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小惠的哥哥是本城的惡少，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兒。可偏偏這天，路駕君看著他開著他的寶馬來找萬哥。車裏還有個腦袋從裏面伸出來朝路駕君揮手，那副笑臉，他這輩子無論如何也是不願意再見到的。

路駕君有種想吐卻吐不出來的惡心感。下班，他去找萬哥，萬哥還在娛樂城辦公室醉醺醺喝酒。他上去推倒萬哥面前的一瓶五糧液，香氣宜人的液體就“咕嘟咕嘟”從桌子上流淌在鋪了地毯的地上。萬哥斜睨著眼睛看著路駕君，手指亂戳著他的衣領，怪腔怪調說，“怎麽，駕君，找哥有什麽事？”

“哥，你為什麽要和那兩個流氓混在一起，為什麽？”

“我要錢，很多很多。我妹妹要上學，打死我我也不讓我妹做文盲了，我媽媽癱在床上，我爸爸也工傷殘了。你說這爛攤子我怎麽挑？我從家裏逃到這兒，以為可以眼不見為凈，可是，我到底還是放不下我那個破爛的家。這個城市，駕君，你說，我不偷不搶，能賺多少？我要是有你這麽好看，我就賣我自己，可是我難看，沒女人肯要我。我沒讀書，沒有像樣的工作，幾十萬，誰平白無故給我，啊？你說我怎麽辦？”

“那你也不能和他們在一起啊，萬哥你不知道啊，他們兩個大爛人就只能做見不得光的破爛事！啊？”路駕君攥著拳頭咆哮。額頭青筋直跳。

萬哥擡起朦朧醉眼看著路駕君，點頭，“嗯，好，我知道了，以後不讓那個姓蕭的再過這邊來就是，我知道你見著他惡心，我也一樣，一見他就想起他在牢裏用他那惡心家夥捅你的情景胸口就泛疼，我當年說了，有機會，我一定替你報仇，總有一天我能說到做到，兄弟，我頭昏，你扶我回去。”

路駕君攙扶著萬哥，兩人歪歪斜斜踩著路邊的櫻桃樹搭起的淺淺樹影往他們在這個城市暫時蝸居的地方走。夕陽西沈，盛夏輝煌的天空暗下來，像一大塊褪了原先絢爛色澤的織錦布料，暈染在藍色底板的明澄色逐漸減少，深紅色和咖啡色占了上風，綠色的櫻桃樹幹四周開著一簇簇小傘形的粉紅色柔美花朵，無意間擡頭，濃密綠色光影的柔軟和美麗乍現乍隱。有鳥兒在櫻桃樹枝上棲息跳躍。萬哥身體重量壓著路駕君，歪歪倒倒邊走邊喊，“我他媽為什麽要投胎做人？就是當豬也比當人強？為什麽我他媽會活著這麽累？”

“駕君，我他媽知道你心裏苦，我他媽都知道，我看見你這樣，我心裏也不好受。”他突然仰頭對著天，“我喜歡你！路駕君我他媽喜歡你！我知道你喜歡誰，喜歡一個人不敢說的滋味你也嘗到了吧，路駕君我喜歡你！”

萬哥的聲音在晚霞映照的空中和街上空落落飄蕩，路上行人遠遠見他們這樣，不免駭一大跳，就見鬼一樣繞過他們飛跑，等走遠了又鬼鬼祟祟回頭偷看。駕君見世人對他們既害怕又好奇模樣，不怒反笑。他從未怨天尤人過，只是知道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就像他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這一生註定要孤單，註定要背負一些桎梏，註定要愛上越衫兒，然後註定要和心愛的女人失之交臂。可是，今晚，他格外想她。所以，他安頓了爛醉的萬哥後，心事重重信步在十字交錯縱橫的馬路上，直到停在越衫兒和路江南美麗的新屋樓下。

小樓乳白色樓身，深藍色屋檐，被有著寬闊羽狀葉脈的茂密漆樹遮蔽出大片暗色的陰涼。陽臺種滿了白色和紅色花瓣的太陽花。仰臉看著搖曳的房間淡色紗簾，想起一句童話裏亙古不變的結局，“他們回到了他們的城堡，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那個王子的公主，他這個貧兒深深愛著。卻知道愛著，對他，對她，都是多麽的多餘。

樹葉簌簌。一瓣蝴蝶漫不經心飄在他面龐，然後悄悄揮著翅膀飛走了。忽然記起哥摟著他的肩膀，像小時候最疼他的哥那樣，“弟弟，十月我和衫兒舉行婚禮，現在我們等不及了要住一起了，今天就算小小慶祝儀式，你是我最親的人，也是我們愛情的唯一見證。”哥摟著越衫兒軟軟腰肢。越衫兒眸子閃閃爍爍躲著駕君暗淡的星眸。江南的聲音仿佛從虛無縹緲的天邊滑過來。路駕君睜大眼睛茫然看著哥一張一合的嘴唇，卻怎麽也聽不真切他到底在說些什麽。“弟弟，這個家隨時歡迎你，對不對啊，衫兒？你這個當嫂嫂的人倒是表態啊，光傻站著怎麽行？”

不用他提醒駕君自然清醒知道，路江南是他哥。越衫兒是他嫂子，他必須在心裏時時恪守這一警戒。只是，今晚，我該如何才能逾越想見衫兒一面的執念啊？誰能告訴我？

越衫兒開著水龍頭，慢慢洗著碗筷，恍惚聽著稀裏嘩啦的水聲。江南從她後背抱著她說，“衫兒，不洗了，我們上床睡覺吧。”

她脊背驀然僵硬了一下，江南從後面把手伸到她衣服裏頭，嘴唇吻著她雪白的脖頸。一路抱她進了臥室。衫兒不住推他，江南壓著她，手牢牢端著她的臉，眼鏡片在水晶頂燈的璀璨光芒中折射出七彩讓人看不透的光澤，他剝除她的衣衫，一寸肌膚一寸肌膚肆虐撫摸著她。嘴裏還不住地喊，越衫兒，你是我的！每喊一次，衫兒身體就小小哆嗦一下。每當她想別過腦袋，就被路江南緊緊抵制住她的妄圖迷失，閃爍的鏡片對著衫兒的黑黑大大瞳仁，讓她根本無法躲藏遁形。終於，他疲倦極了，才肯松開圈住衫兒的手臂。輾轉片刻就發出沈沈的鼾聲。

她躲在衛生間沖洗很久，對著鏡子看著蒼白的越衫兒，這個她悲傷，欲哭無淚，並且整個人到處都充滿了路江南的味道。心裏和腦子裏卻刺骨發瘋想念路駕君，她赤腳，濕漉漉頭發搭在肩上，躡手躡腳來到陽臺。在陽臺上對著掛在樹梢的圓圓月亮仔細看著上次分開時候不知何時他塞在她口袋的一枚銀戒指，一轉眸，卻瞥見了一個縮成一團的影子，正在樓下濃密樹影裏一動不動仰臉朝著她的方向癡癡地望著。

衫兒站直身子，手伸向那個對著她傻傻凝望的一團影子，差點不顧一切喊了出聲。忽然，那身影跳了起來，一瘸一拐的，跑開了，邊跑邊重重摜倒在地上，摔倒了再爬起來，掙紮著向前跑了兩步又跌倒在地，每一個回合，她的心被狠狠撕碎一次，每一次看見他跌倒，她都想不顧一切從樓上跳下去扶著他一起從這個城市逃開，逃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也罷，這樣絕望幻想著，內心悲鳴著，他卻終於在她視力範圍內徹徹底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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