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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一五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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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高高的樹枝上看戲,別提有多暢快了,這老樹枝幹粗壯,面向戲臺子一側還有一株單薄高樹做遮擋,枝丫稀疏,正好掩護後面樹上坐著的兩人,又能從縫隙望見戲臺子的空地。

淩昱腳一邁手一伸,折下一枝露出更好的視野,小樹丫送到皎然手裏,被她拿在手上把弄。

皎然晃悠著腿,手中寂寞,將枝上的綠葉一片片揪下來扔到水裏,眼睛往下一瞟,恒水從屁丨股下淌過,多少有些腿軟。

淩昱感覺手上緊了緊,偏頭一看,就見皎然兩手撐著往他身邊挪,坐定後拍拍手,兩手穿過抱緊他的手臂,整個身子往他身上壓,淩昱輕笑一聲,也不說什麽。

“咦!”皎然狐疑地指著戲臺前的空地,拖長了聲音不太確定地問:“那不是張員外嗎?”

見淩昱點頭,皎然又指著張員外旁邊的一位婦人,“旁邊那位可是王氏?”

其實皎然心下已有定論,這裏是魯地,又是莊重正式的場合,張員外是個吃軟飯的,借他十個豹子膽都沒底氣在正室的地盤撒野。雖是來祭祀,但王氏穿金戴銀滿頭珠翠,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簡直是恨不得自己坐在神位上供人虔拜,張員外一路虛扶著王氏,家庭地位也是不言自明。

富戶陸續跪拜上香,王氏和張員外一直站在上位,不過不多時,上位就換了人,皎然見到蘇子安被簇擁著出現在河畔時,一半吃驚一半尷尬,畢竟那是前日她和淩昱爭執的關鍵,好在淩昱面無波瀾,皎然暗暗反思了一下,到底沒能做到和他一樣喜怒悲哀不形於色。

待蘇子安走入戲臺前時,王氏和張員外早就恭恭敬敬讓出上位,皎然遠遠地見王氏指揮人替蘇子安點香,按理說蘇子安是官府的人,這事兒當是身邊吏人做,想來王氏也是極會來事兒的。皎然以前還覺得張員外窩囊,現下一看,王氏如此厲害,怕是不窩囊也不行,也只能在天高家妻遠的京城蹦跶了。

上完香,便有婆子老子將一筐筐烏龜搬至河岸邊,蘇子安象征性地放下第一只,後面便是各顯“心意”了,新陽大富戶統共也就那幾戶,這些人家都不是一只只放,而是一筐筐地倒,烏龜放得多,怎麽也總有一只能游去菩薩座下傳話嘛。

皎然收起晃蕩的雙腿盤坐起來,哪知只是這個調整坐姿的功夫,就聽得遠處傳來“噗通”的一聲巨響,隨之便是“落水啦落水啦”的呼喊聲。

擡頭望去,那在河中如水鴨撲騰的不是王氏又是誰,水花激蕩起來,皎然下意識就抱緊淩昱的手臂,生怕自己也掉下去,眼睛卻盯著河畔,眼見王氏掙紮得厲害,原本在水邊也要放生的富人一通混亂想往回跑,撞上要去救王氏的仆人,下不去上不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咚咚咚”又掉了好幾個。

這下可真是湯裏下了水餃了,皎然也是懵了,轉頭看淩昱仍是一臉風過無痕,就知道這事情不突然。

最後王氏被救起時,那真是比落湯雞還不如,不過倒也誠心,金釵銀簪都獻給水神,連腦袋上那頂鬢髻都不知去了哪裏,露出那早就不長草的額頭,看來是愁的。

“剛剛那人,是不是秦雙?”皎然明明看見張員外跳下去救妻,後頭的人也一個個下餃子似的跳下去救人,但黑壓壓一團人中,有人踩在張員外頭上,扯走了王氏頭上的發髻,只不過那人身手敏捷,神不知鬼不覺,皎然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你眼神倒是好。”淩昱道。

秦雙此次來新陽,正是為了查秦蕓被剪的青絲而來,只要一日不找到,秦蕓的心結就一日無解,實則秦雙自己的心結也無處紓解,上元節之後,秦蕓就差將秦府翻個天翻地覆,卻也常難以安眠,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秦雙應了女兒找回來,便真就千方百計在找尋。

說來也是張員外自己洩了底,張大官人賣頭發時,是瞎賣瞎買,沒有告知那寶貝是贓物,張員外好面子又愛給自己戴高帽子,在王氏那裏找不到的存在感,總要在別處找來不是。

於是買了秦蕓的發絲回到魯地後,就到處向人吹噓他買入了千金難求的青絲,這年頭多是以普通真發絲摻烏絲線、或是純用馬尾纏繞在紙殼上做成假發髻,像他這樣純發絲制成,又是水光黑亮的少女發絲制成的髻式,確實是千金難求。

打折價吹成原價,說得神乎其神,發髻送到王氏手裏時,哄得她眉開眼笑,眼尾快能夾死一只蒼蠅。這風聲不知怎的就傳到秦雙耳朵裏,不知實情的還聽不出個所以然,秦雙一聽就明了那發髻的來歷,才有了今日這一幕。

不過皎然卻是不信,她想了想:“難道這裏面你沒有在推波助瀾?”皎然偏頭看向淩昱。

自然是有的,但也只是順水推舟,提前將這消息送到秦雙耳朵裏,淩昱笑道,“蘇子安也功不可沒。”

今年的放生原本是不被蘇子安批準的,蘇子安來新陽為官,手起刀落判了幾個惡霸,頗得民心,能有此手段,也是因他自有一腔抱負,且不易動搖,這毫無意義的放生就是其中一項,那些富人沒少在他身上下功夫,也換不來他點頭。

“所以是你讓他準了的?”皎然心想她果然沒看錯人啊。

淩昱點了點頭。

但皎然越聽越有疑慮,“可張員外和王氏失了貴重的發髻,難道不會想找回,又有所懷疑?且秦雙將軍怎會如此……”皎然想了想,還是用了“魯莽”這個詞,皎然對後續的發展還是很關心的,留了這麽長的尾巴,等王氏和張員外何時醒過神來,也不知又會如何。

淩昱笑道,“秦雙愛女真切,若不趁今日落水的機會取走,直闖王家也未嘗不敢。”

以秦雙的性子,到時候可就不止掉落水中這麽簡單了,要是秦將軍心血來頭殺了人,或是王氏告到官衙,都無法息事寧人。

所以淩昱便設了這個局供秦雙探囊取物?秦雙以為是意外落水,王氏以為是被水沖走,雙方都認為事發突然,其實卻不盡然。皎然想起上元節秦雙大開殺戒,他要真直闖王家搶發髻,也並非不可能。

但張員外失此寶物,王氏又視若珍寶,哪能這麽容易過了心中那道坎,皎然看著淩昱的眼睛,就知道來龍去脈還沒完。

淩昱捏了捏皎然的臉蛋,“你可真聰明。”

此時的恒水畔,張員外一邊攙扶著王氏,一邊還想叫人去打撈尋找那發髻,王氏失了發髻額間早就不長草了,一路捂著光禿禿的額角,心裏又氣又急,偏她這個好丈夫還惦念那玩意兒,王氏怒吼道:“你還想找回來?那晦氣的東西,你不會是想咒老娘死才買回來給我的吧?”

張員外哪敢得罪這個母老虎啊,心中滴著血,卻還是只能護著王氏登轎回去。

“你怎麽做的?”皎然追問道,讓一個人割愛可不簡單。

淩昱笑了笑,“挺費功夫的,這叫以毒攻毒。”

人至中年,年老色衰,頭發肌膚也不如往前,更別提原本就資質平庸的王氏,所以得了這個發髻後,自然是愛不釋手,要她心甘情願吐出來可不容易。

信神神道道者易信邪,信因果報應,王氏和張員外這些年可沒少作孽,夫妻倆各懷鬼胎,王氏要借別的姑娘的肚子替她倆生蛋,張員外又想趁機在外養一個。

於是張員外在家播種不結果,在外耕耘卻開了花。可王氏斷不會讓要養在自己身邊的孩子從張員外喜歡的狐媚子的肚子裏出來,保不齊將來就鳩占鵲巢躥上天了,所以這些年沒少落掉別人肚子裏的肉,一條條可都是人命啊,不然王氏拜菩薩用得著這麽殷勤嗎?

也是因著這點,淩昱逮著她戴這個發髻的日子就沒少給她添堵,讓她懷疑腦袋上頂著個喪門星。要麽是出門踩狗屎、遇扒手啦,再來是家中佛燈突然熄滅,祠堂碑牌倒下,由小漸大,到得今日平地起驚雷,這下再不願信也得信個七八分了。實則王氏已經信了十全十。

王氏這種人是難有“造孽”這種覺悟的,“所以你買通了她身邊的仆人給她念咒?”讓王氏從自我懷疑再到完全懷疑,皎然心想這人可真是老狐貍啊,“靠得住嗎?”

“心不正的人永遠靠不住,卻可堪利用。”淩昱道。

王氏身旁的董媽媽跟了她二三十年,雖不是奶大她的,卻比親娘在一起的時間還多,王氏商女天性,多疑愛算計,董媽媽是她用得最順手的人。

起初董媽媽對王氏也是忠心耿耿的,但嫁人為婦,有了自己的孩子後,隔層肚皮隔層心,再親也親不過從自己肚皮裏跑出來的,偏生董媽媽在王家多年,沒有富商的家底,卻學了豪富的氣派,養得兒子懶惰好賭,沒有公子命,一身公子病。

這些年董媽媽拆東墻補西墻,在王家倚老賣老收了不知多少好處,前些年債家追到家門口,董媽媽為了填窟窿,順走了王氏積灰的金手鐲,這可不是頭一回了,王氏的庫房鑰匙是董媽媽在管理,哪些常用不能拿,哪些少佩戴能順走一清二楚。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王氏知道後自是大發雷霆,董媽媽又是磕頭跪拜又是老淚縱橫的,還發了毒誓:“老奴以後要是再肖想夫人一分一毫,就讓老奴七竅流血,長惡瘡而亡。”

王氏全信之人不多,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原諒了董媽媽。

“董媽媽都這樣發誓了,還怎麽說動她的?”皎然實在感興趣,雖說那位勞什子董媽媽說的話應當是不能信的,“難道她自己食言了?”

淩昱笑著搖了搖頭,“她倒是說話算數。”

救火填坑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敗家子難回頭,董媽媽每日回家,門口沒少有債主在堵她的,淩昱的人等到她時,董媽媽正跟那些人討價還價,因著交還了庫房鑰匙,又發了毒誓,董媽媽還靠著王家的月銀過日子,萬不敢再臟手了。

聽了來人的“妙招”後,董媽媽猶猶豫豫,只說:“萬不可,萬不可造口業,我可不嫌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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