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第一五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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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昱將系在鷹腳上的一個用火漆封好的小小竹筒取下,從竹芯抽出一張紙,擡頭看了皎然一眼。

如此神鷹,飛得高、望得遠又耐長途,用來報密信再為合適不過。既然是密信,皎然以為淩昱是不想她靠近,便心領神會地放開淩昱的手臂,稍微側過身子站在一旁。

淩昱不語,只掃了皎然一眼便展開信紙,皎然沒去看淩昱,也不知他臉上是什麽顏色,片刻後才只聽到:“京中出了事,我們要即刻啟程回去。”

日出之景領略完,本就該回去了,皎然點點頭,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淩昱的語氣中聽出凝重之意,側頭看他的臉色,確實沒有了方才觀日出的自在愜意,眼中的笑意也好像隨著那團紙在指尖化為灰燼。

看來是出了大事兒,皎然心頭跟著一緊,卻也按下好奇心,沒去問紙上內容。

回程路上,皎然依然倚在淩昱身上,兩人皆一言不發,淩昱偶爾打開水囊飲茶,倒是不忘給皎然餵一口,可皎然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兩人依偎在海邊看日出不過是晨間的事情,那種親密無間卻好像過去了許久。

到了第二日,淩昱不再和皎然一道待在車廂裏,自行出去騎馬了,皎然心中不得勁,不滿地踢了踢腳邊的軟墊子,一不小心用力過度,碰到車壁,又踢得腳尖生疼,真是要憋死個人。

回時比去時車馬要走得快許多,原本四五日的車程,壓縮成了三日,第三日從客棧出來登上馬車,皎然依舊是一人獨坐,沒有了淩昱這個人肉靠背,只覺得坐著躺著哪裏都硌得肉疼。

淩昱就騎著馬走在馬車前頭,此時的皎然正悄悄掀開一角車簾子偷窺淩昱的背影,心中有些不解,若是十萬火急,淩昱為何不自行先趕路回去,還要陪著他們這樣走,又想起淩昱這兩日的異常,皎然微微張口想喊住他說個清楚,但又怕是堂內事務不好對外說。

所以最後,皎然還是郁悶地放下簾子,雙手交疊在腦後往軟墊子上倒,想不明白淩昱這是個什麽意思。

若是不急吧,怎麽突然就如此疏遠了,前些日子淩昱是恨不得兩人時刻貼在一起的,皎然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撐著腦袋側躺著,難道這兩日惹到淩昱了,顯然是沒有的,皎然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難道是不小心扯了老虎須了?顯然也不對,如果是這樣,淩昱會加倍在她身上索要賠償的,這一點皎然也十分肯定。

就在皎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那個能解的人出現了。

淩昱掀開車門簾,就見皎然正側躺在車裏,鼓著腮幫子,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太陽穴,似是沒料到他會出現,猛地就坐直起來給他讓道。

“你怎麽進來了?”皎然這是口不擇言了,說得好像淩昱未曾在車內待過一樣。

淩昱並不介意,坐定後斟酌了幾息道:“就快到京了,有事兒要和你說。”

皎然吞了吞口水,兩手搭在膝蓋上,就像等待夫子審判的學童,等半天沒等來淩昱開口,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種不安驅使她從矮屜中拿出水囊,倒了杯溫茶想遞給淩昱,沒辦法,底氣不足的人就是這麽慫。

手中的茶還沒遞出去,就聽淩昱道,“前幾日,南靜王薨逝了,昨日是成服日,聖人已經賜謚簡安。”恭敬行善曰簡,好和不爭曰安,南靜王這輩子確實擔得起這兩個字。

皎然身上的神經似乎突然被扯住,手中一松,幸好淩昱早有預備,接過她手中的茶盞,才免去茶水濕身的狼狽。

淩昱這句話說得緩慢和努力輕淡,像手裏捧著剛破殼的雛鳥,害怕稍稍尖銳和大聲點的聲音就將它嚇壞一樣,皎然卻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側了側耳朵,過了片刻才難以置信地強笑著看著淩昱確認道:“你說什麽?”

離開京城之前,皎然才見過南靜王,和皓哥兒在四季園裏蹦蹦跳跳,還有了生辰宴之約,南靜王雖腦子如孩童,但多年來都是如此,並不是什麽奪命的大病,除了心智停在兒時,其他都和一般小孩無二,怎麽突然就薨逝了。

可淩昱靜默的眼神,說明這並非口誤、也不是皎然幻聽,而是在靜靜地等待皎然接受這個事實。皎然使勁眨了眨眼睛,不想讓眼淚落下,她想起前日淩昱收到那密信時的神情,只怕這個消息淩昱也是暗自消化了許久,或是不知如何向她提起的。

皎然是個不愛在人前顯露負面情緒的人,垂著腦袋想盡快讓自己接受這個消息,可越思及南靜王,便不敢想象昔日如皓哥兒般天真的人,以後要躺在冰冷的棺陵裏,失去所有喜怒哀樂,當友人真成了“故人”,再也不得相見,才知道世人口中的“再見”雖然飄忽不定,至少還帶著期許的美好。

車內靜悄悄的,靜得仿佛皎然的呼吸聲都聽不到,淩昱牽過她擰在背後的手,將她的腦袋捂在胸口,手在她背後一下下地輕撫,過了許久,才感受到胸前那隱忍的抽泣,不過身前的袍子早就濕透了。

皎然很感激淩昱沒有出聲,回城在即,她需要的並非安慰,而是盡快讓那懸浮在空中的恍惚感慢慢落地,這樣才好去面對一切。

直到入城時滿城刺眼的白色映入眼簾,這種沖擊感才讓皎然不得不接受現實,甚至連心底那隱隱希冀淩昱得到的是假消息的念頭都熄滅了。

當今聖人唯一的皇弟薨逝,擔憂皇室血脈愈加單薄之餘,顯然汴京城的百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得有些措手不及,皇帝下令官員摘簪纓七日,百姓服素縞半月,全城一月內不得嫁娶,還未到送靈日,沒有了絲竹樂聲,行人來往,買賣繼續,城中依舊熱鬧,但早已是白漫漫一片。

南靜王天性如孩童,常在京中行走玩樂,百姓中不乏背後議論的,權貴中也不缺暗地裏輕鄙的,這大概也是皇帝能給這位皇弟最後的光榮了。

靈柩要停夠七七四十九日才出靈,回城時已過了三日成服,親王的喪禮,以皎然的身份自然參加不了。

親王府早已掛上白幔和白燈籠,門前擺滿紙紮,皎然從大門前走過,擡眸望一眼,卻只望見系著白幔的影壁,門口是看不見正堂停柩的靈堂的。

門前馬車小轎來來往往,是京中貴人前來吊唁,只是南靜王的至親只有太妃這位生母,太妃無其他子女,帝王又不可能前來哭喪,皎然想著熱鬧些也好,來的人多,就不會顯得靈堂空蕩蕩冷清清了。

皎然撇開眼睛不忍再看,飛快地抹去眼角淌下的淚水,拐過街角上了一輛馬車,領著飛月一起往西城金梁橋邊的安樂園去。

安樂園是外城一處公家林園,草木掩映,因著無人打理略顯粗糙,卻是臨近百姓閑步的去處,這裏時常有江湖藝人樂演耍技,且多白看不要銀錢,只因這些藝人都是未出師在此操練的。

不過往常熱熱鬧鬧的安樂園,今日卻一片死寂,連帶著人煙渺渺,皇帝下的令裏,就包括一個月內不得行樂樂舞這條。沒有了歌樂聲響,才知道平日裏看似平平無奇的活潑潑多麽美好。

皎然從飛月手中接過包裹,取出紙錢香燭,蹲在河畔低頭燒紙,據說南靜王是在此撈上來的,而平日裏寸步不離的小廝消失得無影無蹤,至今還未找到,也不知是死了還是逃了,沒人報信喊人救命,待王府的人找到南靜王時,早已回天無力,又一條魂魄被水鬼取了去。

一疊紙錢很快就燒完了,南靜王在地下的吃穿用度自然不用皎然操心,身前銀子花不完,身後皇帝也不會讓他手頭捉急,皎然不過想借此祭奠一下這位於她而言質樸而純粹的友人,來到這一世,除卻家人,便是淩昱,皎然都不覺能跟南靜王比質純。

只是想著曹操,皎然就瞥見了淩昱的身影,她剛環顧四周想瞧瞧南靜王走前這最後的天地,一仰頭就見淩昱站在旁邊的山石高處,和她對上眼神,輕輕一躍便跳到地上。

“你怎麽在這兒?”皎然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可久蹲驟起,氣力跟不上,眼前一黑差點站不穩,還是淩昱手快上前將她扶住。

“怎麽還是這麽不當心。”淩昱這是責怪皎然不論心情好心情壞,都一樣的毛躁。

“沒想到會遇見你嘛。”皎然情緒低沈,話也說得懶懶的,“你也是來送南靜王殿下的?”

“我早就來了。”淩昱擡手替皎然拿掉額間沾上的紙錢灰燼,國公府早有人去王府吊唁,連嘉禾公主都親自去了,他確實也要親去王府送南靜王一程,不過卻不像皎然一樣只能默默蹲在此處燒紙錢。

淩昱想起皎然方才蹲在這裏偷偷抹淚的樣子,在淩昱看來,比王府裏那些跟南靜王連瓜藤親都沒有,卻哭得比死了親娘親爹還慘的人情真意切多了。

淩昱給飛月使了個眼色,飛月就轉身到小徑入口處守著,淩昱往河畔走了兩步,擡擡手示意皎然過去。

“你懷疑南靜王殿下不是……失足落水的?”皎然看著河畔山石下幾個模模糊糊的字,其實她也有過懷疑,不過那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南靜王心智停滯在兒時,卻並非癡傻,不該輕易就掉到水裏去,且出行都有小廝跟隨,必然情況突發,才會跌落得無人知曉。

或許是他殺比失足的傷害更沈重,是以皎然才不願去深想,但她不敢深想,不代表別人不去深究,比如淩昱,“南靜王的指甲縫裏,夾著些青苔泥土。”泥土是河裏有的,而那丁點的青苔,不顯眼卻恰巧和此處的字跡吻合。

淩昱來安樂園,正是來尋找線索的,方才以為有人來,才跳到山石後的木亭避人,卻沒想到竟然是皎然。淩昱念著那因為寫得急促有些歪扭簡略的三個字,最後一個字幾乎看不出囫圇,“京中未聞誰人有此名號,難道是百姓,或是非一般之人……”那就難尋了。

按說淩昱思索權衡時定沒有把腦海裏的想法說出來的習慣,皎然明白他這是在說給她聽,便投桃報李地也想盡盡心力。

“白龍……”皎然聽著淩昱的話,擰著眉頭默默念著這幾個字,最後一字只來得急寫出一個倒彎鉤,實在看不出原樣,皎然抱著膝蓋琢磨著,突然腦子裏好像灌入了什麽,“我好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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