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九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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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熱鬧鬧的準備過年的人流裏,彩絮兒不知道皎然要將她拉去何處,身旁的女子腳步有些急,眼睛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彩絮兒覺得皎然今日的手勁比平日大了許多,謹慎又擔憂地問:“姑娘,你還好吧?”

“沒事兒”,皎然覺得臉有點兒疼,“今晚回去再同大娘二娘問清楚就好了。”壓根沒提到淩昱。

但回到四季園,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的小當家卻喊錯了幾個人名,記錯了幾筆賬,馬馬虎虎地撞上小博士,接連摔落了幾個酒杯,這當家的今日實在讓人大跌眼鏡。

連一向以皎然為馬首是瞻的小博士都看不下去了,拉著彩絮兒到一旁低聲問了小當家今日是不是搭錯哪根筋了?

彩絮兒自是不會出賣皎然,只要太陽沒有從西邊升起來,淩昱和皎然的事兒她便會守口如瓶,只打了個哈哈說“小當家昨夜淺眠”,又假作嗔惱虛擰了小博士一把,讓她們麻溜兒的該幹嘛幹嘛去。

等小博士散去,彩絮兒才收起笑容,眼帶憂愁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皎然,一身直綴已經換回女兒裝,鑲白毛邊的淺藍披風,彩絮兒分不清是這個顏色太素雅,還是皎然面色本就郁郁,把人襯得如此單薄慘白。

皎然一擡眼,也看見了對面廊下站著的男子,淩昱正往這邊看來,兩人隔著院子對視了好一會兒,皎然先轉身往反方向走了去。

一整個早上,彩絮兒端著盤子來報告了好幾次,“淩公子讓我請你過去……”說到最後,彩絮兒都想拿漆盤往自己頭上一砸了事了,不想自家姑娘傷心,又不敢跟皎然一樣放著淩昱不管,別回頭所有賬都算到她家姑娘身上。

用過午膳,皎然裹著披風懶懶地躺在雅間的茶室裏,見到彩絮兒又欲言又止地在窗外徘徊,皎然自嘲地笑了笑,幹嘛跟自己人過不去啊,遂站起身朝彩絮兒道,“你別兩邊跑了,我現在就過去。”

幾日不落雪,花園裏有大雪初融的跡象,皎然隨手折下一枝梅花信步走去,這花園關了些時日,也是時候重新開門迎接酒客了。

竹風榭裏淩昱臨窗而坐,皎然走進水榭時他恰好擡眼,滿室的茶香,也不知他沖了幾泡,皎然挺直了背,悄悄將下巴又擡高一分,走近榻邊卻不坐下。

淩昱擡手示意皎然坐下,皎然仍無動於衷:“你找我有事嗎?”

淩昱也不勉強,不答反問道,“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既然都來了,總要問個清楚的,皎然將手中的梅花枝插丨到幾案上的白瓷葫蘆瓶裏,好脾氣地微笑道,“今日那位媽媽是在同你說話吧?”

淩昱點頭。

皎然肩膀有些僵硬,靜默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又問道,“那淩公子和那位媽媽,是早就相識的吧?”

淩昱看著皎然的眼睛,似乎是不驚訝她的問題,淡淡道:“是。”

雖然一早已經猜到了,但聽到淩昱承認時,皎然的肩膀還是肉眼不可見地往下垮了,她就知道,當初帶著彩絮兒離開春花院時,她跟淩昱談判的條件是用銀子將彩絮兒的賣身契贖回,但她到現在可都還沒拿到彩絮兒的賣身契。

也是她疏忽,來客酒館一忙,便忘了要向淩昱拿回賣身契一事,這麽拖著拖著,拖到有人來鬧事兒,被那位老鴇兒誣陷進了官衙,兜兜轉轉又被淩昱救出,出了官衙的門直接把這事兒全拋諸腦後。

“你為何不把彩絮兒的賣身契給我?”皎然攥著發白的手問道。

“我何時說過不給你了”,淩昱掃了皎然一眼,和皎然想掩藏卻掩藏不住的情緒不同,他冷靜得可怕,似乎是有些不解地反問:“不該是你拿著銀錢來同我贖回嗎?”

如斯狡猾,淩昱的做法無論情理她都沒立場指摘,皎然和彩絮兒兩次陷入困境,都是淩昱救了她們,明明猜到他或許是故意的,但卻又無法道出他的不是,皎然心中像壓著一塊陳鐵,又想不通淩昱這麽做是為了什麽,難道只是為了接近她,讓她對他心懷感激?而後好利用她?

想也想不通,皎然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神情頹然地往後虛退了一步,皎然吸了口氣,等氣息慢慢平靜下來,垂著眼皮道,“如果沒什麽事兒,這段時間淩公子就別來竹風榭了,花園會重新開。”皎然開始踮起腳尖準備往後退,擡眼看著淩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還有,我想重新考慮我們的關系。”

其實皎然本不想來說這些話的,解語花嘛,一個地方一朵也不稀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沒事兒了,但在看到淩昱和老鴇兒站在一起那一刻,皎然一下子也明白了,她始終無法忍受這個時代的婚戀觀,京城裏普羅大眾有點錢都要有兩個紅顏知己的,更何況淩昱這樣的人家,那些都是墨守成規的事兒。

但又怕不同淩昱說清楚,後頭兩人還要談公事兒,牽牽扯扯如同狗扯的麻糖一般越扯越長,那就真沒意思了,大家都是適婚男女,互相耽誤也沒必要。

說完這話,皎然本欲轉身就走,並不想確認淩昱的意思,不過淩昱倒是爽快,只端詳了皎然的臉飲下一盞茶,便點頭道:“行。”

走出花園,回頭看了眼關閉了快一個月的院子,皎然並沒有想象的如釋重負,吩咐彩絮兒等淩昱走了收拾一番再重新開園,便閑散地在園子裏晃蕩起來,可惜這裏坐一會,那裏蹭一下,屁股都沒坐熱乎,就又起身往下一個地方去了。

天色還早,皎然倚在欄桿上思量了一下,決定提早下班給自己放半天假,彩絮兒知道皎然要離開,見她今日實在反常,著實有些放心不下,最後還是跟著皎然一道出了門。

皎然沒有沿著汴河走,往南繞過玄帝廟,廟裏香煙繚繞,廟外人頭攢動,紅的對聯圓的燈籠沿街掛起,往常皎然最是愛玩賞這些小玩意兒的,彩絮兒記得自家姑娘每回看這些玩意兒時,總會念叨著“好生神奇,仿佛能和千年後的自己對話”。

但今日彩絮兒卻只見她木楞楞耷拉著臉從人群中穿過,沿著西大街一直走,走到東大街時,又見她突然拐了個彎,進了集市。

上一世皎然每去一個地方旅行,必定會去打卡的就是當地的菜市場,南邊市場精巧,北方市場豪闊,但都是一樣的繁盛煙火氣,滿滿一攤位的蔬菜水果,紅的奪目、綠的養眼、白的點綴、黃的玲瓏。

市場邊還有老人家鋪著一塊麻袋,坐在小板凳上,笑著說著喚著,面前是自家的果實蔬菜,夕陽投射下來,那些還帶著泥土的物什,似乎能讓人嗅到生命的味道。

北邊的地攤還總和南方不同,似乎少了些綠色,多了些土地的顏色,盡管皎然也回憶不起來具體哪裏不一樣,但那種差異,不正是她最愛去逛市場的原因嗎?

一晃眼,皎然才從回憶裏閃神回來,冬日盛京城的菜市場當然沒有那麽多顏色,古時的寒冬臘月,能吃到蔬菜都是福氣,就別妄想青菜了。

一籠一籠的雞鴨擺在路邊,魚兒被冰雪凍得硬邦邦的,還有從地窖裏拿出來的山薯瓜果白菜,那都是入冬前就儲存起來的。

皎然迷迷蒙蒙的,不曾想走出集市時,和彩絮兒左手右手都拎滿了,彩絮兒見皎然似是嘴角比方才翹起了些,在皎然身旁笑得有些燦爛。

回到小甜水巷時,竈上已經生了火,丁旖綽正在做飯,皎然將手上雞鴨魚肉往木桌上一放,就把丁旖綽趕了出去,丁旖綽心裏也虛著,回到正屋和夜淩音左手搭著右手有些不知所措,上回皎然在家中做飯,兩人已經記不清是何時了。

外酥裏嫩的煎蝦肉餅子,白濃濃的山薯參雞湯,金燦燦的炸雞翅,除了皓哥兒吃得津津有味,其他人都有點食不知味。

“吃呀,大娘二娘,阿然做的飯不好吃嗎?”皎然示意夜淩音和丁旖綽別楞著。

兩人自是動起碗筷,又稱讚起皎然的廚藝來。

皎然把雞腿掰下來拿給皓哥兒,啃了一口雞翅,又舀了一口鮮甜的雞湯送入嘴裏,這些都是她前世的家鄉菜,吃著吃著,一定是湯太熱了,竟然連眼睛都蒸蒙了。

丁旖綽和夜淩音見皎然哭過幾回啊,這下真是亂了方寸,忙解釋道:“阿然啊,娘親不是有意騙你的。”

原來自打來客酒館開業後,夜淩音和丁旖綽想替皎然分擔些壓力,正巧春花樓需要教習師傅,兩人便去了春花樓當客教,幾日去一回,後來酒店生意好了,兩人確實也準備收山了。

丁旖綽難得如此局促,“但是當初答應了人家要把這一批教完了的,沒想到……”沒想到已經進入倒計時了,只剩下年前幾堂課,居然被皎然碰見了,真是壞了醋了。

“娘親,我沒有惱你們”,皎然低頭吃著湯,越說話卻越模糊了。

夜淩音哪見過皎然這般委委屈屈的模樣,心裏擰緊了,忙捧起皎然的臉,拿出手絹一點點給她拭淚,“是娘親不好,不該瞞著阿然,以後不去了,一定不去了。”

夜淩音的掌心又柔又暖,皎然收不住眼淚,金豆子一顆顆滑落,“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

夜淩音不忍看女兒這樣,將她的腦袋摟到懷裏,像兒時一般輕輕撫著她的後背,皓哥兒也有樣學樣,爬下椅子抱著皎然的腿,一拍一拍地像以前他們在安慰他一樣,嘴裏奶聲奶氣喊著:“然姐姐乖,然姐姐乖。”

皎然將腦袋在夜淩音懷裏蹭了蹭,哪知道越蹭越多,她不是在生夜淩音和丁旖綽的氣,也不是在氣淩昱,她氣的是自己,氣自己居然會因為看見淩昱在青樓而慌了心神,這並不是她一開始所設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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