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皎然的快樂和懶惰不過短短兩日，因著淩昱的風寒兩日不到就好得七七八八。

到二月二龍擡頭這日，又被淩昱從被褥裏撈出來完成日課，當年念書都沒有起這麽早過，皎然自覺已經回歸生龍活虎的狀態，但淩昱是練武之人，把練功當成一日三餐，一頓都缺不得，連帶著皎然也非吃不可。

這回程路可比歸程路有盼頭多了，去時滿臉幽怨，歸時兩腳輕快，剛起床時對淩昱的怨氣也煙消雲散，皎然穿著一身胡服束腳褲，行動方便，走著走著就又蹦蹦跳跳起來，想找找山野路邊有沒有開花。

但剛蹦跶了一會兒，就被淩昱伸手撈住手腕，行動一下子就受到限制，皎然扭了扭手腕，“我自己走。”

淩三公子慣沈得住氣，也不說話，就上下打量皎然，他或許不是這意思，但皎然的臉又不可抑制地飛上一抹緋紅。

自打那夜之後，皎然就發現她若要趕上淩昱的臉皮，那是拍馬都追不上，被他無言瞧著瞧著，靜默之下，就難免想起他在被褥裏耍的流氓，不爭氣的臉蛋就開始發燙。

爬山不是個賞心悅目的活兒，縱使是皎然這樣處處註意的愛潔之人，上下一趟，又是流汗又是在石階上休息，筋疲力盡時，誰還顧得上那麽多形象？

裙邊沾著濕草木，鞋面濺到泥點，鬢發微亂，哪哪都算不上幹凈，“你還真不長記性，就你這兩只腳，上回能平地掉河，這回是想再栽個倒栽蔥栽到泥裏？”淩昱道。

二月的山裏雪水初化，土地最是濕滑軟濘，皎然撇撇嘴，但也不再掙紮，由淩昱牽著慢慢走。

走回小院，這一趟折騰下來，晨間用的早膳早就不在肚裏了，皎然餓得眼前快冒花花，拉著淩昱就去花棚看看今日煮什麽菜粥。

花棚裏不止有青菜，青菜只占了短短一圈，其餘的地盤養的都是花兒，不然怎麽叫花棚呢，皎然指著當中的“貴妃插翠”看向淩昱：“先前淩涵姑娘送了我一盆呢，是從你這兒拿的嗎？”

淩昱不用想就點了點頭，這位妹妹向來別人的飯菜香，三天兩頭覬覦他的東西，一點兒也不稀奇。

皎然低頭欣賞起其他花兒，裏頭還有許多牡丹，姚黃魏紫、趙粉豆綠、還有二喬香玉，這一棚裏的花，都不用掐指算，只一眼看去，就像長了一花棚的銀子，皎然笑自己真是個俗人，就知道銀子。

正笑著，又聽淩昱淡淡譏笑道：“給你了也好，什麽好物到她那兒都是暴殄天物，如焚琴煮鶴。”

“你怎麽這樣說你妹妹。”皎然捂著嘴笑。

“我是實話實說。”淩昱又道。

皎然雖然很想問為什麽，但這話也就淩昱能說，人家是親兄妹，怎麽編排吐槽都行，她作為外人，看看熱鬧便罷了。

其實皎然心裏清楚淩昱只是這麽一說，看淩涵養得那麽嬌憨可愛，就知道淩昱多願意拿這琴讓他那妹妹去煮鶴咯。

不過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兩人正在花棚裏還沒說完，皎然才想著淩涵呢，院子裏就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

敢在這裏大喊大叫狂敲門環的，除了淩涵還有誰？老胡每回都是拉一拉鈴繩，來無影去無蹤，就當自己沒存在一樣。只有淩涵，生怕別人聽不到般，不僅敲門，還自報家門，喊了又喊。

“三哥哥，三哥哥快開門呀！”淩涵脆生生的聲音傳來。

皎然頓時眼睛不花，肚子也不餓了，哪還有摘菜的心情，更別提賞花的閑情逸致了，先是微微一楞，瞪了一眼淩昱，然後提起裙擺就往內屋跑。

要是被淩涵看到她在這兒，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雖然皎然自知早就洗不清，但那都是她和淩昱兩人間的事兒，是她在這個世界裏藏在內心的放肆，不能為他人道也。

皎然眼疾手快地將散在屋內有她痕跡的衣裳都收進包裹中，抱在懷裏，探著腦袋從窗角看向院子，活像做賊的人。見淩昱打開門，悠哉悠哉準備走進來，也沒空去看後邊的淩涵了，拔腿就往凈室躲。

這般就差鉆地洞的樣子，和被捉奸的姑娘也是沒什麽區別了，此刻的皎然確實也是這麽想自己的，心裏砰砰跳著，側耳聽屏風外的動靜。

淩昱走到矮幾坐下，淩涵手裏拎著個食盒站在門外，眼睛卻到處梭巡，勢要掘地三尺，把她三哥哥這個院子瞧出個洞來。

“三哥哥，你怎麽老是在府裏見不到人影兒啊？”淩涵嘴裏說著，腦袋定不住一樣使勁往內屋探，那滿臉寫著“我在做賊”的模樣，半點城府都沒有，還自以為高明，淩昱真是看都不想看。

“今日是龍擡頭，我到莊裏來泡溫泉，聽胡伯伯說你也在山上，就給你送點心來了，是我們從府裏帶來的，好吃著呢。”

淩涵打開食盒，給淩昱看真的是府裏帶來的點心呢，就等著淩昱一聲令下，喊她進屋。

卻說並非淩涵不想進屋，而是她進不去。

小時候淩涵不懂事，到莊裏來玩時，帶了一群小姊妹，小孩子總是幼稚的愛攀比，衣著用度上老祖宗不讓他們炫耀，所以淩涵就只能想盡辦法暗搓搓地秀。

那會兒淩涵耀武揚威地領著一群小姐妹到這院子裏來賞花，賞著賞著，最後幾人都跑到她三哥哥的凈室泡溫泉，賞起雪景來，可把淩昱氣得夠嗆。

說是小時候，其實不過就是去年發生的事兒，但在淩涵看來，已經過去好遠好遠了，她三哥哥怎麽還不把處罰撤了呢？

淩涵覺得自己也很委屈呢，誰叫這山莊最好的院子被他三哥哥占了呢，地方又高，看的景兒最美，還不能有樂同享了。

但這小院淩昱素來從不許外人踏入，因著對小妹的偏愛，淩涵已經算是例外，所以那次大鬧溫泉池，可把淩昱得罪得透透，從此淩涵就被下了死命令，以後沒有他點頭，不能踏進這屋子半步。

山上泡不成，山間還是可以的，今日淩涵也是帶小姐妹來玩兒，順便來刺探軍情。

其實淩涵早就察覺她三哥哥不正常了，這半個月裏，母親要找人都找不著人影，連老祖宗那裏的晨昏定省都快省了，回府就跟做客一般。

三哥哥向來孝順，因著說親的事兒，母親那裏的問安時常會省，老祖宗那裏卻從沒落下，閑時就要去坐一坐，陪老祖宗說話，可這半個月去陪老祖宗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的出來。

所以淩涵知道淩昱也在這山莊時，瞬間就覺得自己可能猜對了，她這三哥哥只怕是被哪個狐貍精給迷住了，還把狐貍精接到自己洞裏。

淩涵想想就不樂意，別人在屋裏藏著，她這要進屋，還要她三哥哥點頭呢。

淩涵探了好幾次頭，還真叫她看出個蛛絲馬跡了，她早就看到門邊放著一雙女鞋了，這總不是她三哥的吧，屋裏真有人！

淩涵心中是又雀躍又傷心，傷心的是狐貍精居然住在她三哥哥的洞裏，雀躍的是不知娘親聽到這消息，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應當也是同她一樣的吧，淩涵站在門邊煞有其事地想著。

“放下便走吧。”淩昱指使淩涵道。

淩涵得淩昱恩赦，甩開鞋提了裙擺就往屋裏去，還鼓起腮幫子埋怨，“三哥哥你也真是的，都多久沒去看母親了，居然一個人在這山上住這麽久。”

淩昱回道：“母親那裏，我以前不也是十天半個月去一次嗎？”

淩涵找不到話了，轉個話頭又道，“母親可想你了，都沒人陪她說話了。”

淩昱道，“你這麽聒噪，每回去母親那兒你都在，還能沒人陪她說話。”

淩涵一聽，“呸呸呸”道，“三哥哥不要總亂說話，老媽子才聒噪，阿涵這還沒及笄呢！怎麽會聒噪呢？”

邊說著還邊站起來在屋內晃蕩，到處巡視著，嘴裏卻是好妹妹的口氣，“我幫三哥哥看看缺不缺什麽，回頭讓府裏給你送來。”

聽著淩涵的聲音越來越近，皎然簡直連呼吸都變慢了，心裏把淩昱罵了一萬遍，兩手抓著包袱，就怕淩涵走到凈室來，這裏可再沒地方躲了。

屋內簡單寬敞，除了一張大床再無其他大物件，那木櫃也是矮櫃，有沒有人一目了然，也就淩涵，硬撐著還能逛上一圈，屋內一無所獲，淩涵偷偷用眼角撇了一眼淩昱，開始邁步往屏風走去。

只是還沒走到，腳下就跟踩到香蕉皮一樣差點滑開，幸好淩涵走得穩，淩涵一站穩，就轉身往淩昱那兒看去，從小到大，三哥哥沒少這樣捉弄過她。

正想說什麽呢，但看三哥哥的臉色，剛到嘴邊的話全都被那冷冷的臉壓了回去，三哥哥要對她發火前，都是這張臉，淩涵腳下登時就頓住了。

這輩子淩昱對淩涵也就發過幾次火，物以稀為貴，因此淩涵最怕他板著臉。

“阿涵，你的教養和禮節呢？老祖宗和母親是這樣教你為人做事的嗎？”

淩涵訕訕不敢再往前，三哥哥從不說重話，也不會對她大聲說話，但若是她不對，都是用這樣平平的語調訓她，這樣她反而更怕，比學認字時，夫子拿戒尺打手心時唬人多了。

淩涵覺得自己可能真做錯了，但打心眼又覺得淩昱因為一個外人這樣待她，太不給她臉了。

收回腳，淩涵掉頭回到矮幾邊，收好食盒，負氣地留了一句“我告訴母親去，什麽叫‘兒大不由娘’，哼！”

臉皮總是要爭一爭的，然後就灰溜溜地跑了，反正她看到那雙鞋，也不算白來。

淩涵的話，淩昱是不會往心裏去的，送走這個孩子王，他起身來到凈室。

皎然的動靜淩昱是聽得一清二楚，果不其然，凈室裏空蕩蕩的。

溫水裏傳聲效果不佳，皎然隱約聽到有人在同她說話，雖聽不清說的什麽，但能確認是個男的。

皎然原本爬完山也是要沐浴的，這下可好，連衣服一起洗了，她冒出個臉，看見浴池邊站著淩昱，腦袋還沒鉆出來，就聽見他笑出聲。

剛剛不是還在訓人嗎？怎麽這會兒就開心了，拿她尋開心是吧？

皎然頭頂的火都快冒出來了，猛的站起身來，把抱在懷裏早已濕透的包裹朝淩昱扔過去，“混蛋！”

淩昱抓住包裹放到一邊，收回笑容輕咳兩聲，剛剛像小魚一樣探著腦袋吐氣確實是滑稽，但隨著皎然出水的動作，滿身水珠嘩啦啦往水面滴，原本有些寬松的衣物，順著水流牢牢貼在身上，山川幽谷盡顯，又因著她氣急，一鼓一鼓的，勾得叫人神往。

皎然拿手抹去臉上的水珠，見淩昱放下包裹就要往外走，真是恨不得把他抓下來淹死，但論體力她是比不過淩昱的，此路走不通，皎然只能拿水瓢往他身上潑水消氣。

“快些起來吧，別泡壞了。”淩昱將高幾上一條幹棉巾扔到皎然頭上蓋住。

還擦個屁啊，皎然氣呼呼地起來，一路淌著水就往內屋走去，又將包裹拎出來扔給淩昱，“我都沒衣裳了，現在怎麽辦？”所有衣裳都被她抱著泡到水裏了。

淩昱指向墻邊的矮櫃，“裏面有些幹凈衣裳，你挑幾件先將就著穿。”仿佛一切都不是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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