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傷口已經不再需要繃帶的捆綁，上衣褪去後，露出的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傷疤。有些新鮮，明顯是這一次受的傷，可是更多的，是交錯疊加的舊傷痕。更別說那些沒留下疤痕的。阿次到底受過多少傷？阿初舉著毛巾，竟然一時無從下手。

“大哥，你眉毛都快打結了。”阿次只能這樣調侃。對於自己身上的傷，阿次從前從不在意，也不認為一個大男人身上有幾道疤有什麽了不得的，他甚至一度把那個當成戰士的勳章，像他們這種隱秘戰場的戰士沒有可能公開受到表彰，所以身上的每一道疤痕就成了他們唯一能拿來證明和炫耀自己的資本。可是當阿初對著他的身體呆楞皺眉的時候，阿次甚至有瞬間的自卑和自厭。原來，每一個人都希望可以在自己愛的人面前保持完美，無論是哪一方面！阿次自嘲笑笑，眨眼間丟掉了自己的小女兒心態。

“疼嗎？”阿初兩次伸手，最終把指尖小心地落到了阿次心口上的疤痕上，那裏的傷痕還是一片粉紅色。

“不疼。”阿次這時才意識到大哥皺眉到底是為了什麽。

果然，接下來便是阿初極度壓抑的聲調，“它曾經停跳過。”阿初的手掌蓋在阿次的心口上。

“大哥，你別哭。”看著阿初的表情，阿次覺得他大哥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那就別做會讓我哭的事。”阿初眼也沒擡。“幾次了？”

“大哥？”什麽幾次了？

“你當著我的面在生死之間徘徊。”阿初俯身和阿次臉對著臉、眼睛對著眼睛，“你也知道我們是雙胞胎，你也知道我們之間有感應、有共鳴，那你知不知道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眼睜睜看著你的心臟失去跳動是種什麽感受？”阿初的一滴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吧嗒”一下直接掉進了躺在下面的阿次的眼睛裏，由於速度太快他們誰都沒反應過來，就由著那滴淚變成了一道淚痕染濕了阿次的睫毛，看著就好像阿次哭了一樣。

阿初從來看不得阿次哭，所以他火速起身，“毛巾涼了。”阿初轉身離開前，不忘順手將被子給阿次蓋上。

阿初逃離得倉促而狼狽，留下的阿次看著他大哥的背影心裏卻一陣陣翻江倒海。是不是他從來也沒了解過他的大哥？

阿初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沒什麽明顯的表情，或者可以說根本就是面無表情的，他安靜地給阿次擦身、換藥。阿次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擰著疼。

大哥！阿次在心裏嘆息，卻不知道能說什麽或勸什麽。

俞曉江和夏躍春回來的非常是時候，在阿初剛剛給阿次換完藥，還來不及說上一句話的時候。

“衣服給你們拿來了。”夏躍春拎著兩套西裝進來，但沒人理他，兄弟倆的註意力全在他身後的俞曉江身上。

俞曉江穿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整個人顯得青春了好幾歲。“你們在看什麽？”俞曉江難得有一點拘謹不自在。

“怎麽樣？”阿初問阿次。

“什麽怎麽樣？”阿次有點茫然，對於大哥有點像在炫耀自己妻子似的語氣。

“認不認得出來？”還能怎麽樣？

雖然少見，但俞曉江並不是沒穿過洋裝和裙子，所以阿次也只能說，“雖然變化挺大，但……”

“你等等。”阿初幾步過去，搬了把椅子，就把俞曉江摁坐在椅子上了。“帶了嗎？”阿初伸手解開了俞曉江盤著的頭發，那手法嫻熟自然得就像做過很多遍，然後他就向夏躍春要東西。

“帶了。”夏躍春伸手從衣服袋子裏掏出一小包東西。“你該慶幸我的醫院開在租界，這裏的商店專門賣給貴婦人們一些千奇百怪的東西。”

“嘿，你好歹也是留過洋的西醫院院長，別說的自己好像鄉巴佬似的行嗎？”阿初一邊給俞曉江卷頭發，一邊調侃夏躍春。

“鄉巴佬怎麽了？誰說鄉巴佬不能當院長，我就是鄉巴佬。”夏躍春還來勁了。

阿初將俞曉江發尾的頭發全部打濕卷上發卷，又搬來了一盞高功率手術燈烤著，在等著頭發定型的時間裏，他甚至用俞曉江的化妝品給她上了一個淡妝。

“我大哥還會這個？”楊慕次徹底受刺激了，刺激不在於阿初和俞曉江在旁人眼裏看來自然和諧得就像一對真正的夫妻，而在於他大哥怎麽全能到連描眉點妝這種女人的活兒都會？

“何止！”夏躍春幾乎從鼻子裏哼出這一句。“當初我們在英國時候，榮升受到幾乎所有貴族的一致擁戴和禮遇，你知道為什麽嗎？”

楊慕次茫然，“為什麽？”

楊慕初警告，“躍春！”

不過夏躍春對阿初的警告只當沒聽見，“不在於榮升是否有真正的貴族血統，而是因為他有一個幾乎無所不能的管家。在英國，只有貴族才用得起管家，而優秀的管家更是要價斐然、千金難求，更何況管家的特殊家族使命感使得他們甚至不是花錢就能請得到的，而像阿初這種又紳士、又英俊、又有皇家醫學院博士頭銜並且幾乎全知全能的管家，更是絕無僅有只此一位。”

“所以逆向推理之下，榮升就是一位來自東方的真正的貴族？”阿次接道。

“聰明，他們甚至還一度猜測榮升身負皇族血統。”夏躍春點頭。

“我比較好奇我大哥還會什麽？”

“可多了，做飯、調酒、彈琴，這都是小case，他還會追女人、變魔術，最讓人稱道的就是，你大哥能把所有榮升看上的女人送上他家少爺的床。”夏躍春一臉的譏嘲。對於那段阿初在英國時最荒唐的歲月，夏躍春不是沒有微詞的，甚至他提早回國就是看不得阿初的愚忠愚孝。不過好在後來榮升似乎也厭煩了那種沒日沒夜的宴會和應酬，阿初才得以擺脫眾多貴族女子的糾纏。

“啊？”阿次明顯呆楞了一下。

“不幫忙也就算了，你能不添亂麽？”給俞曉江弄完頭發的阿初走過來，狠狠扯過夏躍春手中的提袋。

“我怎麽添亂了，我只是幫助你的弟弟更多的了解你罷了。”夏躍春攤攤手。

“不需要！”阿初狠狠白了夏躍春一眼，回過頭來才看到阿次有些驚詫和受傷的眼神，不由自主脫口補了一句，“我的事情我以後會自己跟他說，不勞你大駕。”

“你會說嗎？”夏躍春撇撇嘴，還嫌不夠亂似的又補了一句。

“我會的，我保證。”阿初咬牙切齒地一下拉上了屏風，把夏躍春阻在了屏風外。“我給阿次換衣服，你別進來。”

“有什麽關系？阿次身上還有什麽地方是我沒見過的嗎？”手術都做了好幾回了，腿部大動脈、心臟、肺部，重要器官他差不多都碰過了。

“夏躍春！”阿初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吼，“我不揍你不代表你不該挨揍。”

說完，幾個人都是一楞。

“阿初，你不會真的回不來了吧，你不覺得你現在越來越像阿次了麽？”半晌後，夏躍春看著屏風上悉悉索索幫著阿次穿衣服的阿初的光影道。

“像有什麽不對，我們本來就是親兄弟。”阿初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親兄弟，卻不是一個人。”夏躍春喃喃道。

“你想說什麽？”阿初一把拉開屏風，裏面的兩個人已經全部穿戴整齊。

這下夏躍春和俞曉江都楞住了，因為在床上淺笑嫣然的那個人，也讓他們認不出是楊慕次。

兩個同樣瘦弱蒼白的人，床上的那個人穿著光鮮，唇角輕勾，眼底一片平和溫柔，眼角眉梢淡淡的笑意；站在屏風旁的這個人穿著樸素，眉頭微斂、唇角緊繃，一雙眼淩厲得似要穿透人心。如果不是知道阿次傷重得下不了床，他們都要分不出誰是誰了！

“怎麽樣？”最後還是阿初繃不住的一個挑眉，終於打破了這一室詭異的寂靜。

“大哥，你穿幫了。”床上的阿次也終於收了淺笑，一本正經道。

“到底哪裏不像了？”阿初忍不住雙手叉腰。

“至少我不會這麽叉腰。”

“阿次不會叉腰。”

“阿次不會這麽叉腰！”

對於這三個異口不同聲的，阿初的反應不過是翻了個白眼，“好啦，拆頭發了！”

Part.9

大波浪的長卷發，雅致的妝容，寬邊大禮帽，加上連衣長裙，俞曉江像變了一個人。但如果說俞曉江的變裝已經算大改，那麽阿初的變裝就可以算是面目全非了。

黏上胡子便也算了，阿初甚至給自己的左眼從眉頭到眼角下方做了一道疤痕，很逼真的效果，用黏膠和死人的皮膚，疤痕橫跨整個閉著的眼皮。

“我真服了你了。”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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