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永遠是件很可怕的事, 但人擺脫不了現實。

人生下來面前就有一條長路，老一輩會和年輕人說，走過大半生便是盡頭, 盡頭有你最想要的東西，必須沿著走，不論路途崎嶇。

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路的盡頭到底是什麽。

也許他們中間也極少有人去過。

有時候橫出一條兇猛的蟒，張開巨大的芯子凝神望著他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游到暗處咬人一口。有時候橫空出現一箱子財寶, 引得路上一大批人去奪，奪到了，就此安心, 不再去追談什麽盡頭。

一起走的人也許會散，一個、兩個……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半途就停了，因為盡頭太遠太遠，如同無邊無際的大沙漠, 似乎怎麽走也走不到那裏。

林楷一個人在路上走慣了，他不難過，他覺得慶幸。

至少他能在半路突然碰到一起走的人, 陪他走過了人間三年。

林楷禁不住江昀這樣, 偏開頭笑了。

江昀擡頭, 也含著笑意看他：“我挺盼望這飛機能晚點的。”

“但總要走的啊。”林楷有些不舍，“長痛不如短痛, 早點過去吧，下了飛機也好聯系。”

江昀點了點頭：“也是。”

飛機最終還是沒能晚點，在天上盤旋幾圈、落地，然後打開艙門，等待乘客的進入。

“你走吧。”江昀回頭看了一眼檢票入口, 又回頭，眸子淡淡的，“我看著你。”

“為什麽？”林楷問。

江昀笑笑：“總也讓我送你一回。”

林楷抿了抿唇，半晌，點了下頭：“行，那我不回頭了。”

江昀看著他：“別回頭。”

林楷看著他的眼睛，深邃，像海，深不可測，又好像總含著深情，藏著滿腔的喜歡。

他想起軍訓某天清晨，江昀從他枕邊慢慢睜開眼睛，眼瞳裏倒映的是他。

又想起每次轉身與回頭，江昀總是看著他。

好像那人站在虛無與廢墟間等了多年，每看他一眼，都在骨骼裏刻下他靈魂的模樣。

林楷頓了頓，轉身離開了。

江昀看著林楷走了，一直盯到影子都看不清，他才轉過身。

八月末沒幾天的時候，h師大終於發來了開學通知，九月一號，一天都不帶晚的。

附中全校同考進h師大幾乎沒有人，林楷算是裏面頭一個。

宿舍還不錯，食堂菜品也都還行，林楷第一天搬東西進去的時候就挺受歡迎。

“我叫許帆，這倆是路磊和彭炫。”黑眼鏡框的男生文質彬彬地道，“你叫林楷是吧，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別客氣啊。”

“啊……”林楷的行李很快被他接走了。

說別人的話，讓別人無話可說。

周末，h市。

h大日均滿課。

江昀躺在床上小憩，手指埋在枕頭底下。

舍友敲了敲他的欄桿：“江昀。”

江昀朦朦朧朧應了一聲：“嗯。”

“擼串去嗎？”舍友問，“老街那邊有個燒烤店，辦活動了，咱們系花給胡斌傑一沓優惠券。”

胡斌傑自從和江昀一起考到h大還分到了同一個宿舍之後，就忙於自己的戀愛事業，經常聽他說哪個哪個姑娘好看，哪個哪個姑娘衣品不錯，哪個哪個姑娘又溫柔身材又好。

相中了不少姑娘，但就是沒見這個慫包能留住哪個。

上鋪的簾子動了動，江昀拉開窗簾盯著他：“胡斌傑和系花？”

這是什麽瓜？

舍友道：“是啊。”

江昀在腦海裏搜索了半天，沒能想起有什麽系花，於是問：“誰啊？”

“說了你也不認識，我現在只關心你去不去。”舍友抓著他床邊的欄桿，“去的話我們一起蹭個飯去。”

江昀很少去這種場合當電燈泡，下意識就拒絕：“我不……”

“胡斌傑還說了，”舍友打斷他的話，“江昀人特別好，不會不給他這個面子，如果江昀真的打算不去，那他以後一定在你未來對象的臉上說你不少壞話，嚇都嚇死他。”

江昀：“……”

他想說你知道我對象誰麽？

誰嚇誰還不一定……

“他還說，”舍友猶豫了一下，“說要是你不給他面子，他哪怕以後半夜到你家聽你墻角去都不會放過你。”

江昀：“……”

江昀翻身下了床，拿起桌上一把小刀：“走。”

舍友當場呆住：“……”

哥你冷靜點……

舍友剛想去拉他，突然宿舍裏一陣突兀的鈴聲響了起來。

江昀頓了頓，把口袋裏還在震動的手機拿了起來，舍友眼尖地看到上面寫著“林楷”兩個字。

然後江昀用很普通的動作詮釋了什麽叫速度——他把小刀丟到了一邊的桌子上，隨後很自然地摁了接聽。

“餵。”

“嗯，在宿舍。”江昀安靜地聽著那邊的聲音，“等會兒沒有時間，胡斌傑約了出去吃飯……好，晚上回來，我找你。”

舍友眼睜睜看著江昀很快恢覆平靜，然後用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語氣簡短結束了話語，然後他轉過身再次拿起了刀：“你帶路吧。”

舍友：“……”

身處另一邊h師大的林楷渾然不知自己的男朋友即將卷起一場腥風血雨。

“這麽忙嗎？”

舍友都去圖書館了，林楷一個人待在宿舍，他盯著手機咕噥說。

今天開學第一天，當代大學生都已經為了學習這麽卷了，果然h師大的招牌就是卷。

只要卷不死就往死裏卷。

他掛完電話，呆坐了半晌，看著一堆教案，翻了翻，覺得今天的任務也就如此了，忽然瞥見了在角落的一沓本子。

那沓名曰“筆記本”的心情垃圾桶本子已經放在角落裏很久很久。

林楷伸手拿過一本，隨便翻了幾頁，低聲道：“我真能啊寫了這麽多，吃灰去吧……”

他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麽，笑了一下，暫時把它們放到了一邊。

明天才是正式上課，今天的圖書館看起來特別擠，林楷第一次到h市來，也都還沒好好逛逛。

林楷坐在床上打開了地圖軟件，估算著他和h大之間的距離，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問一下舍友許帆。

-咱們門禁時間幾點？

許帆估摸著也沒好好學習，很快回覆他。

-今天沒門禁時間啊，還沒開學呢，學校不管的。

-你要出去？

林楷回覆。

-去隔壁h大找我朋友。

-沒事兒，你出去好了， h大那邊的門衛也不會攔著你的，只要你朋友能出來接你就行。

徐帆是土生土長的h市本地人，是個慢性子，做什麽事兒都吊兒郎當的，說話挺漫不經心，但人還不錯，挺熱情。

-你出去的話要過夜記得別在身上放什麽貴重東西，我們這一片不算是市中心，有點兒偏了，有時候走夜路可能會有扒手。

-雖然這麽熱的天扒手也不一定願意出來工作。

林楷看著消息笑了半天。

-知道了。

大概高中學了太久的知識點，到了大學之後就不太願意一門心思把腦子全放在學習上。

他都畢業了哎！

大晚上學什麽習！

這時候就應該快快樂樂找男朋友去做一做情侶間的小運動！

於是林楷想也沒想，直接在保安門衛大哥的註視之下沖出了校園。

門衛大爺：“……”

大爺赤著個腳，還盤腿坐在椅子上。

……已經開始彎腰撈鞋穿了。

林楷沖出去幾步突然聽到身後發出一聲帶著口音的粗吼：“那個男生！誰讓你出門的！”

林楷抽空回頭瞅了一眼。

隔壁挺高一圖書館隱隱探出個人腦袋，與此同時林楷大爺拔鞋的速度快起來了。

林楷的手機響了一聲。

-但前提是值班的不能是今天這個大爺！傻子，跑啊！

他擡頭看向了剛剛那個圖書館，露出來的那個人影朝他用力揮了下手。

“操，這狗玩意兒。”林楷說。

後面大爺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吼：“站住——”

林楷樂了起來，撒腿就跑出去。

這一片馬路上車都沒幾輛，林楷不管不顧地往前沖，都是呼呼的風聲。

以前在學校裏體育測試跑一千米的時候怎麽著也達不到這個速度。

這是他第一次逃課。

人生當中第一次逃課是為了去見男朋友。

爽！

大爺年紀終究還是擺在那裏了，跑不過林楷這麽個小夥子，他彎彎繞繞躲到了一個小巷子裏面。

“哎……”林楷靠著墻嘆了口氣，“原來大學的門衛大爺還會出來追人……”

林楷當時跑的時候就看好路線了，現在一路跑過來差不多是往h大的方向。

剛好去h大門口等江昀。

旁邊手工餛飩店的老板娘是一路看著他跑過來的，看著他笑道：“小夥子，要吃餛飩伐啦。”

老板娘的普通話帶著濃濃的地方口音，看起來人挺熱情的，系著個圍裙。

屋子裏小餛飩的香味飄到門口來，還有醋和麻油的香。

林楷這才想起自己這會兒還沒吃晚飯，於是道：“拿兩份吧。”

江昀也沒吃，去見男朋友怎麽能空手去呢。

“好嘞，等著啊。”老板娘笑呵呵的去屋裏給他拿了兩份出來。

小餛飩是生的，要吃的話得回宿舍煮。

林楷付錢的時候，他的手機剛好響了。

“餵。”那邊傳來了江昀的聲音，“剛剛跟舍友出去了，沒接著電話。”

他那邊有點吵，估計是在那個飯館子裏旁邊，還有中年男人喝酒碰酒瓶的叮當聲。

“你在哪兒呢？”林楷問他。

“胡斌傑說請客。”江昀那邊聲音小了點，估計是從飯館子裏出來了。

林楷嘖了一聲：“吃飯比男朋友重要，現在連男朋友的電話都不知道接了。”

“哎……”江昀笑了起來，“我錯了。”

“你錯了也沒用，沒接到電話得罰。”林楷說。

“成。”江昀順著林楷的話往下說，“怎麽罰？”

林楷挺少提要求的，特別是像這類話也挺少說，估計是想借他沒接到電話的理由來要個什麽東西。

“那簡單啊。”林楷拿著兩份小餛飩慢慢往前走，“我馬上到h大校門口。”

“就罰你……”他故作認真地說，“被我睡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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