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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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臉上。

鏡子裏的人皺皺眉。在阿初的刮刀刮上臉的一霎那,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輕點。”

“知道了知道了。”鏡子裏的人眉頭仍舊輕皺著,可阿初的聲音卻輕快自然。

“阿次啊,我組裝槍還是組裝不好,沒有你快,就那十幾秒,速度總是上去。”阿初手裏沒閑著,嘴裏也沒閑著。

“你要把槍像情人一樣愛,速度就上去了。”低沈的聲音一出,阿初手裏的刀緩緩停了下來。

“像情人一樣?”阿初喃喃地。就連在窗外的俞曉江也感覺得到此時阿初心裏的難過。

“好了好了,至少像愛我一樣好不好?你就當那槍是我的一部分。俞教官沒跟你說嗎?那把槍是老師留給我的,我可是很珍視的。”

“說過,我知道了。”阿初重新開始刮胡子的動作。

“你呀,一說起槍來就悶悶不樂。”

“你一說起槍來就滔滔不絕。”

突然,屋子裏沒有聲音了。大約過了半分鐘,胡子刮完了,阿初的聲音重新響起。“阿次,你別不理我好不好?”

又是短暫的沈默。

“阿次?”阿初急切的聲音裏已經隱隱帶了顫抖。

“我不會不理你的。”低沈的聲音緩緩道。

“即使生氣?”

“嗯,即使生氣。”

“你保證!”

“我保證。”

“那就好。”阿初好像終於放心了,額頭頂上鏡子裏的人相同的位置。

窗外的俞曉江卻是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這就是他每天下午特意等她走了以後才刮胡子的原因?他要和那莫須有的“阿次”相聚,甚至明明是他假想出來的人,他還百般討好,生怕失去。阿初已經瘋了!

想到這裏,俞曉江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她擦幹眼淚,站起身,一推門走了進去。

阿初正在收拾刮完臉的東西,突然看到俞曉江進門便是一楞。“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還是……”根本就沒走。

阿初後面的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完,因為俞曉江進門後直接就要拉著他往外走。“跟我來一趟。”

“等等,我們去哪兒?”臨出門前,阿初問道。

這一句話提醒了俞曉江。曉江松開阿初,翻箱倒櫃的找出一頂男士禮帽,伸手直接扣在了阿初的腦袋上,然後將阿初拉出門,直接落鎖。“我有說過上峰讓咱們一周內重返上海金融界嗎?”

“昨天晚飯時有說。”阿初點頭,知道是昨天下午曉江接到的最新部署。

鎖完門,曉江把自己的手挽進阿初的臂彎裏,有點惡狠狠地說道。“配合點行嗎?”

阿初輕嘆口氣,知道無論俞曉江要帶他去哪兒,他也只能配合,誰教她是他的上級呢!“手絹借我用用。”所以阿初也不再問,只是伸手把頭上的帽子壓低,蓋住整個額頭和眉毛,並向俞曉江要手絹。

曉江明白阿初的意思,便伸手將自己身上的手絹遞給了阿初。

阿初用手絹捂住自己的口鼻,然後就是一陣咳。一邊咳,一邊慢慢放軟自己的身體,將一部分的重量轉給俞曉江。曉江適時加大挽著阿初的力度,等兩個人調整到比較自然舒服的位置,阿初模糊的聲音從捂著的手絹中傳出,“走吧!”

俞曉江挽著阿初,兩個人下樓、過橋,然後在街口攔了一輛黃包車。

“春和醫院。”曉江把阿初扶上車,坐穩後對黃包車夫說道。

阿初眼神一閃,什麽都沒說,只不過從手絹中又傳出一連串的咳嗽聲。

“你怎麽來了?”被人通知院長室有人等的時候,夏躍春剛下一臺手術。推開門看到在門口等他的人是俞曉江的時候,夏躍春有些意外,“不是還有三天。”距離他們上次說好的日子,並沒有到。

“有些情況。”俞曉江說著,看向院長室內大辦公桌前的人影。

辦公桌前,有一個消瘦挺拔的身影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那人一身長衫,帶著禮帽,一時間夏躍春並沒有認出來是誰?“這位……”

阿初聞聲轉身,摘下帽子對夏躍春微微點頭致敬。

“阿初?”夏躍春幾步過來,一下雙手握住阿初的胳膊,“你怎麽樣?”

沒有像躍春想象中的得到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阿初只是輕輕提了提唇角,回了一句禮貌的“夏院長”算是招呼。

“阿初,你怎麽了?”夏躍春也有點懵了,被阿初有些陌生的眼神打擊得措手不及。

“躍春,你來一下。”俞曉江把門鎖緊,又向阿初相反的方向走了幾步。

“你等等。”看懂俞曉江的意思,夏躍春留下阿初獨自離開向俞曉江的方向。

“到底怎麽了?”夏躍春覺得自己都快不認識阿初了。曾幾何時,阿初還坐在他的辦公桌上沒大沒小沒個正經地和他鬥嘴,可現在呢?那個人把禮帽整齊地擺放在桌角,然後規規矩矩的面向他們的方向背手跨立,雙目直視前方,既不在意他們當著他的面秘密討論,仿佛也不介意他們討論的對象可能是他。

不止夏躍春在看阿初,就連俞曉江也在看阿初,但是阿初的眼裏根本沒有他們。不是無聚焦的茫然,也不是神游物外的空想,阿初的眼睛很有神,甚至是時刻保持警戒的聚精會神,他只是在他們不叫他的時候當自己不存在,一如當初的楊慕次,隨時可以把自己偽裝成一面墻壁或根本就是空氣。“你也知道這段時間阿初在代替阿次潛伏。”俞曉江的聲音不大,但畢竟屋子裏就三個人,尚算安靜,如果仔細聽,她不信阿初聽不到她說話,可是阿初卻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代替阿次潛伏,”夏躍春有些氣急敗壞的,“你別告訴我說,就因為這個他已經當自己是楊慕次了?”

“比那個還糟。”俞曉江看著阿初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甚至特意放大了一點點音量,以保證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他身體裏像住著兩個靈魂,他常常自己跟自己說話。”

聽到俞曉江這麽說,阿初才微微掉轉視線,狠狠瞪向俞曉江。俞曉江知道阿初是怪她不該告訴夏躍春,可她就是來帶阿初找夏躍春看病的,她怎麽可能不說?

“什麽?”俞曉江可能不懂,但夏躍春是學過心理學的,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是人格分裂,一個人要絕望到什麽程度才會再分裂另一個人格出來?那個陽光普照,面對任何事都還能保有積極樂觀的阿初,堅強到曾一度令他恐懼的阿初,怎麽會?

夏躍春幾步走到阿初面前,“阿初,你……”

“夏院長,這裏只有楊慕次,你認錯人了。”阿初雙眼轉回直視的方向,連側目都沒給夏躍春一個。

“哦?”夏躍春有些譏諷道,“那我的好朋友榮初去哪裏了?”

“三日內,我會以榮初的名義重現上海灘。”三天後,偵緝處第二批潛伏人員將陸續進入上海,在此之前,他最好重新讓榮初的名字在上海響起,這才不容易惹日本人懷疑,也方便接應後來的人,他想俞曉江也是這麽打算的。

“就以你現在這副樣子?”夏躍春故意刺激阿初,他倒想看看阿初已經嚴重到什麽程度。

“有什麽問題?”阿初瞬間揚起一抹榮初獨有的張揚笑容,依然明媚而陽光。

“阿初!”那零秒鐘的表情切換,讓夏躍春也有點被嚇到了。

“是阿次,夏院長,別再叫錯了。”阿初的表情再次秒轉到阿次的模樣。

夏躍春一把攥住阿初的胳膊,急切道,“阿初,我們現在進行心理治療還來得及。”在他看來,問題雖然嚴重,但還不到不可救藥的地步,及時治療也許還有希望。

“夏院長,我們沒有橫向關系,我想你管得太寬了。”阿初擡臂,試圖揮掉夏躍春抓在他身上的手。

“楊慕初!”夏躍春氣得咬牙切齒地雙手去拎阿初的衣領。

但身手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的阿初沒有讓他如願。阿初一擡手,兩手就攥住了夏躍春雙手的手腕。“沒有楊慕初,只有楊慕次,楊慕初已經死了。”阿初同樣咬牙切齒,“記得嗎?一個月以前,那間茶室。砰!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楊慕初了。”

“你已經瘋了。”夏躍春雙手顫抖,不知道阿初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我沒瘋。”阿初卻堅定地搖頭,雙眼直視夏躍春的雙眼。“夏躍春,我不會瘋,也不會死,我沒那資格。”是的,沒那資格。因為阿次留給他的遺願他還沒有完成,無論是傷是殘,他都會走到最後,看著抗日戰爭的勝利,看著新中國的成立,因為那是阿次交給他的任務,一個這一生無論如何必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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