於植物。植物只需要因跟緣就能發芽生長,有情眾生卻有四緣生法。”

若水不懂什麽叫「四緣生法」,她覺得太深奧,然而她領悟力也不差,她倒是明白師傅這話裏的另一個意思了——

人的感情,雖然不相等於一棵樹苗,不是你去給他土壤陽光和水分它就能開花結果,但勤於灌溉的這種「緣」,卻又是必須的。

離開《延香》的時候,她的心情顯然比她來之前開朗了,她換上一張笑瞇瞇的大笑臉對師傅說:“師傅師傅,如果我跟她有緣,我一定會帶她到這裏見你的。”

師傅笑了,看著天真的若水說:“好,一言為定了。你去吧。”

若水才從《延香》退出來,差點在門口撞到人,擡眼一看,是哥哥若山,若山看妹妹喜色難掩,很是好奇的問:“你又找師傅幹嘛去啦?”

若水按耐不住笑意,說:“師傅跟我講緣分的事。”

若山哈哈大笑:“我妹妹就是一個相信緣分的傻女孩!”

若水跺腳,“不許這麽講我,你才傻。”

“你傻你傻,你最傻。你傻人有傻福。”他邊笑邊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走到中途還不忘調皮的調回頭朝妹妹笑:“你相信緣分,我相信鹽分,我現在要幫媽媽到批發商那裏買鹽!”

一年,也就這麽過去了。

喬楚沒有若水的消息,只能寄托她會主動聯系她,也許在某個傳統節日時,也許在某個國際節日時。

然而,漸漸的,她卻不認為她會這麽做。她不得不相信的是——若水早已把她拋諸腦後。

她無法理解,為什麽若水不願意接聽她打過去的電話,哪怕只需要接聽一次。到後來,她的手機甚至已經在關機狀態。

也許她換了手機號碼?

也許……

也許周臨珊是對的。她和若水之間,不過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

周臨珊曾經以為,“三個女人之間的矛盾”,很快就會隨著若水的離開而平靜下來,但原來喬楚比她想象中還要不好應付。

她漸漸疏遠了她。也在同個時期,喬楚被公司安排到另一個小組當項目經理,帶領一群經驗尚淺的程序員。

喬楚似乎走得義無反顧,絲毫沒有表現出她對周臨珊的不舍之情,這讓周臨珊感到十分痛心難過。

喬楚那天在辦公室流淚的事,早就在Realoy沸沸揚揚的傳開,現在她被調組,和周臨珊的友好關系破裂,大家也就不感突兀了。

兩個原本如影隨形關系友好的女人,究竟為的什麽事,八卦的同事看不清,以為二人有暧昧關系,甚至多了第三者插足,現在情海生波。

喬楚也曾想過自己的毅然調組是否太無情。為此,她其實也不是沒有掙紮過。

畢竟,周臨珊於公從沒有傷害過她,於私她同樣也沒有……

然而她在短時間內卻又無法面對她。情勢所逼,她也就只好先這樣了。

周臨珊知道自己走錯了第一步錯,後面步步都錯。她更知道只要她願意承認錯誤,喬楚肯定願意原諒她。

然而,令她困惑的是,她究竟該為什麽而認錯才是呢?

是為她辜負了若水愛上了她背上不仁不義、薄情寡義之名?

還是為她暗中幹下的那些錯事而認錯?每每想到這裏,她就頭腦打結。

喬楚已經在繞佛山繞了一圈,她坐在山路邊的樹桐上,放眼望過去,遠遠的那頭,一顆火球就快掉到天邊了。

每星期至少有兩三天,她都會獨自到繞佛山來。

生活中沒有了周臨珊,喬楚的日子其實是失衡的。她比過往多出許多的時間和空間。

同事,朋友,助理,喬楚一直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點——她跟周臨珊其實也是師徒關系。

現在沒有了周臨珊,她需要把更多的精神專註於工作上,因為她少了一本隨時隨地可供自己翻閱和詢問的活字典。

就在這段日子,潘立人很自然的走進了她的生活。

他會在下班後買菜到她家給她做飯。他是個愛下廚的男人。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做飯,他是求之不得,甘之若飴。

喬楚不是那種每天都會把家裏收拾的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的人,她的家每每是經過七天一大亂之後才恢覆到清潔整齊的狀態。

潘立人來了之後,他也會天天替她收拾家裏,地板擦得一塵不染,窗戶抹得亮晶晶,他甚至還替她洗衣服,包括她的內衣褲。

可是喬楚不喜歡他替她洗衣,他碰她的衣服,總是令她又尷尬又抓狂。潘立人卻不當一回事,衣照洗,飯照做,風雨無阻。

春節剛剛過去,又是稀疏平常的一天,喬楚剛剛下班,又在回家堵車的路上。

跟很多個昨天傍晚一樣,她又接到潘立人的來電。然而,這一次說話的人竟然不是潘立人本身!

對方是一個陌生人,他用非常慌張的語氣在說話,四周圍很吵雜,喬楚一時聽不清楚,等她終於聽清了,那個陌生的聲音說的內容是——

機主出了嚴重車禍,在松林高速公路上,汽車不知何故失控撞向分界堤!

機主不是別人,就是潘立人。這個陌生人是在潘立人撥出最多的電話記錄中找到了喬楚。

喬楚改變了方向,馬上飛車趕到松林高速公路的事發地點。

她幾乎是和救護車同步到達的,那一帶也因為交通事故而大堵車。

喬楚把車停在遠處的路邊,然後向著救護車的方向飛奔而去。

看見醫務人員把已經不省人事、躺在擔架上的潘立人擡上車,她嚇得兩腿發軟。

她不顧一切的沖前去要看他究竟什麽情況,有人問她是不是潘立人的親人,她在忙亂中一疊聲說她是。

看見神志不清的潘立人,她惶恐的問他:“你到底怎麽樣啊?潘立人!潘立人!”

那是喬楚離開校園後第一次真正去喊他的名字,也是她第一次為他哭。

“潘立人,你能不能答應我一聲,你別嚇我!”

潘立人無法睜眼,他已經被套上氧氣罩,氣息非常虛弱,他的手腳都是血,似乎都無法動彈了,但他仍然困難的舉起自己的手伸向了喬楚。

他只能勾住她的一根手指,然後輕輕的搖動了一下,像是在對她表示,他還沒死,也不會死,要她放心。

喬楚流著淚鼓勵他,“潘立人,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你還要繼續替我洗衣服的……”

16、第4節

——車禍後的溫暖——

潘立人被緊急送院後,警方介入事故,現場很快被封鎖,喬楚留下來替他善後了一切瑣碎事。

萬幸的是,潘立人的性命是撿回來了。然而他的傷勢不算輕。

醫生告訴喬楚,他一邊手腳上的肌腱都斷裂了,需要立刻做縫合手術,術後恐怕無法恢覆到原來的狀態,活動不能自如是其一,其二還可能有其他無法預料的後遺癥。

另外,他的胸腔在事故發生時過度猛烈撞向方向盤,證實肋骨斷了兩根。

意外發生的太突然,喬楚根本顧不上恐慌,她只能保持鎮靜的處理好眼前的緊急。

當晚她聯絡上潘立人的大哥,他連夜偕同妻子從廿公裏外的老家趕下來看弟弟。

喬楚跟潘立人的家人算是熟絡。畢竟,同窗的那些年,大家很自然的玩在一塊。

班上的活動十之八九都由潘立人發起、組織和動員,加上潘立人喜歡她多年,連帶他家人和一幫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學一早就認定了她就是他身邊的女人。

住院半個月,他的情況總算是穩定下來。肌腱縫合手術之後,他的手腳也已經以石膏來固定著。

只是,這期間除了他的大哥和大嫂每隔三天會到醫院看他一次、公司的同事分作幾批來過,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親人來探望過他,大小事務均由喬楚在為他張羅和打點。

潘立人來自一個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父母年事已高,兄弟姐妹共八人,兄姐們比他大整整一輪,大家都成家立室有了下一代,而他排行最小,也是被家裏認為最有出息的一個。

他曾戲言,自己的家庭「七國般亂」,然而父母卻又最疼他,因此哥哥姐姐都好像有意識的排斥他。

出院前一天,潘的大哥堅持要請喬楚吃飯。喬楚因為公司醫院兩邊跑,時間上很倉促,所以婉拒了他好意,然而他們夫妻二人卻非常堅持。

吃飯談話間,潘大哥向喬楚表示,他們並沒有把弟弟出車禍的事告知年邁的父母,這是因為不想老人家受驚嚇,現在弟弟快出院,他們也就決定隱瞞到底。

從更深入的談話中,喬楚也弄清楚了他真正要表達的意思——

潘立人發生車禍,父母不知情,現在他要出院了,他們不能把他接回家去療養,因為把他接回去,就等於事情通天,父母當然會知道,這樣老人家會寢食難安,不利健康,所以他不能回家,再來,更重要的一點是,他被接回去之後也沒有人有時間照顧他。

他吞吞吐吐的說:“小喬,你看這件事能怎麽辦才好,我們商量過,都不知道該怎麽樣,不如這樣吧,你就替我們找個私家看護照顧他,費用我們會負責,你覺得這樣妥不妥當?我看好像也只能這樣,你說……”他的頭越說越低,最後幾乎都快埋進桌子裏去了。

他妻子看他把話說得亂七八糟,在旁邊表現得有些急促和不耐煩,她索性替他整理好他要說的話:“立人的情況看怕是需要一個人日日夜夜看著,可是家裏誰能這麽看著他呢,大家都忙。請人照顧他是一定要了。”這話說完,喬楚發現潘大哥的頭再也擡不起來了。

喬楚突然很心疼潘立人。他有家人,形同於無。這種情境真的比她無父無母更可憐。

潘大哥看喬楚不說話,心裏又慌又急,他掏出手帕擦去額頭上的汗,還差點把手邊的水杯弄翻了。

喬楚看著他們夫妻倆,平靜的說:“我會想辦法的。”

他大哥連忙站起來,感激涕零的說:“謝謝你啊,小喬。”

他握住喬楚的手,還在疊聲說:“謝謝你啊,小喬,我們保持聯絡。”

大哥大嫂回去之後,喬楚不想把實情告訴潘立人。

潘立人是一個沒有心機的人,他還問喬楚:“我大哥有沒有說他幾時會再來啊?咦,我現在才想起來,怎麽都不見我姐姐來看我一下?我都傷成這樣了,也不來看看我,就不怕我真的走啦。”他心裏其實毫無怨尤,僅僅是愛說話。

在替潘立人辦理出院手續之前,喬楚已經先去買好一張輪椅,很輕巧很容易收納的那種,她必須選擇一張她有能力操作的輪椅才好。

這個下午,在醫院大門口,就在她設法要讓潘立人坐進車廂的時候,有一個人突然伸出手來扶了潘立人一把。

喬楚擡頭一看,竟然是周臨珊。

周臨珊對潘立人說:“沒人告訴我你出了這麽大事。早上到你公司,是那裏的人告訴我你今天下午出院,所以我就來了。”

潘立人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他問周臨珊:“Joe,如果你在報章訃聞上看到我,你肯定哭啊,你會不會哭?”

周臨珊對答如流:“哭不哭不知道,但肯定會買個花圈悼念你。”

潘立人的傷勢至少三個月無法工作,家裏又無人理他,為了方便照料他,喬楚決定讓他搬到她家來居住。

周臨珊看著喬楚說:“需要我幫忙的,隨時打電話我。”

潘立人搬到喬楚家的消息一經傳開,Realoy的人都以為喬楚終於交男朋友打破不婚主義了,現在還和男友過上同居的生活,只有周臨珊知道不是那回事。

那天回到家裏,喬楚卻開始困惑:讓潘立人睡哪裏才好呢?這間房子買過來的時候,喬楚就讓人把主臥和客房打通。

睡客廳的沙發吧,那沙發的長度比潘立人和她都短一截。睡儲藏室吧,那裏早已堆滿雜物,空氣不流通,根本不能容人。

她考慮著該不該買多一張床墊,然而此刻的她早已經累的無法再繼續折騰,腦海不經意就想起了周臨珊或許可以幫上忙,可她又不想在這時候聯系她。

就這樣,兩個人停在屋中央,不知何去何從。潘立人沒看懂女人苦苦斟酌的小心思,他一下喊肚子餓,一下喊尿急想上洗手間。

“你住嘴!再吵我就趕你走,不理你。”

喬楚先把他安置在沙發上,他乖乖的住了嘴,還用手捂住嘴巴避免自己再失言挨罵。

從房間轉了一圈出來,喬楚已經有了決定。

房裏只有一張床,就算在地板弄來一個床墊,給一個不良於行的病人來說,那是絕對行不通的。

如此一來,睡床的那個人必然是潘立人,睡地板的就必然是她了。

既然他非得睡床,她的又是雙人床,那他們就同床好了,誰又明文規定男女不能同床呢?事在人為,何況這是她的家,凡事她可以自己做決策。

於是,她慎重其事地對他宣布:“潘立人,我告訴你,晚上我只能跟你同睡一張床。”

潘立人對於喬楚的這種安排感到很意外,他眼睛一閃一亮的顯得很激動,幾乎要拍手叫好,但他故作嚴肅的說,“謝謝你啊,小喬,這種安排令我很感動。”

喬楚比他嚴肅得多,她說:“你聽好我定下的規矩:第一,你不能胡思亂想。第二,你不能亂來。第三,你還是不能亂來。你亂來我對你不客氣,我踢你下床!”

潘立人好像撿到了便宜那麽開心,他眉開眼笑的保證:“我都半個殘疾人士了,想亂來也力不從心。”

就那樣,喬楚換了一張新的床單,取出兩個枕頭,她讓潘立人睡在床的外端,她睡在靠墻的位置。

這絕對是她生命中最荒唐的經驗,跟一個男病人大被同眠,而這個人,還是一個喜歡著她的男人。

潘立人心裏其實非常的感動。終於,到了夜晚,躺在床上的他還是有一股沖動想翻過身去抱住喬楚,他想跟她說謝謝,或者說他愛她,真的很愛很愛她,可恨的是,他的右胳膊根本動不了,別說要翻身過去,他連拉她手的能力也沒有。

喬楚一整晚都向著墻壁的那一頭睡,她下意識的避開潘立人,是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重傷的手臂。

連著住院那一會,喬楚被潘立人折磨了將近一個月,每天她都累得回家倒頭就睡,連夢都沒有。

而潘立人盡量收起平常嬉鬧不正經的態度,乖乖的由喬楚安排他的生活和飲食起居,定時帶他回到醫院換藥,跟進病情。

每天早上,喬楚會先為她準備好早午餐才出門去上班。她的家沒有臺階,沒有樓梯需要上下,來去通順,適合輪椅的活動。

有時候她起晚了,來不及準備午餐,趁著午休的空檔,她就買午餐回家跟他一起吃。

潘立人傷到的是右手,他只能笨拙的用左手吃飯、刷牙、刮胡子。

洗澡更是一大難事,喬楚幫不到他,她只能先給她放水,然後搬一張塑膠椅到浴室,讓他自己坐下來慢慢洗。

他這一洗往往就要洗上一個多小時。洗好了,他打開浴室門,整個人就像一只滑稽的落水狗,顯得非常無助。

有時候他吃飯會吃到滿桌子都是飯粒菜渣,非常的狼狽。喬楚看著他,心裏曾經也生起過那麽一絲的柔情。

她其實也不確定那是怎麽樣的一種情緒,也許,是發自於女人與生俱來的「母愛」?

有時候,她實在看不下去,也會餵他吃飯,這樣也省的後來還要去收拾狼藉的桌面。

她覺得,自己就像在照顧一個孩子。在很多親密互動的接觸中,她總是會不期然地想起若水,可是只要一想到這個女孩,她的心總是像壓住一塊石那麽沈重。

有一天,喬楚又餵他吃飯了。潘立人一口飯咽下,嘴巴半張等著下一口,喬楚卻已經放下碗筷走了開去。

潘立人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滿心感動的說:“小喬,你是一個好女人。”

喬楚一呆,一時半刻根本回不到他面前去。

潘立人飯後在鏡子中看見了自己,他對喬楚說:“小喬,我要剪頭發了。”

喬楚看他一眼,他的頭發的確又長又亂,都快變成巖石時代的原始人了。

可是,怎麽帶他出去剪頭發才好呢?

她只能自己動手替他剪。她用一張對開的報章剪開一個孔,套到他肩膀上,然後找來剪刀慢慢修剪。

潘立人緩緩的閉上眼睛,一副享受著高級理發院裏的配套服務的模樣。

剪完頭發,他又說要剪指甲,喬楚二話不說的也替他修剪了。

潘立人在自己的FB上傳了一張他的石膏腳照片,然後寫道:這一場車禍,讓我因禍得福。老天爺給我的苦難,原來有著另外的意義。

馬上贏來很多的讚。還有人問他在哪裏療養,說要去探望他,潘立人才不要告訴他們,他不想他們來打擾他寧靜的幸福。

潘立人覺得在這幾個月的療養期中,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他甚至都不希望自己康覆過來了。

因此,他也就更認定喬楚這個女人了。他開始更加的憧憬著他們未來的日子。

就在去年,他買了一套房子,他不止一次跟喬楚說,房子他想結婚用,喬楚讓他找別人,他說他只想跟她結婚。

他還說他要她為她生四個孩子,名字都想好了,不管生的是女兒還是兒子,都要叫「潘喬」,這是他態度正經的時候說的。

不正經的時候,他說喬楚若能為他生四個,孩子的名字按照排行是:潘喬潘,潘喬喬,潘潘喬,潘潘潘。

周臨珊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買來一大堆零食和水果,然後在客廳跟他邊說邊吃邊說笑。

這兩個人只要聚在一起總是滿屋笑聲,喬楚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都說了啥那麽好笑。

有一個周末下午,他們在院子裏喝著周臨珊帶來的啤酒,吃著花生聊天。

喬楚走過去,嘟噥了一句:交的是什麽損友!然後,一把抽走潘立人面前的花生和啤酒,喬楚進屋後,潘立人卻一臉的幸福對周臨珊說:“Joe你看到嗎,小喬關心我了。她不讓我吃花生,肯定覺得花生對我的傷口不好,我就不吃,她不讓我喝酒,肯定覺得不利我康覆,我就不喝。”

周臨珊渾身打冷顫,嗤之以鼻,“受不了,真想讓你照照鏡子,看你現在這副德性!”

同樣的一句話,周臨珊有另外的詮釋。她覺得喬楚口裏的損友,不一定只指向她和潘立人之間,也是她和她之間。喬楚會這麽說話,證明她的心結已經慢慢松解。

她其實開始羨慕起潘立人來了,上一刻,她多麽希望喬楚也把她的啤酒抽走,至少這樣也證明她在關心她。

周臨珊曾經認定潘立人得不到喬楚,現在她開始有所保留。

她很快又發現,他和喬楚像是同床,她也不忌諱的直接求證於潘立人,潘立人不敢在這件敏感的事上胡亂發言,他一方面不想喬楚不高興,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周臨珊想入非非,這是關乎到一個女生的貞潔操守問題,所以他果斷的否認了。

時間又這麽過去三個月。因為心情大好,潘立人的恢覆情況比預期中良好。

他的手已經可以慢慢活動了,他終於可以自如的吃飯,刷牙和刮胡子,他不再把飯吃到滿桌子都是了。

那是一個微雨的深夜,潘立人真的很想碰碰自己的運氣。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和喬楚兩人無話,他突然牢牢的去牽住了她的手,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有拒絕他。

跟著,他鼓起勇氣翻過身去吻她。這一吻,完全是出於本能的沖動。

本以為,喬楚會拒絕她,甚至會一腳把他踢到床底下,他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他要傷,就再傷得徹底點吧。

可是,奇跡再度發生,她依然沒有。她還伸出手,溫柔的環抱住他,把他整個人收容到她柔軟的懷裏。

潘立人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心裏又激動又感動,他完全控制不住血氣方剛的自己對她的橫沖直撞,一點也不能保留……

那晚,他就像在一大串鑰匙中找對了其中一支能開啟她長久自我封閉的鑰匙。

他告訴自己,他要把這支鑰匙永遠都佩戴在身上,永遠不讓它遺失。

接下來的日子,喬楚會在周末陪他去做物理治療,幫助他的肢體慢慢健全起來。

正如醫生當初所言,他已經無法恢覆到之前的狀態,現在走路不能過量,一過了就痛,還有點瘸。

但潘立人天性樂觀,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知道喬楚也不會在意。

在這座發展迅速卻異常冰冷的城市,喬楚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受到自己的孤單。

和潘立人在一起之後她才驚覺,以前是周臨珊在不知不覺中溫暖和填滿了她生活裏所有冰冷的空洞。

而她跟潘立人就像是兩個在城市裏漂泊著、靈魂卻無處安放的孤魂。現在,他們互相給了對方溫暖和陪伴。

一直在孤單度日的喬楚,現在也不得不承認,原來兩個人過真的比一個人溫暖。她跟許許多多平凡普通的女人一樣,同樣需要愛和溫暖。

潘立人覆工後依依不舍的離開喬楚家搬回到自己的居所,日子終於又回到過去那樣。

有一天,喬楚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經過陶樂園的時候,她像是突然看見了若水正步行在那條前往繞佛山的人行道上。

一身潔白的衣裳,頭戴貝雷帽,背著一個沈甸甸的爬山背包。

但原來,那僅僅只是一種錯覺,那不是若水,若水是永遠不會在陶樂園出現的了。

那個萍水相逢的女孩,她還好嗎?她是否徹底放下了那個在自己眼裏「不是好人」的周臨珊?

在人來人往的鬧市中,又或者在車流不息的馬路旁,喬楚有時候也想過會不會突然就碰見她?

她也曾想過,能不能在夢裏見到她。只要知道她過得好,就好了。

然而沒有,連夢也沒有。要在街頭搜索到一個像她的女孩,也不可能。

若水是那麽獨特的女孩,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像她,她也不可能再回到這座與她沒有任何牽扯的城市了。

風過留聲,雁過留痕。

恍恍惚惚,原來那些昨天就像是自己發過的一場夢,而日子,就像巨輪,不斷的在循環中延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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