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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第一七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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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第一七二回

有的人飲酒如飲水,有的人喝多了酣睡如死豬,也有的人是飲酒燒身,咕咚咕咚把心底另一面給燒滾了出來。

淩昱和薛能平日裏都並非話多之人,但喝了酒的薛能,顯然是後者。

一上來就端著酒摟住淩昱的肩膀,以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語重心長道,“天瑞,你倒是說說你到底怎麽想的?公主和老祖宗給你挑了這多好姑娘,就沒一個入你法眼的?”薛能大概忘了自己這幾年是怎麽過來的了。

鼻息間都帶著酒味兒,淩昱有些嫌棄地側開臉,但還是公事公辦地端著酒盞和他碰了碰杯。

“德行!”薛能見他又是這憋死人的模樣,是又煩又喜,壓低了聲音道,“你真是愧對先皇賜你的‘天瑞’兩字,這婚事就跟憋屎似的,怎麽就憋不出來呢。”薛能的手指很放肆地在淩昱肩上點了點。

年少熱血時,薛能就愛領淩昱去勾欄長見識,可每回花叢縈繞,這廝卻毫無反應,薛能時常調侃他不如去剃度還個一身清凈還不耽誤姑娘家,可自從目睹淩昱和皎然那丫頭的事兒,薛能就知是他狹隘了。

“你可別太挑了,眼下……”說到一半薛能頓了一下,“在即,要是再耗下去,保不齊可就耽誤事兒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中局勢總要洗牌,而如今皇上身邊可當親信又能用的武將屈指可數,一道軍令下來,他們是隨時要上戰場的,這也是薛能終於點頭成親的原因之一。

“那日你不是不去麽,怎麽又跟著花姑去了?”十二間樓開業,薛能自是要提一嘴的,哪知淩昱這個把皎然拉上船的人卻不去做賀,薛能當時就一頭霧水。

後來在十二間樓,皎然又那般支吾躲藏,薛能就算是傻子也能琢磨出些門道來,這不是鬧別扭便是鬧掰了。

於禦女之事上,薛能很愛在淩昱面前“倚老賣老”,想對他傾囊相授吧,淩昱這人又不愛開口,於是薛能想了想道,“既如此,該幹嘛幹嘛。”

淩昱聞之輕哼一聲,顯然是瞧不起薛能的謬論。

“你別不當真。”薛能也不知兩人之間生了什麽嫌隙,但走到這一步,道理都是相通的,拍了拍淩昱的肩膀道,“若是還有念想,就趕緊地辦事兒,若是沒有,事情也要趕緊辦了。”事都是同一件,但人就不定是不是同一人了。

薛能見淩昱若有所思的樣子,頓生促狹之意,頗為沈重地嘆息一聲道,“如果還心生迷霧,看不清本意,那就冷著一段時日,且瞧瞧若是不碰面會如何。”

正因有這段插曲,薛能才敢如此戲謔淩昱,這會兒趁著大喜之日,淩昱怎麽著都不會撂他的面子,所以薛能又摸著老虎屁股問道,“如何,沒有偷偷去見那丫頭吧?”

“喝多了就回去摟你的新婦。”淩昱冷冷道,“大男人一個,對我後宅之事這麽感興趣?”

“那倒也不是。”都用到“後宅”這樣的詞了,薛能趕緊撇清自己,可一想到皎然,不免就又壓低嗓子幸災樂禍道,“就是見那丫頭這麽不把你當回事兒,多少有點解氣。”

薛能自認長得不算差,但這些年只要有淩昱在的地方,銀子都不用花,只要坐在那兒,那些粉花黃花就跟大風刮過似的只會往淩昱身上倒,自薦無門,才會回到他們這些綠草的懷抱,這讓薛能總有種在拾淩昱牙慧的不太過癮的感覺。

因此如今見淩昱在皎然這兒吃到癟,薛能只覺喜上加喜,終於逮著機會落井下石,自然不能錯過。

淩昱斟了一盞酒,又和薛能碰了碰杯,沒有說話。

八月裏秋高氣爽,人人都想辦喜事,許是天候好了,所謂秋收冬藏,不管今年收成如何,總要為來年做打算。

這廂皎然剛得了一樁喜事,蟬聯酒狀元,而蘇氏也借著秋風的爽氣,向夜淩音試探了二人的婚事,這消息也隨著爽利的秋風送到皎然耳朵裏。

那時皎然正在次間的羅漢榻上哄皓哥兒安睡,手持葵扇輕搖,偶爾拍拍皓哥兒的後背,一邊曲腿想著酒店的事兒,想著想著,明間裏夜淩音和丁綺綽說的話就送到了耳朵裏。

小甜水巷宅子的正屋只有三開間,不似大戶人家的五開間,梢間和明間隔得遠,盡頭聽不見外頭的聲音,三開間沒有這種煩惱。

但這會兒夜淩音顯然就是想隔著一展屏風,把話傳到皎然耳朵裏,既讓她知曉蘇氏的心意,若是不合,又能假作沒聽見不清楚。

皎然側著耳朵,手中的動作漸漸放停,輕輕搭在皓哥兒的小肚子上,許是不滿意微風驟停,皓哥兒不滿意地吧唧吧唧小嘴,皎然才又覆搖了起來。

一時間彩絮兒來稟熱水燒好,白師太也回來了,皎然將葵扇交給白師太,這才起身回西廂房裏去。

皎然走後,丁綺綽便盯著門外道,“阿姐,你覺得如何?阿然可有和崔家結親的意思?”

夜淩音反問道,“你覺得呢?”

丁綺綽道:“我瞧著有些玄。”

“那可不是。”夜淩音輕嘆一聲道,“可惜了,我倒是覺得衡哥兒這小子不錯,人上進,關系也離得近,知根知底,不會虧著阿然。”

“阿姐覺得不錯又如何,你最疼阿然了。”丁綺綽笑道,“要不然你也不會和崔夫人推脫阿然還小,心性未定,還想再留兩年了。”

其實留到十八歲再出嫁的人家不是沒有,但多是先交換庚帖定下親事的,而夜淩音借口皎然心性未定,便是在跟蘇氏闡明皎然暫時還不想說親。

雖求親被拒,但蘇氏可沒打退堂鼓,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況且他們這買賣也不算不成,這不,皎然並未許給其他人家不是嗎,所以每日該串的門還是沒落下。

這夜裏,夜淩音思來想去,忍不住到走到皎然閨房坐下,想聽聽女兒的意見,“阿然,你是如何想的,告訴娘親可好?”

終於還是來了,皎然嘟嘟嘴,抱著夜淩音的手臂撒嬌,“娘親,阿然都說不嫁人,一輩子陪著你的,娘親這麽快就要打發我了嗎。”

夜淩音替皎然將鬢間落下的劉海撩到耳後,瞧著這張隱在燈火中的臉,愈發標致,真不知是福是禍,“娘親巴不得你一輩子賴在身旁呢,最好是你永遠這般大,娘親也不會老去你永遠能這般賴在母親懷裏。”

夜淩音頓了頓道,“但是,阿然,這有可能嗎?”

“娘親……”皎然擡頭看著夜淩音,覺著眼眶有些熱,眼皮垂下,又嘟著嘴在她懷中蹭了蹭。

“阿然也清楚這不可能的是不是?”夜淩音輕撫皎然的臉蛋,“娘親不是要逼你,只是你生得這般好,若將來我們都老了,誰能護著你。”

夜淩音看了眼睡在皎然榻上的皓哥兒,“澤哥兒和皓哥兒現在是好,可若成了家,有了新婦,姊妹到底和枕邊人是不同的,誰能保證你們能同如今這般親愛。”當需要做選擇時,枕邊人和一個被世人看做老姑娘的姊妹,孰輕孰重還真不好提前打包票。

皎然覺得夜淩音是言重了,難以想象石敬澤和皓哥兒會不管她這位阿姐的死活,但理卻是不假。

“今日你就跟娘說說,衡哥兒那邊的事兒你是怎麽想的?好不好?”夜淩音捧著皎然的臉道。

要說成親,崔子衡哪兒哪兒都不差,可皎然現下對這些事兒完全就提不起興致,一想到要談婚論嫁,頓時就像失了方向的風箏,抓不住一根線。皎然搖了搖腦袋,沈甸甸地道:“娘親,我也不知道。”

皎然說的是真話。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不知道此路如何,不知道此情可否托付,私心明白崔子衡於她而言是上上之選,可眼見得以心想事成了,又忍不住縮回龜殼。

皎然不是沒有主見的性子,這點夜淩音十分清楚,從小到大,這丫頭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嚷嚷過待賺夠銀子便歸隱田園去。

這可真是駭人聽聞,多數大人聽了許會覺得這是童言無忌,笑過便無,曾經的夜淩音也這般以為,等小丫頭長大就好了,但這幾年皎然可沒變過這套說辭,年紀輕輕便有顆看破塵世的心,夜淩音聽了無不後怕。

親人在世都如此,若是哪一天她們都不在塵世,這丫頭又當如何。夜淩音不求皎然有多大造化,也不想她學人成仙,只願她知甜知鹹地活著,這人在世,最重要的便是有念想,才能活得有滋有味。

不過幸好,一切比她以為的要好,皎然說的是“不知道”而非“不喜歡”,夜淩音當然不會逼著皎然嫁給崔子衡,眼下知道皎然已有所松動,簡直比聽見皎然答應這門親事還歡喜。

娃娃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皎然想不想嫁給崔子衡,夜淩音焉能瞧不出來,這丫頭於喜惡上從不拘泥自己,要是她喜歡你,什麽事都能妥協,什麽都能讓給你,要是不喜歡,皎然教養使然,做到的也就是不理不睬。

而對於崔子衡,皎然自然是喜歡,但那喜歡又遠不足以讓她點頭嫁給他,所以這些時日皎然一直躲著,偶爾夜淩音話還沒說出口,皎然便一臉支支吾吾想要開溜的顏色,不就是怕她問出些什麽話來嗎?

因著喜歡這位發小,做不出直接拒絕傷害他的事情,所以才選擇逃避。這不就跟皎然在客居相府那段日子一般無二嗎。那時皎然偶爾出來見夜淩音一面,每回被問在相府過得可好時,皎然都是點頭如搗蒜,笑嘻嘻地說是,生怕娘親傷心。但那時彩絮兒和芙蓉兒也小,皎然的“威脅”哪裏比得過夜淩音這位大人的命令呢?

到底姜還是老的辣,皎然那點小九九,在夜淩音眼裏都不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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