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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六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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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不是沒在皎然腦中閃過,但那時她還不知皎仁甫留下這麽大的把柄,且因著對皎仁甫自帶怨念,所以遲遲未打開他留的信。

透過淩昱的眼睛,皎然仿佛看到當初那個防備心一寸一寸被攻下,卻還傻裏傻氣任人魚肉的自己。

她就說淩昱怎麽會莫名其妙看上自己嘛,八輩子沾不到邊的關系,亦沒有什麽能為他所求,便只當是陰差陽錯碰見一個從不因她的任性跳脫而擰眉的人。

所以即使後來讀了皎仁甫的信,那念頭在皎然腦海中再次閃過,她也沒有去捕捉,任其如流星般滑過,。可現在來看,與其說來不及捕捉,倒不如說是不願去相信。

可眼下的結局證實她所有的念頭都不過是一廂情願的笑話,連皎然也忍不住扯起唇角自嘲,自欺欺人的結果就是任人欺我。她不明白淩昱為何要選擇欺騙,是想就這般瞞到他們有朝一日分道揚鑣,還是覺得這般將她玩弄於鼓掌間,看她如癡兒般對他毫無保留,覺得好玩?

她已經夠真實和真誠了,為何還換不來別人的坦誠相待。

其實在打開皎仁甫那封信時短暫的神思交鋒裏,皎然也不是沒想過若真如此,要是淩昱能坦誠相待,她會不會選擇原諒,那時的她一時間也沒能交出答案,只迅速從這個念頭中抽走。

事實上淩昱未嘗沒有這樣的想法,但每次看著皎然那雙眼睛,就什麽都說不出來,這姑娘眸底越是澄澈,就越能映照出別人的不堪。

皎然和淩昱對視了許久,最後淩昱只淡淡答道,“是。”

“呵呵。”皎然發出一聲又輕又冷的自嘲。

果不其然。她就說她和淩昱這種人,怎麽會莫名其妙有交集嘛,縱使兩人間有酒店生意這層關系,但也只該是互相利用,也不知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皎然有些悵惘又有些自責,天上掉餡餅的事兒從來不會光顧到她頭上,怎麽能抱以僥幸呢?淩昱從來不是舍近求遠的人。

想到這裏,皎然深深吸了口氣,又問道,“你當初沒想找過嗎?”淩昱這種人,能脖子一擰使人斷氣的,絕不會多費一刀。要是沒有一招致命,只能說明他對這個人還有興趣,或者懷有深深的惡意,才會不給個痛快。

但淩昱應當不至於對她有如此深的惡意,和他相處久了,皎然還是能分得清他的喜好的。

淩昱道:“沒找到。”

聽著淩昱無波無瀾的承認,皎然原本氣得發抖的肩膀奇妙地松了下來,好像原先亂成一團麻的情緒,突然全都被抽走了,瞬間將她送回到白皚皚的冰雪世界,再沒什麽可以遮蔽雙眼的,只餘下蒼涼的真相不得不面對。

大概是怒急生樂,像旁觀了一場荒誕的世俗俚戲般,皎然嘴角竟然彎起一個弧度。她心想既然都如此了,倒不如在終點留個好印象。

可皎然不禁又會想,那麽淩昱一開始是如何看自己的?像猛虎捕捉獵物一樣,悄聲靠近,生吞入腹之前,先按在掌下逗弄一番,而看著還能傻呵呵的自以為是的自己,應該很好玩吧?

當不在此山中,抽離開來,才發現過去的真情假意摻雜太多東西,以至於聰明如皎然都看不明白淩昱對她的包容,是出自本心?還是為了讓她臣服不得不做的妥協?即使是出自本心,那又有幾分是真情實意,幾分是因為新鮮呢?

皎然好像明白了什麽,她雖也算是養在高門裏長大的,但世家貴女可能再找不出她這樣“脫俗出世”放得開的,世家女的底,世人看來風塵女子的心,所以淩昱一時新鮮倒也不足為奇,這可不比那些純姐兒,純貴女新鮮嗎。

人家圖的是新鮮感,而她,因為好奇心勇當貓,結果將自己給害死了。

在淩昱眼裏這或許不是件值得介意的事,單看他一如既往波瀾不驚的語調便可知。淩昱大概不理解皎然為何如此生氣,殊途同歸,只要終點一致便是。

但對現在的皎然而言,她容不下一絲雜質,因為這點雜質,足以讓她在這個世道淪為跟其他女子一樣的命運,只能任人唾棄和擺布。

一個不合時宜的理想龜殼,終究還是被敲碎了。皎然在桌底捏了捏自己的手,而後看著淩昱道,“既然你得償所願了,那我們便到此為止吧。”

不是商量,不是賭氣,沒有追問,沒有哭泣,更沒有憤怒,也不會歇斯底裏,皎然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冷靜,但淩昱卻好像沒有聽清楚一樣,“你說什麽?”

皎然看著淩昱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重覆了一遍,“我們到底為止吧。”

淩昱瞇了瞇眼睛,“你可都想清楚了?”

皎然看著淩昱,其實走到這一步,除了起初因為突如其來而不斷在心中翻騰的憤怒,認清現實後並不難接受這個結果。這小半年裏,除去這層利用關系,淩昱待她是極好的,而皎然也在他身上得到了不少好處。

不然酒店也不會做得這麽快,這一點皎然很感激淩昱。

誠然皎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日,只是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方式結束,皎然本是有心來個你好我好的收尾的,但這突如其來的冷水,讓所有金燦燦的回憶都失去了光芒,瞬間潑醒還沈醉其中的皎然。

她害怕再這麽走下去,回頭一看,卻發現所有一切不止失了光芒,連顏色都變得灰暗。

皎然在淩昱冷冰冰的視線裏點了點頭,她想得很清楚。她很清楚自己對身邊人往往會有超出自己認知的妥協,今日若沒談妥,以後就更無可能,所以哪怕可能會被淩昱打壓,她也咬牙不想讓步。

幸好地上隔著桌案,盡管皎然時刻強逼著自己不移開視線,但桌底下的手已經擰得發白。這並非害怕,也不是恐懼,而是皎然在用氣勢碾壓人這方面遠遠比不上淩昱。

“如果我不同意呢?”淩昱笑著問,“你又準備怎麽做?”

說實話,這樣笑瞇瞇的淩昱,反而比掛著臉的淩昱更讓皎然感到害怕,她好像還沒見過淩昱發怒。皎然終究還是先放下眼皮,將視線挪到桌面,“我是說真的。”

皎然真的是認真的,和淩昱在一起時,是認真地跟他好,如今想分道揚鑣,也是認真權衡過並非意氣用事。

只是淩昱總是將她的話當成孩子的玩笑一般。

“你不想聽聽我的解釋嗎?”淩昱又溫聲道。

皎然最討厭淩昱這種隨時都能以一種“萬事皆可商量”來處理一切的態度,就好像她永遠是在耍小性子,而他永遠可以高擡貴手包容她。

他們之所以會走到今天,也確實是因為淩昱對她的包容,正因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淩昱對她的呵護和包容,讓皎然和他相處時,還能時常跟上一世一樣自在逍遙。

這種自在皎然很少在其他人面前呈現,但若以如今的眼光來判定,她大概要歸類為不三不四那類人。

曾經她以為淩昱想的跟她一樣,可現如今,皎然已經在懷疑淩昱包容背後的初衷和動機,也就無法像以往一般沈浸在淩昱的包容裏了。

皎然學著淩昱的動作,將手放到桌面抱成拳,沈思片刻,又擡眸看著淩昱搖了搖頭,“多說無益,再怎麽解釋我們也回不去了。”

淩昱的眼底宛如有冰霜在逐漸凝結,陰沈得嚇人,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冰冷,讓皎然背後有些發涼。

她怕自己會就此低頭,但也知道一旦服軟了,那以後淩昱恐怕更不會顧慮了,而這個問題永遠會橫亙在他們之間。

所以當淩昱伸出大掌想要將她的手包在手裏的時候,皎然猛地就先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這是淩昱很喜歡的動作,幾乎每次獨處,他都喜歡將皎然的手拿在掌心把玩,那雙大掌皎然太過熟悉,以至於淩昱剛擡起手掌,她就能在淩昱的眼皮底下縮回手。

縮回去的兩手在葦草席上一撐,皎然站起身來,像是害怕自己隨時會松懈一樣就要邁開腿往外走,邁出去腳步頓了頓,皎然朝淩昱擠出一抹盡量燦爛的笑容,“謝謝你救了皓哥兒。”

今日之事,皎然最懊惱的是自己居然讓皓哥兒處於危險之中,如果皓哥兒當真從屋頂掉下來,皎然難以想象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擡頭做人。

淩昱擡頭看著皎然,嘴角也扯出一絲弧度,不過那笑意卻不達眼底:“舉手之勞。”

皎然擡腳往前邁出幾步,繞過淩昱時,在他身邊停下,這次誰也看不見誰的臉,這樣說出來的話會更有底氣。

“對了,護身符拆完便燒掉吧,也不用還我了。”皎然頓了頓又道,“還有,竹風榭也不用來了,我這裏再沒有什麽能給你的。明日花園就會重新開門。”

這花園在四季園如同虛設,為的他倆之間的事兒,幾乎就沒怎麽開園迎過酒客,連那仙鶴也是白日裏開店前就趕去前頭的冬梅院,夜裏才趕回草棚裏,好生浪費。

皎然雖說的是明日再開園,實則天色未暗,就已經將花園收拾了出來。

主要是花園裏也不用怎麽收拾,就竹風榭裏有她寫字小憩的蹤跡,東西不多,一人拿走幾樣就騰幹凈了。

不止花園收拾得急,彩絮兒和芙蓉兒聽到要搬回小甜水巷時,都長大了嘴巴,“姑娘,怎麽這麽突然,這裏住得不好嗎?”彩絮兒問道。跨院雖小,但出來就是花園,四舍五入比小甜水巷住起來舒坦多了。

“不是。”皎然一邊收拾行囊一邊道,“明日開了花園,我們幾個人也不好在這裏住下去了,姑娘家總是不方便,早晚要搬回小甜水巷,不如一氣呵成也省事兒。”

竹風榭裏物品不多,但住了小半年,小跨院陸陸續續積攢了不少東西,好在一個箱子一輛驢車就能搞定。

彩絮兒隱隱有些擔憂,和芙蓉兒使了好幾個眼色,芙蓉兒只叫她稍安勿躁,聽皎然的吩咐辦事兒。

話自然是聽的,但芙蓉兒早和彩絮兒通過氣,方才皎然和淩昱那模樣,雖然沒有大吵大鬧,但一看就不對勁,所以眼下皎然越正常,彩絮兒和芙蓉兒就覺得越不正常。可彩絮兒又怕舊話重提戳中皎然的傷心事兒,一時也就聽由芙蓉兒的話,只默默收拾東西。

夜裏從後門離開時,皎然看了眼黑乎乎不再亮燈的花園和小跨院,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既然要斷,那便幹幹凈凈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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