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曉江懷裏的東西，呼哧呼哧喘著氣，那表情既不屬於楊慕次，也從沒在榮初身上出現過。

“我聽說，你會催眠。”俞曉江一邊說著，一邊找釘子上墻。

“夏躍春說的？”顯然阿初雖被曉江懷裏的東西刺激到，但還不能阻止他思考，只是他站得遠遠的，好像那東西會咬他一樣。

“我們也有一份你的調查資料。”最後，她把鏡子掛在臉盆架的上面。“資料裏顯示，你在英國修習過相應課程。”

“修過就一定會嗎？”直到曉江來到他的面前，阿初也沒有靠近那面鏡子的意思，只是雙眼卻始終像是被施了攝魂術似的盯著那鏡子的方向。

“你的成績是A+。”曉江說完，也不管阿初是不是終於看向她，只拍了拍阿初的手臂道，“去刮個胡子吧！”然後就走出屋去，將門帶上。

阿初看著那面鏡子，只覺得自己呼吸越來越困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只覺得胸口越來越憋悶。直到曉江出去了有十多分鐘，他才雙手顫抖渾身冰涼地慢慢挪向那面鏡子。是的，挪，一步一蹭，慢慢挪了過去。阿初覺得自己從沒走過這麽遠的路，好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才終於走到那面鏡子前。

只一眼，看向鏡子裏的人的一瞬間，阿初的淚就下來了。“阿次……”嘆息般沙啞的聲音。

可是，他一哭，鏡子裏的人也哭，而阿初是最看不了阿次的淚的。“別哭，阿次，別哭，別……”可是鏡子裏的人淚卻越流越多。阿初伸手去撫，冰冷的鏡面凍得阿初渾身一抖，他卻舍不得放手，即使理智上明知道那裏的人不是阿次。“阿次……”阿初的手貼在鏡子裏的人的面頰上，雙眼緊閉，額頭抵在手背上。“阿次……”

等阿初的淚終於停了，再擡眼看向鏡子裏的人的時候，他才驚覺裏面的人面容消瘦、雙眼下烏黑浮腫、滿面胡子拉碴、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阿次，我怎麽把你糟蹋成這樣？”阿初皺眉，不由泛起一個苦澀譏諷的笑容。鏡子裏的人便也皺眉，給他一個難看的笑。那表情不是阿次的！阿初臉上一僵，慢慢收斂了全部表情，恢覆成面癱的樣子。鏡子裏的人便也一本正經的看他。

“阿次，你等著，大哥馬上，馬上給你收拾幹凈。”阿初垂下眼，迅速去找工具，不一會兒，一塊胰子和一柄刮刀出現在阿初手上。雖然胰子沒有他慣用的進口香皂潤滑，刮刀也沒有他之前的進口刀片順手，但阿初卻沒有一次像這一次這麽小心翼翼過，生怕刮破了一點。等洗完臉、刮完胡子，阿初又去梳頭，一絲不茍地把頭發梳成他抱怨過很多次的樣子。

“大哥，我回來了。”阿次的淺淺笑容，阿次的別扭語氣，卻究竟不是阿次低沈的嗓音。

“阿次……歡迎回來。”阿初輕佻的語調，愉快的嗓音，鏡子中人淺淺提著的唇角卻始終沒有更上揚哪怕一分。

俞曉江回來的時候，見到阿初正平靜地坐在書桌前面拆槍，聽到她進門，只用餘光確認了一下，頭都沒回的說了句，“回來了。”

“嗯，吃飯吧！”俞曉江知道，那是因為阿初不但早早就聽到了她上樓的腳步聲，更是從腳步聲便已經分辨出來了上樓的人是她。這種技能她有，阿次也有，如今阿初也有，她以為他會學很久，但是沒有，不到一個月，這個男人已經做到了。

俞曉江將一盤子素菜、兩個窩頭擺上桌，頂多加上一小碟鹹菜，和半鍋稀得近乎清水的米湯，這種簡單到簡陋的飯菜他們已經吃了一周，但阿初卻從來沒有抱怨過。阿初不是沒錢，只要他頂著榮初的身份在上海金融界露個面，甚至只要他肯回一趟松雪街，他也不會像現在一樣生活得如此清貧。但他卻執意以楊慕次的身份縮在這個閣樓裏，靜候著可能會派到他身上的命令。

“你先吃，我把這點弄完。”阿初的手很巧，但大概是對槍械這種東西真的由衷愛不起來，所以他裝卸起來始終沒有楊慕次的迅速。拆倒是勉強能趕上阿次的速度了，但裝一支槍卻要比阿次用多一倍的時間，這還是在雙眼看著的情況下，盲拆盲組就根本是亂七八糟了。

俞曉江就站在餐桌邊，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她以為她回來的時候他可能還在哭，可是他沒有；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可能會面對滿屋的狼藉，可是也沒有；他甚至把他自己收拾得比這些天都清爽利落，一如他剛到這裏的那一天。

阿初組裝完槍回頭，見俞曉江還在等他便是一楞，但也只是楞了一下便罷，他起身來的餐桌前，對俞曉江點頭道句，“吃飯吧。”便率先坐了下來。

“好。”於是俞曉江也落座，兩人默默吃飯。

快吃完的時候，阿初突然對俞曉江道，“我給自己做了催眠暗示，等下九點一到，我可能就直接睡過去了。”

俞曉江聞言“唰”的一下擡頭，瞪了阿初半晌，才好不容易擠出一句，“需要我怎麽配合你？”

“不用，這段時間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就可以。我定了七小時的睡眠，到點自然會轉醒。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什麽緊急的情況必須要我提前醒過來，你摔杯子就可以了。”阿初把他平時喝水用的瓷茶杯指給俞曉江看。

“嗯，我盡量不打擾你，你也該睡個好覺了。”俞曉江笑笑。

阿初抿下唇角，卻是笑不出來。

差五分九點的時候，阿初已經收拾利落，脫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差一分九點的時候，俞曉江關了燈，對阿初道，“晚安。”

九點整，阿初的眼睛閉上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傳來。

俞曉江終於松了一口氣，卻半點睡意都沒有。她把窗簾打開，讓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就著月光，俞曉江細細看身邊男人的臉。這個男人和阿次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但是她上次去看阿次的時候，阿次雖然因為久睡不醒、無法進食也瘦到皮包骨頭，卻不會如此形如枯槁，更沒有面前男人這麽濃重的黑眼圈，也不會每夜每夜的被夢魘折磨。這些天裏，阿初幾乎都是隔一天才睡上一小會兒，但也不過兩三個小時，然後就會像被滾水燙到一樣的瞬間彈跳而起。他已經不會大喊大叫或是呼喊著阿次的名字，他只是坐起來，等著自己的顫抖平覆，然後點燃一根煙，默默坐到天明。所以這些天以來，睡覺原本就很輕很警戒的俞曉江已經習慣阿初睡的時候她不睡，因為反正睡下不久她也會被他攪醒，索性她都是等他醒了之後才睡。而這一次，他真的能像他說的一樣睡滿七個小時嗎？俞曉江看著阿初的睡顏，極富耐心地等待著，平靜而安詳。

一個小時過去了，夜更深、月更明。

兩個小時過去了，阿初開始出現眼球滾動、額頭冒汗、輾轉不安的情況，俞曉江知道，通常這種情況出現後，最多不超過半個小時，阿初一定會驚醒……

“大哥。”

“我是來跟大哥告別的。”

“你多保重，後會有期。”

“大哥，對不起！”

轟！

阿初狠狠一抖，面前的景色變了。

他的面前是犬養，還有穿著米色西服的阿次，阿次真帥，他早就知道這身衣服穿在阿次身上一定會把阿次襯托得更美。可是，等等，他的嘴裏在說什麽？“……不過我今天要感謝你，感謝你讓一個認賊作父的人看到了他早該看到的真相。”僅這一句，他看到阿次的身後迅速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然後阿次在他驚懼的註視下，滿眼絕望地往後晃了晃，就這一晃，阿次倒了下去，被他身後無盡的黑暗吞噬。

不！

場景再換，那是他們的家，松雪街28號。昏黃的燈光下，阿次正在往床頭擺一張照片，照片裏是穿著軍裝挺拔的阿次。他站在他的身後，面無表情地道，“那是楊羽樺的東西吧？”“大哥。”阿次轉過身，微皺著眉糯糯地叫了聲。“雖然他已經死了，但我仍舊不希望我們的家裏出現任何屬於他的東西，包括這個！”他拿起那個相框，塞進阿次的手裏。不，我不是要這樣，留下它，留下。“我知道了。”阿次拿著相框轉身出去了。他看到他把它丟到了街轉角的垃圾堆裏，相框落地“嘩啦”一聲碎開的時候，阿次的身影也如相框上的玻璃一樣片片粉碎。

不要！

場景再換，那是在榮華的墓前。他在對阿次說，“……我要向你索取。”阿次點點頭，垂眸一伸手，將自己的心活活掏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