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緣分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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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節

——若水即將離去——

一場雨下了幾天幾夜。這是若水在這座城市接觸到的第一場雨,卻在她即將離去的時候。

她已經把行李妥妥當當的收拾好。

所有的行裝依然是原來的樣子:一個大箱子,一個背包,兩個手提包。那麽多,那麽沈,當初原以為自己至少也會逗留半年以上,不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就準備離開了。

班機今晚十點廿分起飛。周臨珊答應會親自送她。

這一晚離開陶樂園公寓之前,若水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周臨珊手裏。

她說:“我知道這個號碼的鈴聲永遠都不會再響起,手機和手機號都是你以前送給我的。現在,我把它們都一起還給你……”

周臨珊接過手機,是Iphone手機。若水的手機,幾乎都是她送的,在一起四年,只要手機的新一代面市,她就會送她一個,而手上的這個,是最後一個,也是兩代以前的舊款式了。

周臨珊知道若水需要重新來過,因此不想留著她的任何東西。她對她說:“你回去之後,我希望你好好的生活。”

若水點點頭,說:“我會的。”

周臨珊說:“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你應該把我忘記,徹徹底底的,我不值得你那麽的在乎我……”

若水紅了眼眶,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她轉身去把自己的箱子鎖上。

鎖了又發現還有東西忘了放進去,她轉動了一串自己最熟悉的密碼,這個密碼——

0101,是她和周臨珊認識的日子,現在也是時候把密碼換過了……

前往機場的路上,兩個人一路無話。若水靠著車窗,看著一路滑過的景物。

她想到自己抵達的那天,坐在喬楚的車上,她也出現過這個姿勢。

她的悲傷其實已經淺淡到失去了感知。她望著夜空中路燈下飄著的那些昏黃色的雨絲,回憶著這幾天跟喬楚相處的每一個時刻。是的,回憶中的都是喬楚,而不再是周臨珊。

若水手裏一直握住一個白色的信封,這是今天上午她在那場纏綿的大雨中給喬楚寫下的信:

【喬楚,我走了,這裏始終沒有把我留住。但我想告訴你,這座城讓我收獲最大的,就是你,小喬。

謝謝你給予我的所有陪伴,你說我總是說謝謝,因為除了這一句謝謝,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才是。

我相信,一切都是註定的,從我決定來這座城開始,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一開始我會覺得,她對我是多麽的殘忍,為什麽要讓我一下飛機第一個接觸的人偏偏就是你?

可是漸漸的我才知道,這就像是老天善意的安排,是老天給了我最好的撫慰。這讓我願意相信,我還是有福氣的。

謝謝你對我那麽的好,那些日子,雖然短短,對我卻像千年萬年那麽難熬,謝謝你真心的、用心的陪伴著我;

謝謝你陪我看電影,看海,漫無目的地陪我聊天和玩鬧,還有讓我拍下了那些照片。

雖然我們的照片沒有拍成,但你的真心溫暖了我。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那樣,願意替我換燈泡,系鞋帶,為我用風衣撐在天空變做一把傘,在我的生命中,真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對我的人,唯獨你,小喬。

因為你,我徹底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我走了,離開她,離開這裏——這個屬於你們的城市。

看到了你,接觸了你,我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麽喜歡你,因為你是獨特的,是無可替代的。

小喬,我知道一切都是出於你的不經意,我也知道你是無辜的。

我真的不怪你,也不恨你。每個人都有自己腳下的荊棘。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知道那天我們從海上回去的過程中,你想了很多,我又何嘗不是。不要怪自己,我真的都不放在心上。

也許,你並沒有特意要對我好,今天如果換成了另外一個人,你也會等同去對她好。

你是一個心中有愛,也是一個懂得愛的人,所以你才不經意的感動了我。你值得去擁有最深沈的愛。

如果我是她,如果我是你的那位藍顏知己,我也會愛你。小喬,我祝你能幸福。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是什麽讓我遇見了你?

我還是深深相信,是緣分。

凡事盡是因緣和合,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對她,我已經徹底放下了,卻未曾想過,我們的緣分竟又會在那樣紛亂的情況下悄悄穿插其中,一切讓我措手不及,那麽狼狽又落魄的我,沒有把最好的那面留給你,而我們竟然就這樣匆匆的交會,然後再各自散去。

這種緣分,它是深,還是淺?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了。我們的緣分,究竟有多深?我不知道,你可知道?

找不到任何可以留下的理由,我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敢說我舍不得你。

小喬,原諒我只能這樣來跟你告別。

我知道,如果我們有緣,有一天你的消息一定會出現在我家的信箱,到時你也好把你的地址告訴我,讓我有機會送你一份禮物。

那些在船上的照片沒有拍成,是你我的一個遺憾。生命難免有遺憾,但我始終還是相信,一切都是緣。

我們還有緣嗎?小喬,你能告訴我嗎?若水5.20.雨天。】

若水在離開之前把信連同喬楚的那件風衣一起交給了周臨珊並且囑托她:“幫我把這封信和這件衣服交給喬楚……”

若水會寫信給喬楚讓周臨珊感到很意外。她一邊把它們收進手提包裏,一邊心不在焉的說:“會交給她的,放心吧。”

“我走了,謝謝你送我。”

周臨珊說:“一路平安。”

就這樣,沒有更多的話語,甚至也沒有更多的傷感,若水轉身走了,她邁開腳步往安檢處走去,頭也不回,只有那一身的白色衣裳在人群中寂寞的晃動著……

周臨珊把車慢慢開出機場。雨還在滴滴答答的下,已經沒有來的時候大。

交通燈轉紅,她把車停了下來。出於好奇心,她從包裏取出了若水給喬楚的那封信。

她把信高舉在擋風鏡前,借著微弱的街燈看了又看,她真希望自己有一雙能把信的內容看穿的眼睛!

到了家,坐在客廳,她又重新把那封信拿出來了。依然像剛才在車裏的時候——

不,現在的她蠢蠢欲動地想直接把信拆開!

偏偏,手機就在這時響起來,一下把她嚇得將信揉成一團塞進了褲兜,仿佛喬楚馬上就要出現在她的跟前!

打電話給她的當然不是喬楚,而是其他同事。喬楚已經臥病幾天,別說電話,她連一個簡訊都不願意回覆她。

那晚也不知道為什麽,周臨珊後來竟然忘了把信從褲兜裏取出,她甚至忘了有信的存在。

就這樣,信連著褲子被她一起放進了洗衣機。等到她猛然想起時,洗衣機已經在轟隆轉動著。

周臨珊大急,火速沖前去把電源關上。等到洗衣機終於停止攪動,她才小心翼翼地把信從水裏掏出來,然後攤在桌面上。

接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找來了抹布將水吸幹,再用吹風機吹幹。

就在這個極力挽救的過程中,一切好像都變得順理成章了。

周臨珊就這樣慢慢把信拆開了!字跡雖然多了一圈水印,但還是清清楚楚的跳在她眼前。

若水雖然外表柔弱,但她的字跡卻蒼勁有力,這和她的性格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反差,這也是周臨珊最熟悉的字跡。

周臨珊把信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閱完。她還看到信的背面,附上了住址。

閱了一遍,再閱多一遍,與其說她不喜歡這封信的內容,不如說她不希望她們有更進一步的交集。

她曾經認為這兩個女孩的關系只能是一般般。若水放不下她,她根本不可能打開心扉接受喬楚這個人,就算已經放下了也不可能,這是人性的弱點!

她不是應該恨喬楚的嗎,就算她不恨她,也不該對她產生任何喜歡的成分才對。

偏偏她們竟然都對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若水字裏行間表露的豁達,讓周臨珊覺得自己真的低估了這個女孩。

她把這封未完全幹去的信扔到茶幾上,直接就上床睡覺了。

掙紮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她作出了一個決定——她要把這封信徹底毀滅掉!

經過漫長一整夜,信被風幹了,卻早已皺作一團。周臨珊掏出打火機的那一刻,雖然也有少許心跳手抖的負罪感,但她抱著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態。

她把信帶到戶外,毫不猶豫就點起了火。她從信封的一角開始燃燒,不消一分鐘時間,整封信被火苗吞噬,在草地上化成了灰燼,蕩然無存。

她告訴自己,若然不是因為她,若水喬楚根本就不可能相遇相識。

說到底,這個緣分是她帶給她們的,既然是她帶來的,她就可以把它給切斷,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一個星期後,喬楚終於回來上班了。

她的狀態仍然沒有很好。因為生病,她瘦了,因為出海幾天,她黑了。藥吃多了的她一直還在昏昏沈沈之中。

面對喬楚,周臨珊本以為自己是無所畏懼的,不料真正見到了她,她還是非常心虛。

她遲疑著把若水交代的風衣還給她。只有風衣,沒有信。信燒掉了,它等於從沒存在過。

她這麽灌輸自己。這是一個秘密,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曉得的秘密。

既然若水相信緣分,那麽她很快就會相信,喬楚沒有回音,她們之間就叫做——無緣!

周臨珊把風衣放到喬楚的桌面上,然後鼓起勇氣對她說:“若水讓我還你……她昨晚走了……”

喬楚默默凝視著自己的風衣。然後,她把臉埋在衣服裏,竟然一下哭成了淚人。

周臨珊非常的意外。她簡直楞在現場。

“喬楚……”她本能的想制止她。

幾年來,周臨珊幾乎沒看過喬楚哭。她從來不知道,喬楚也有那麽感性的一面。

她的感性,從來都不曾在她的面前表露過。現在,她竟然為了一個她已經不愛的女孩而哭,為一個自己才相識不到一個月的女孩而哭,而且,就在她的面前!她竟然如此毫無避諱,又或者,完全是因為情難自禁?!

附近的同事都投來好奇的眼光,大家交換著疑惑的眼神,卻沒人敢吱聲問半句。

喬楚也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她失敗了。她的心很痛。

自從那晚之後,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安放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

現在聽見若水已經離開,她的心就好像被掏空了一樣難受。

旁邊有好心同事遞上一大把紙巾,周臨珊接過,連忙塞到喬楚手裏。

她呆呆的註視著她,內心又是憂心又是不安,半晌,她說:“喬楚,你太感情用事了。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喬楚把眼淚擦幹之後,直接把風衣穿上,她又開始覺得有些顫抖了。

周臨珊那句話在她聽來顯得非常涼薄。她就是一個涼薄無情的人。

一個貪新忘舊、始亂終棄的人,哪怕對她再好,她也不是一個好人。喬楚開始對她感到心寒。

14、第2節

——相信緣分始終如一——

那一天很難才熬了過去,喬楚準時下班回家。她不再像往常那樣,會跟周臨珊一起離開,然後再一起吃過晚飯才各自回家。

周臨珊比她早走,她搶先一步出現在她車旁等著她,說:“我的車壞了,你送我一程,行嗎?”周臨珊知道喬楚的軟肋在哪裏,這樣她肯定無法拒絕。

車門打開了,周臨珊也沒等喬楚答應,就率先坐了進去。車子離開公司好一段路,周臨珊望著喬楚冷峻的側臉,又心虛又困難的問:“喬楚,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現在告訴我吧。”

喬楚卻冷冷的問她:“你去哪裏?”

周臨珊微微抗議的說:“你這是冷暴力。”

喬楚幹脆把車停在路邊。周臨珊呆住了。這是什麽意思?是讓她下車嗎?

她覺得自己低估了若水,同樣也低估了喬楚。原來喬楚的原則性比她想像中強得多。

周臨珊再一次確認,喬楚絕不是一個可以任由她恣意掌控在手心的小女孩,她必須非常認真嚴謹的處理好她們之間存在的問題。

周臨珊心裏開始覺得很痛苦。有那麽一刻,她真的很想對她舉白旗表示投降。

她開始掙紮著該不該坦白告訴她若水曾寫過一封信給她。可是,她萬萬沒有勇氣告訴她,信被她燒掉了。

如果從實招來,燒信的動機又是什麽?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不可理喻。如果說信被她弄丟了,這又未免太牽強,破釜沈舟吧,她就索性承認自己忍不住偷看了信,現在就一五一十把信的內容對她講述一遍好了。

這樣一來,喬楚或許會感覺好過很多,只要她好過,她也有好日子過了。可是,這麽做好像也不太對勁。

周臨珊思前想後,思想鬥爭得很厲害,悔不當初!

她現在才深深的意識到,若水的信反而是挽救她們關系的唯一稻草,而她卻把這一線生機都給消滅了。如果有一天讓喬楚知道了真相,她們的關系恐怕也完了。

周臨珊才苦苦思量,喬楚好像已經慢慢冷靜下來了。她沈重的嘆了一口氣,踩著油門呼嘯一聲把車開走,直接就把周臨珊送回家了。

周臨珊才稍微松了一口氣,不料就在那天夜裏,被她棄放在角落的手機——若水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周臨珊取過一看,上面顯示的竟然是喬楚的手機號碼。

喬楚會打若水的手機聯系她,雖然已在她預料之中,但她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周臨珊原想滑開手機屏幕接聽,老老實實交代若水已經把電話SIM卡連同手機一並還給了她,然而很快的,她又停止了動作,打消了這個念頭。

剛剛才生起悔意的周臨珊又鬼迷心竅了,她心想:喬楚如果沒有回音,若水肯定認為——她和喬楚之間無緣;

若水若不接聽喬楚的電話,喬楚肯定會認為——若水不想再聯系她。

人家都不願意接你的電話了,就表示心裏不接受你,你還能不死心嗎?

就這樣,周臨珊又把心一橫,默默把若水的手機放下,任由喬楚的鈴聲一直的響,響了又斷,斷了又響——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月,若水開始有意無意的等起喬楚的消息。她三天兩頭都往樓梯口上的信箱望一望。

她所在的地方,只有一間規模小小的郵政局,送信的只有固定一人,叫阿信。

若水跟阿信很熟,她每天都等阿信的電單車經過,但阿信也不會每天經過。

畢竟,這個城鎮小小的,也實在沒有每天都有信件要送。阿信派送的無非都是電費水費電話費和一些銀行商業往來的信件。

現在都廿一世紀了,科技電子那麽發達的時代,誰還要寫信呢?

寫信是多麽老土的東西。但若水偏偏喜歡老土的東西,就像她偏愛古老的唱機和黑膠唱片,會專用膠卷相機攝影是一樣的。

她聽的那些老歌,連她媽媽都不聽。媽媽說,你外婆說,那些歌聽了傷感。

那是外婆年代的歌了。媽媽比她新潮,她只比周臨珊大三歲,她聽的是周傑倫。媽媽拍照用最先進的高像素手機。

從那個屬於周臨珊的城市回來之後,若水第一次有了解脫之感,是終於從一段長久深陷的感情漩渦中解脫了!

現在不管走到哪裏,在做什麽,她都覺得身心愉悅,她甚至會開始想著——如果小喬也在就好了。

她的生活開始出現了一些憧憬,一種消失了三年的憧憬。

她多麽希望喬楚能來她的城鎮看看,到時候,她肯定會找機會唱歌給她聽,也許是夜晚當她們一起躺在她房裏的榻榻米上的時候,她要讓她鑒定,她的歌唱技巧,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她也會告訴她,一個女人的手指要挺直,長短要適中,觀感上要柔和,摸上去要柔軟適中,那才是一雙性格良好的手。

如果手指扭曲,這個人必然心思覆雜愛鉆牛角尖;

如果手指過長過硬,這個人雖然心思縝密卻偏執難纏;

如果手指粗短而笨拙,那是思想保守平庸之手。若水在心裏反反覆覆的想著這些那晚沒有說出口的話,她熱切地等著喬楚來找,她要告訴她:她的手,是她見過性格最好的手!

可是,一個月,兩個月,現在三個月都過去了,也不見喬楚有任何音訊。

若水媽媽看女兒天天等信,也不禁好奇,她說:“周小姐都不是寫信的人,你等誰的信呢?”

的確,若水和周臨珊在一起的時候,她們從不互相寫信,若水也沒想過要給她寫信。

現在她似乎也把一些事看透徹了——興許她寫信的這種「才情」,是為另外一個人保留住的也不一定。

周臨珊是百分百的高科技媒體人,她明明也是從舊時代走過來人,卻不適應舊時代的玩意。

周臨珊不適應,喬楚是否能適應呢?

她不也是在高端科技行業做事的人嗎?

然而若水總是很願意去相信——喬楚跟周臨珊是不一樣的。

回想過去,若水翹首以盼的,從來都不是現在的郵差阿信,不是電單車,也不是信箱,而是對面的「我家客棧」。

因為,周臨珊來的時候,就住在「我家客棧」,包月550,底樓有一個共用的客廳和廚房還有WIFI供應。

周臨珊若來了,往往就來一個月,那陣子,她是借著城鎮三十公裏外一個海外油田提煉廠的項目而來。

每每只要她一來,若水就不住家裏,她會直奔到對面客棧去和周臨珊雙宿雙飛。

孕育若水成長的地方,是一個熱絡的小城鎮。

鎮上最熱鬧的街道——桑陽街,就是若水家所在的街道。這條街,永遠都有熙來攘往的人群。

早上,下午,傍晚到入夜。這條街總是分幾個時間段來變裝,這裏,就是一個「繁華」地段了。

然而那些人就好像電影上跑龍套的,仔細的看,來來去去無非就是那幾撥人。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裏的居民都簡單、樸素、快樂,大家每天都毫不疲倦的傳遞著鄰裏的活動,今天誰誰結婚啦,明天誰誰生孩子啦,芝麻綠豆一點小事傳千裏,再從千裏之外傳回來。

若水和周臨珊的事,同樣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曉得的是——周小姐是尚家的恩人,是供若水到日本留學的恩人。

若水媽媽是傳統的老實人,常常掛在嘴邊提醒若水的兩句話是:“得到別人的恩惠,要找機會還人啊。”「你怎麽報答周小姐呢?」諸如此類。

若水的父親生前在城鎮裏最有名的中學當訓導主任。他比若水母親大十五歲,是個極其嚴肅寡言的人。

作為訓導主任的他,把身教、言教和體罰都落實在自己孩子身上。

因此若水和哥哥若山從小就在家教嚴格的家庭長大。若山若水玩耍時愛闖禍,若山每次被父親鞭打都會放聲大哭,若水卻不哭,父親因為她不哭,覺得她不認錯,不悔改,於是就多抽幾下,哥哥一邊哭一邊推搡她說:哭啊,你怎麽不哭,你哭了,爸爸就不打你啦。可是,若水真的哭不出來,於是她只好假哭,結果被父親打得更兇。

之後,小兄妹就會開始比較誰的小腿留下比較多的藤條印痕。

若水常常引此為恥,因為隔天去上課,她就會被班上的同學恥笑:哈哈哈,若水又被她爸爸打,她一天到晚都被爸爸打!

父親愛講道理,他曾經不止一次告訴若水,做人要像水,無論逆境順境,水都是柔軟隨順的,不管把水放在什麽容器,水永遠是水,形狀雖然改變,但性質卻不變。

若水媽媽開的雜貨店是桑陽街最著名的雜貨店,小小的店鋪,貨物一應俱全,店名就叫「老字號」。

顧名思義,這間店已經有悠久的歷史,那是若水外公傳承下來的老店。

「老字號」做生意講誠信,還可以賒賬。雜貨店的樓上,就是若水的家。

父親過世後,哥哥把長長的客廳分隔改裝成兩間房,一間是他的,他說將來結婚做婚房,一間給若水,他說等她嫁人了,這房間就是他小孩的房。

她的家境屬於中上,沒有不好,也沒有很好。若山不會讀書,若水會讀書。

爸爸一心要讓若水出國,讓她自己選科,她選了動漫。因為十七八歲的若水跟許多年輕人一樣沈迷動漫。

然而,在日本的第二年開始,家裏的經濟狀況出了問題——

哥哥做黑市彩票買賣,私吞了中獎人的巨款不交出來,後來事情鬧大了,家裏只能把生意上賺來的錢給他填補大坑。所以,若水接下去的學費和生活費都由周臨珊來支付。

若水和周臨珊是在東京街頭認識的。那種相識的過程,在今天的若水看來雖然是戲劇性的,但她從不否定那是緣分。

7年前的1月1日,歡騰的倒數活動剛剛在東京澀谷最繁華熱鬧的地段結束,那個有著橫豎交錯斑馬線的十字路口——

Shibuya Crossing,是一條永遠不打烊的街道。

那些人群,就像傾巢而出的蜜蜂,密密麻麻,匯集成一浪接一浪黑壓壓的人流。

若水隨著洶湧的人群過馬路的時候,周臨珊就走在她的前面。

突然,周臨珊的圍巾掉在斑馬線上,還被過路人踩踏,若水連忙替她撿起,並且追上兩步去交還給她。

周臨珊一臉錯愕地調過頭來,接過自己圍巾的時候,她用很蹩腳的日語說了聲「謝謝」。

若水說:“不客氣。”

周臨珊把若水當成日本女孩了,那一刻聽她說的是中文,顯得非常意外和驚喜,她說:“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華人,謝謝啊,我都沒發現圍巾掉了呢。”

在日本生活了一年的若水,臉上習慣帶著禮貌的笑容,還下意識的對她鞠躬行禮。

最奇妙的是,在短短的半個月後,她們又遇見對方了。同樣是在Shibuya Crossing,同樣是密密麻麻一大群等待著過馬路的人潮,而她們,就並排站在人潮之中。

那一天,溫度降到零下三度,周臨珊把自己裹得像一只企鵝,還凍到不停的在搓手。

是她先發現到若水,她叫住了她,說:“嗨,還記得我嗎?”

若水想也不想就說了:“當然記得。上次掉了圍巾那一位。”

周臨珊哈哈爽朗的笑,說:“沒想到東京那麽大,還能重遇你。真好。”

然後,她們一起過馬路,邊走邊聊,談話間才知道,原來她們的目的地竟然一致。

就那樣,周臨珊主動約了她到附近的居酒屋坐坐。東京到處都是居酒屋。

那也是周臨珊到東京時經常會去的地方。小小的空間,人頭湧動,又窄又吵煙味又濃。

周臨珊喜歡這種熱火朝天的場所。她說:“天氣冷,這裏暖,哈哈。”

地方窄小,兩個陌生人坐得很靠近,很親熱,周臨珊給若水叫了一杯兌過果汁的雞尾酒,自己要了一大杯冰凍清酒,她還叫了煎餃子、炸雞塊和茶泡飯。

她歡快的說:“快吃!快吃!這些是這間居酒屋最好吃的東西!”

那晚若水帶著一身煙味回到住處,心情卻是無比愉悅的。

年輕靚麗又清爽的若水就這樣吸引了周臨珊。沒多久,她們就在一起了。

周臨珊告訴若水,東京是她百去不厭的地方。認識若水之後,她從一年去一次到一年兩次。

她總是下榻在固定地區的酒店,然後就把若水約到她的酒店去。

對若水來說,周臨珊是她當時遇見的第二個「神人」,第一個是教她「看手閱人」的女同學,而周臨珊在她當時36歲的年紀,因為個人的閱歷、才幹、闊氣和高人一等的交際手腕,就像是一個神奇的魔術師一樣,把年紀輕輕的若水給深深吸引住。

她常常告訴她自己生活裏的各種經歷,那些人那些事,在若水聽來就像翻閱著一本充滿趣味又有深度的書一樣,她覺得它們永遠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而若水,不過純潔的像一張白紙,任由周臨珊愛在上面怎麽塗鴉就怎麽塗鴉,她也像一塊黏土,任由她愛捏成什麽形狀就什麽形狀。她把自己所有的第一次都給了周臨珊。

愛情,在若水那個年紀,還是個陌生的名詞。周臨珊在她眼裏就是個有韻味的成熟女人,她是一顆熟透掉了地的蜜桃,而她,她還懸掛在樹梢,青澀得令人還來不及垂涎就已經被一手摘下。

一開始的毫不設防,結果卻是痛苦難當。她是很後來才知道周臨珊已經結婚,並且在當時有一個10歲的兒子。周臨珊告訴她,她的婚姻早已經名存實亡。

一個19歲女孩對一個36歲的女人,是屬於仰望和崇拜的。

然而,無可否認,她們之間確實又存在著不少因為年齡落差和人生價值觀上的偏差和不協調。

譬如若水可以東西南北把東京的地鐵坐個遍,她說方便,快捷,經濟,但周臨珊根本就不坐地鐵,東京的出租車再昂貴,她還是寧願坐車,她覺得自己消費得起。

譬如若水是一個懷舊的人,她喜歡漫無目的地走在古樸的街道,細細感受那種早已被時代冷落在後的寂寥和淒美,而周臨珊卻只追捧先進的科技,繁華的鬧區和瘋狂的購物。

有一次,若水帶她從銀座坐地鐵到秋葉原,下班時間的人群洶湧得把兩個人遠遠隔開。

到站時,周臨珊被厚厚的人墻堵著差點下不來站。

她在人墻背後無助的喊:Excuse me!Excuse me !卻沒人理會她。

日本人再講究禮貌,這地鐵上的經歷實在令她不敢恭維。那之後,若水跟周臨珊說,excuse me日本人聽不懂,要說Sumimasen。

周臨珊死活不肯學這句到處通行的日語,她說以後都不坐地鐵。

東京三年,她們聚少離多。回到小城鎮的那一年反而是她們相聚最頻密的時光。

然而最好的時光,卻也是最後的時光了。若水回國後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城鎮到大城市去發展,然而和周臨珊的一段感情卻讓她耽誤了自己的前途,一誤就誤了若幹年——

那是三個月後的一個午後。

若水終於把當天在游艇拍的膠卷照拿到附近的照相館去沖洗打印。

在那些照片中,有海景,有陽光,有潘立人,更有喬楚。潘立人在水裏游,喬楚在船邊踢水,她把水花都踢到潘立人臉上。

若水開始會想,喬楚和她的藍顏知己終究在一起了沒有?她過得好不好?她是不是還在怪自己?

對於喬楚的音訊全無,若水開始有些失落。然而,對緣分的相信,她卻是始終如一。

15、第3節

——雞蛋花的香味——

若水在夜裏又聞到雞蛋花的香味了,那個香味總是若有若無地在她的鼻尖縈繞著,有時候她會從榻榻米上爬起來,挨到窗戶前,用力呼吸著,卻又什麽也聞不到了。

她開始懷疑雞蛋花的香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深藏在她的潛意識中。而事實上,它們早已經隨著花期的結束而不再有。

若水曾聽小孟師傅說過,雞蛋花其實是沒有花蜜的,它的香氣不過是為了吸引夜裏的飛蛾為它傳送花粉,而可憐無辜的飛蛾卻從來都不知曉。

於是,它們從沒有停止在花季的夜晚迷戀地往那一股花香撲去。

人,總是在自己無法認清的真相裏癡迷著,等待著。若水開始覺得,自己就像夜裏一只迷戀著雞蛋花香的飛蛾。

花蜜從來不存在,而花季也已經過去,花香更不可能還在。

糾纏她多時的胃痛,最近又倒回來了……

這一天下午,若水決定去見小孟師傅。

小孟是三年前她和周臨珊分手後在空窗期學茶道所拜的師。

小孟的祖輩都是賣茶葉的,他們的店有個非常典雅的名字,叫《延香》。《延香》和《老字號》只隔著一排店的距離。

那時候若水會覺得,只要來到小孟師傅的面前,她再煩擾的一顆凡心就能馬上靜止下來。

《延香》總是滿室清香,店鋪由兩個店面打通,其中一間,就是若水學茶道的地方。

若水在最痛苦的時光,是小孟師傅陪她度過。是的,度過,他就是一個度她的人。

小孟並不小,然而城鎮裏的人都叫他小孟。小孟今年45,他是一個虔誠的信佛和學佛人,也是一個素食者。

他長得清逸俊秀,就像古代的書生,渾身散發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

那時候,師傅經常引經據典地給她講很多和生命有關的大課題,讓她在一段感情創傷中慢慢的認識到自己。

若水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下午,當師傅第一次告訴她關於「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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