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就是有點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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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 江昀那邊一陣沈默。
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好的金主爸爸。”
林楷終於沒忍住，偏頭樂了好半天。
倒不是因為他刻意把體位說反了, 他本是想撩一下江昀，但沒想到自己一下子給覺明這句話整破防了。
操……
太羞恥了……
林楷紅著耳朵笑了沒多久，腦子裏已經開始上演一部情侶之間的動作大片了。
“你現在在h大嗎？”江昀問。
“還有幾步路就到了。”林楷拎著小餛飩，“方便出來迎客嗎，男朋友。”
“我男朋友千裏迢迢趕來睡我, 哪有理由說不方便。”江昀說，“我離學校不遠，馬上過來。”
他們掛斷電話之後, 林楷就走到了h大的校門口，很顯然這個學校比他們學校更加嚴格。
這會兒大門已經關上了，門衛的自動開合門也都鎖了起來。
大爺看起來就比h師範要熟練很多的樣子，林楷站在馬路對面, 看到大爺在裏面泡了杯枸杞茶挺有威嚴地抿了一口。
林楷看著大爺悠閑地喝了一口又一口，不禁有點心疼江昀：“看樣子我昀哥今天晚上得睡大街了啊……”
到了晚上，這邊的溫度稍稍涼快些,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方便成年的大學生出去幹點什麽, 這一片沒多遠就有一個旅館。
林楷眼尖地發現還有一個成人用品商店。
在黑燈瞎火的這條路上, 商店裏暖黃的光顯得格外勾人。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低頭笑了起來。
“笑什麽呢？”
身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林楷回過頭, 是江昀。
“晚上好啊。”林楷朝他笑了笑。
“晚上好。”江昀走過去，揉了揉他松軟的頭發，低頭想在他唇上吻一下的時候，發現林楷手裏還拎著兩袋東西，於是問道, “手上拿的是什麽？”
“小餛飩。”林楷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然後拎了拎手裏的袋子。
他剛想把其中一袋遞給江昀，後知後覺才想起來胡斌傑已經請江昀吃過飯了。
是啊，江昀有新的舍友了。
會有更多的朋友兄弟，社交圈子也越來越大，怎麽可能再整天只圍著他一個人轉呢……
林楷頓了頓，又把手放下去：“我路上隨便買的，以為你沒吃晚飯。”
他有點兒莫名的難過……應該說是吃醋。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讓江昀去跟其他人共享。
他就是有占有欲，就是不想讓江昀陪其他人。
心裏正別扭著，手上的小餛飩突然被江昀拿過去了。
林楷擡頭。
“既然是給我買的，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了。”江昀說，“誰告訴你我吃過晚飯了？”
林楷輕輕眨了下眼：“你不是說胡斌傑請客嗎？”
“請客是請了，不過和想象中的有一點出入……”江昀想起剛剛自己揪著胡斌傑讓他把“聽墻根”這句話再說一遍把對面嚇著的樣子。
他清了清嗓子：“有點事，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始吃……走吧。”
江昀拉起了林楷的手。
“去哪兒？”林楷跟著他。
“h大會兒到門禁時間了，”江昀看了看周圍，“去宿舍，我帶你翻墻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沒吃晚飯，再加上剛剛跑了太久有些缺氧，林楷一時半會兒沒能反應過來江昀這是什麽意思。
進去……進哪兒去？
知道林楷跟著江昀踩著磚頭翻身上了墻，林楷才知道江昀說的“進去”是帶他翻墻進宿舍。
翻墻的那塊應該是新生們找的新地兒，還沒安上攝像頭，這處樹木密集，沒什麽燈光，乍一看挺嚇人，屬於一般人晚上不回來的地方。
“會不會有蟲子蛇什麽的？”林楷看著下面，有點兒擔心。
江昀看著下面，不按套路出牌地說了一聲：“會。”
林楷楞了楞：“什麽？”
楞神的這幾秒，江昀拿著兩袋小餛飩，掛到邊上的樹枝上，從墻上跳了下去。
“會有蟲蛇，所以我得抱著你下來。”江昀笑了笑，“讓我金主爸爸受了傷，等等怎麽罰我，你說是吧？”
林楷頓了頓，偏開頭，過了幾秒，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這人……
這人怎麽說起話來這麽撩呢？
“下來吧，我接著你。”江昀擡頭看著他。
強到地面的位置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不過這個地方應該是新生翻墻的人比較多，下面有幾塊磚頭。
……不過這個磚頭對於林楷來說可能還是不太能踩中落腳點。
“別怕，我在呢。”江昀說。
林楷伸手。
正在這個時候，一束光從林楷的臉上晃了過去，這光挺強的。
林楷晃了晃眼，一個沒小心，猛地一腳踩空：“哎，操……”
江昀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林楷猛地砸到了江昀的懷裏去，下巴磕到了他的肩膀。
好疼……
他一陣無聲的呲牙咧嘴。
“誰啊！”是一個男生的聲音。
林楷躲在江昀的懷裏，一個字也沒敢發出來。
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讓江昀開學第一天就因為偷情而扣分……
想到自己還躲在江昀的懷裏，林楷又不禁臉紅了起來。
江昀安撫似的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有人踩著樹枝走過來，哢噠哢噠……
這一片灌木叢挺多，高大的樹木也多，大都枝繁葉茂，腳下還有很多不知名的植物。
他們站在這裏，除了能看到很遠很遠地方透過來的白色校園內的燈光以外，什麽也看不見。
但是有一個可以肯定的是，那束手電筒的光夾雜在路燈光之內，正在逐漸向他們靠近。
枯枝殘葉落在地面上，被一個人踩的哢吱作響，林楷隨著這緊張的氣氛慢慢摒住了呼吸，閉了眼睛。
“喲，是你？”
林楷楞了楞，睜開眼。
那個拿著手電筒的男生好像是遇見了誰，對面另一個男生道：“巧了，怎麽在這遇見你了。”
“來檢查啊，你也是？”
“是啊，今天學生會群裏不是發了這個任務嗎？得到處轉轉。”對面那個男生說，“但是我覺得這麽熱的天，應該沒有人會在這裏翻墻吧。”
“我也覺得黑燈瞎火的又看不見腳下，誰會來這兒翻。”
“別看了，之前有一個學長在這翻墻被蛇咬了還送去醫院了。”對面那個男生有些後怕道，“走吧走吧，遠離是非之地。”
有蛇？
林楷一頓。
“什麽？！”拿著手電筒的男生又驚又懼，趕緊拉著另外一個男生就走，“趕緊走趕緊走，我不想被咬……”
如果這裏有蛇的話……
林楷馬上看向江昀：“這裏有……唔。”
江昀捂住了林楷的嘴。
“誰在說話！”那束遠離了的手電筒燈光立馬又照了回來。
“哎喲，走吧！沒有人的！”對面男生拉著他就走了。
江昀抱著林楷，等到確定周圍沒有學生會再過來的時候，他們才從林子裏出去。
一路上他們也沒好停留，兜兜轉轉直接去了宿舍，今天宿管不知道為什麽不在樓下，可能是天助江昀吧。
“他們說裏面真的有蛇！”一回宿舍關上門，林楷就緊張地問，“你有沒有被什麽蟲子蛇咬到？”
現在是大夏天，正是蟲子和蛇最願意出來放風的時候。
林楷把江昀推到了床上，趕緊坐下來把江昀褲腿往上卷。
“哪有那麽多意外。”江昀看著他，無奈地笑道，“沒有蛇，騙你玩的。”
林楷扒拉著江昀的腿，確認沒有任何傷口，這才松了口氣，他坐在地上：“他們不是說有嗎？還有人被咬了送進醫院去過。”
“以前那片是有，胡斌傑打聽過，也確實有個學長，因為背著咬了然後送進醫院。”江昀揉了揉林楷的頭，“但學校又不是傻子。”
林楷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你知道那一片種的是什麽嗎？”江昀問。
林楷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一片因為出了這件事情之後，學校賠償了挺多，所以為了防止學生再一次有這種情況，那邊的灌木叢已經全部都改成了驅蟲驅蛇的植物。”江昀說，“那兩個學生會只是聽到了第一個版本，沒有聽到後來的而已。”
林楷松了口氣：“那你還騙我。”
“那不是引誘美色入手嗎。”江昀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帶男朋友來我宿舍。”
今天是林楷第一次來江昀宿舍，而且很巧，他們居然很順利的進來了，周圍的舍友還都不在宿舍裏面。
上天都想讓他們做一次。
只是有點可惜……
“我只帶了這兩袋小餛飩……”林楷有些懊喪地說，“我忘記了去成人商店買些東西回來。”
明明那條路口不遠處就是成人商店，他還沒有想到多走幾步去買點東西……
江昀看著地上的林楷。
林楷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難過，連帶著他頭頂的那個旋都在散發著可愛的怨氣。
“誰說沒有？”江昀從自己兜裏摸出來一個盒子扔過去。
一個塑料的小盒子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順著慣性滑到了林楷的腿邊。
林楷拿起來看了一下：“這……”
“新款的。”江昀說，“看你一直挺喜歡這個孩子，最新款的我們也得用。”
林楷拿起來看了看：“這是什麽味兒的？”
“薄荷味的，”江昀垂眸看著他，“帶顆粒。”
林楷盯著他好久，最後嘆了口氣：“你真是……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江昀笑了起來，“我就是有點兒想你。”
林楷心臟砰砰跳起來，擡眼看他。
“再做一次吧。”江昀傾身過去，溫柔的撫著林楷的臉，熱氣輕輕的撲灑在林楷的臉頰上，“履行你的承諾，來罰我。”
只要相信無論如何他們都可以在一起。
盡管他們知道這一切的風平浪靜都有可能是一時的，所以享受現在。
那天晚上，胡斌傑和另外三個舍友都沒回去，說是開學前要去酒吧通宵，當天林楷和江昀在衛生間做了好幾次，再睜眼的時候一覺到了第二天天亮。
正式開學之後，學校的門禁管控就比較嚴格了。
周一上午沒課，中午有個開學典禮需要到禮堂參加，舍友就在宿舍睡了一個上午，林楷則一早起來出去買了早飯開始補昨天晚上缺的那些預習。
林楷握著鼠標尋找著搜索記錄，揉了揉眉心，把之前沒看完的“機械設計基礎”文檔繼續往下翻。
屏幕冷白的光線直照著林楷清晰俊郎的臉，連眼瞳裏一小塊光線都是冷白的，他食指往下劃了沒幾頁，突兀的手機鈴聲又響起來。
聒噪又急促，防不勝防。
林楷右手將手機翻了個面，上面不出意外又是林宇禎。
都說一二不過三，第三次要是真有急事，那躲也躲不過了。
於是，林楷只是短暫地皺了一下眉，然後接起了他的電話。
那頭像是等了很久，接起來的時候連呼吸都帶著著急，像手指無錯地在聽筒旁邊摩挲。
“哥。”林宇禎語氣裏很著急，又帶著很累很累的疲倦，“幫幫我……”
林楷許久沒聽到他們一家的名字，茫然了一瞬。
好比他背井離鄉，鐵了心闖出條路，他習慣了一個人做許多事情，好不容易把和自己無關的東西撇開，打算不回那個是非之處。
他惡心了林建民一把，淞州那邊沒人敢聯系他。
如今淞州很遙遠，邱雪娉和林建民很遙遠。
所以真當林宇禎這一擊敲下來的時候，林楷並沒有感覺到其他的情緒，只是有些懵。
就是懵。
非常非常地懵。
他弄不清楚林建民和邱雪娉想搞什麽名堂。
“我媽想離婚。”林宇禎說。
“離婚？”林楷確認了一遍，“為什麽？”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林建民在外面欠了債！他欠了很多錢，被人找上門來了！”林宇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壓低著聲音道，“抵押是我們住的這棟房子！”
饒是林楷跟林建民相處了十多年，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林建民有朝一日會向人借錢不還。
他不是最好面子麽？
“他為什麽突然借錢？”林楷覺得很奇怪，“他不是總跟你媽那邊的親戚說自己的廠辦得很好麽？”
這一點不假，以往林建民在那群親戚面前都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不是吹噓自己的公司就是吹噓自己的廠。
談單子，談年收入，談合作方，談合夥人，好像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幾年就能攢幾棟房子。
就算他們之前查到林建民的公司虧本，但他老底可是個廠，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廠弄倒閉了。
突然發覺那邊異常地安靜，林楷不知道林宇禎現在在哪裏。
“你現在在那裏？”
“我在……”
林宇禎的聲音突然同時出現在了林楷耳邊，但這個聲音並不是在手機裏，而是出現在身邊某個環境，帶著回音。
意識到這一點，林楷猛然覺得頭皮發麻，不自覺走去宿舍的窗戶那邊。
外面的雨下得淅瀝瀝，隨後慢慢大了起來，有幾陣悶雷在響，像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饑腸轆轆。
這是h市的天，可是林楷清楚地聽見話筒對面也一樣是大雨。
和延遲了幾秒的悶雷。
“哥。”林宇禎在那邊猶豫了很久，“你……你到門衛這邊來吧……”
該來的怎麽樣都會來。
林楷靠著椅背：“邱雪娉也來了？”
“沒有，我沒告訴她你住哪裏，”林宇禎聲音很輕，但門外還是能聽得見，“我自己來的，她們沒跟過來。”
這是件好事，不過林楷很快從話語裏博捉到了關鍵信息：“她們？還有誰？”
他心下其實已經有答案，只是不願意往那邊想。
林宇禎道：“還有小姨。”
林楷深呼吸了一下，說不上來的生氣亦或是難受，他靜默片刻，掛斷了電話走下樓去。
h師大沒到門禁時間，只是外來人員不能入內，林楷過去的時候，果然只有林宇禎一個人。
林宇禎沒有帶傘，頭發絲已經被雨淋得沾濕了好幾撮，有些狼狽，但腰背又是筆直的。
他看著林楷，默然許久，終是不說一句話。
林楷沒有逼他非要在門口把話講明。
門衛大爺看了他們一會兒：“認識？”
“認識。”林楷說，“我弟弟，能讓他進來一會兒麽？”
“進宿舍？”大爺看了看時間，“行吧，半個小時，再多就不行了，進去之前到宿管那裏做個登記。”
側身讓他進來，想從鞋櫃裏拿了雙拖鞋，打開卻並沒有看到其他新的拖鞋，這才想起來宿舍裏就這麽兩雙。
一雙是自己的，一雙流著給江昀備用。
他回頭，看到林宇禎正對著那雙鞋子發楞。
林楷頓了頓，俯身把江昀那雙拿給他：“穿他的吧。”
“不用，”林宇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推辭，門口有個絨毯，他站在那邊沒有再挪腳步，“我站在這裏說就行。”
林楷道：“穿上吧，也沒什麽好別扭的。”
磨了許久，林宇禎還是在林楷的註視下把鞋子換上了，不過他沒有走出宿舍門口的那塊絨毯，依舊站在上面。
林楷沒有多管他，走向了餐桌，上面放著一壺熱水，他手指握住手柄，慢悠悠往杯子裏倒了一點。
林宇禎視線緊跟著他，開口喊了他一聲：“哥。”
林楷步子頓了下。
他想說不用再叫我哥，回頭看了一眼，林宇禎道：“我媽說，這事只有你能做。”
他低著頭，有些疲倦，又有些執拗：“我想你去見見……見見她。”
林楷覺得可笑，胸腔裏含著一塊被封住的火團。
“為什麽？”
“她們有話想找你說，”林宇禎低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著什麽，“她們來這裏了，都在等你。”
林楷笑了一下，把水杯擱在桌子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林宇禎，你媽和你小姨這是設好的局等著我進吧？”
“人都在那兒了，這麽晚，我不去也不是。”林楷看著他說，“你想這麽說，對不對？”
林宇禎搖頭，頂了一句嘴：“我只是想讓你去見見我媽……而且，林建民確實也不只是只有我一個孩子……”
林楷盯著他，林宇禎也擡頭看著林楷。
但沒多久，林宇禎便被那樣的眼神盯得敗下陣來，低著頭不再敢去看他。
“成啊。”林楷笑著說，“那就去，去見見她，看看你們想跟我談什麽。”
他覺得生氣，覺得無處可撒，煩悶的感覺快要撐爆心裏那個閾值，但又絕處逢生地想看看他們玩什麽花樣。
他恨，他想他們過得不好。
他的人格就是有缺陷的，他自私又殘忍，惡狠狠地想要他們所有人去死。
不就是去見一面嗎？讓他去看看那個靠臉上位的女人還想讓他做些什麽。
夜晚十點多的h市老巷子，酒吧的音樂震天響，這一條道就是年輕人的天下，酒吧，歌廳，旅店，咖啡館，書店……
混雜著繚繞的煙霧和街頭角落乍眼一瞥即可見的空易拉罐和碎玻璃屑，渾濁而汙穢。
咖啡廳和書店這種安靜的區域被安排在巷子的最盡頭，和前頭燈紅酒綠的世界隔絕開，偏僻地熾熱著。
咖啡館不是什麽高檔地兒，林楷走進去的時候，邱雪娉和小姨已經坐在那邊等了很久，他一進去就註意到了她們。
邱雪娉依舊穿著風騷，像個貴婦，一身白絲連衣裙，肩上只草草搭了件披肩，燙的卷發披散下來，蓋住了勾人的鎖骨，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滿是疲倦與哀傷，失神地看著一處。
她越是這樣，越是惹眼得很，過往幾個男人從下至上貪婪地打量著她。
林楷冷嗤一聲，暗罵這女人真是三得表裏如一。
旁邊的小姨眼睛尖，看見林楷走去，湊過去和邱雪娉說了句什麽，邱雪娉終於擡起臉，看向了這邊。
她站了起來，有些尷尬地沖林楷笑笑：“林楷，來，這邊。”
邱雪娉幫他拉開了椅子，把桌上的小食放到他面前。
小姨不是什麽會掩飾情緒的人，她不喜歡林楷沒，就算此時或許還要有求於他，她臉上的厭惡也藏不幹凈。
林楷笑了笑，無所謂小姨怎麽看自己，沒和她們客氣，便就著那張椅子坐下了。
“小楷，”邱雪娉這樣叫他，“你來這邊過了這麽多年了，我跟你小姨還都沒過來看看你。”
“不用。”林楷道，“我和我男朋友過得挺好的。”
邱雪娉有些驚訝：“你們同居了？”
林楷看著她，冷冷地半開了個玩笑：“是又想問我是上是下麽？”
小姨也詫異，回頭盯著邱雪娉。
“不是，”邱雪娉自知尷尬，轉了個話題，“不是……這次是想讓你幫個忙。”
“我知道，您有話直說就行。”林楷拿著勺子攪拌咖啡上的拉花，“也算是生活很多年了，你我什麽性格都清楚。”
“小楷，以前是媽……不，是阿姨不好，那麽對你。”邱雪娉握住了林楷的手。
“阿姨這段時間想了很多，你在淞州生活了這麽久的時間，或多或少也該算是我名義上的兒子，”她把另一只手也握上來，輕輕安撫似的拍打著，帶著歉意，“這也是我做得不好。”
林楷不自在地皺了下眉，想把手抽回去。
邱雪娉的手指很涼，好像在急著什麽事，仿佛皮下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不讓林楷把手拿回去，就這樣放著：“小楷。”
林楷擡頭看著她。
“你是個好孩子，是你攤上的爹媽不夠好。”
邱雪娉眼睛看著他，這雙眼睛裏東西太多了，讓林楷有點捉摸不透，搞不懂她想做什麽。
當下邱雪娉握住他的那只手已經讓他覺得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你別……”林楷不自覺得想抽手，“你就告訴我林建民幹嘛了。”
邱雪娉看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交談方式，便收了手，有些頹喪地慢慢道：“你爸在外面欠了太多錢……欠他的朋友的，姓譚……你大概不認識，和他同公司合股的，合夥人。”
“我來找你，想請你幫個忙……”
“我沒錢。”林楷打斷她，沒來由一股煩躁，“林建民欠了錢，不是我欠的。”
小姨坐在一邊終於忍不住了，嚷嚷道：“我們當然知道你沒錢！但你是他兒子呀！”
邱雪娉看了她一眼，小姨自知言語過激，閉了嘴。
“我們知道，小楷你生活辛苦，林建民這筆錢……你一個人肯定是償還不起的，”邱雪娉柔和著聲音，“你是林建民的兒子，也是小禎哥哥，小禎比你小，有些事他還沒法兒承擔……當然，阿姨知道，你也沒有太多的能力。”
“但是你和小禎不一樣，阿姨知道，你男朋友家裏的企業是茗州做得有名的……”
林楷楞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邱雪娉在打什麽主意。
林楷幾乎是一下子站了起來，動靜大到隔桌的客人都回頭看著他，林楷身側的拳攥緊了，指尖深陷肉裏：“你別打他主意。”
邱雪娉有些慌張，忙去拉他坐下：“今後有什麽難處，找阿姨，阿姨一定幫你。”
林楷一低頭，看到了她露在空氣裏雪白的肩，他躲開伸過來的手，心生一股惡心：“你別碰我！”
林宇禎也忙拉著他：“哥，你坐下來，坐下來好好說。”
“我好好說什麽？”林楷盯著他，覺得自己的火已經快壓制不住要噴出來，“這就是你想讓我過來聽的事？你這是想請我幫忙還是想借我的手去……”
他想質問她們是不是想去借他的手訛詐他的男朋友，但看著小姨的表情，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把手心掐得更疼。
小姨怔了一下，隨即哭了起來，揉著邱雪娉的手，心疼地道：“你這語氣就是和你爸一樣啊，我姐姐這個可憐見的，嫁了個不待見他的丈夫，連大兒子都用這種語氣對我們……阿姐，你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她只顧扯著嗓子喊，眼淚不見得掉下來幾滴，卻還假惺惺地拿手抹著眼睛。
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好奇地打量他們。
這又當又立的語氣讓林楷心裏一陣泛惡心，他偏開頭道：“我不是她兒子。”
“聽聽，聽聽，”小姨哭著大聲道，“阿姐，你養了他十幾年，當初好歹也撿了他半條命回來，他卻不認你當媽！咱這樣養了條白眼狼，到了現在他都不願意來幫你……”
邱雪娉心情本就不好，被她這麽一哭，心裏愈發難受起來，低著頭也開始掉眼淚。
看得林楷一陣攻心的煩躁。
“小楷啊……”小姨喊了這麽久，總算是擠下了幾滴真眼淚，“你邱媽媽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麽久，你就真的眼睜睜看著她被你爸拖累死嗎？”
時至今日，她依舊把所有的罪都怪在他頭上。
“小楷，你邱媽媽到現在這步，都是因為和你爸結了婚，”小姨道，“我這可憐的姐姐怎麽就遭了這罪。”
林楷忍無可忍道：“閉嘴！”
小姨止住了自己的哭聲，看下林楷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恐：“你……你居然用這種語氣……”
“你給我聽著，咱們平心而論，”林楷忽視她哭喪似的語氣，強忍著發作，“她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錯，這一點我們心裏都清楚。”
他刻意在“不錯”兩個字上加了重音，仔細挺已經有些隱隱按捺不住的咬牙切齒。
“他欠了多少？”林楷問。
小姨見有戲，立刻哭著道：“八十萬！小楷，你爸爸拿房子去抵債，這幾年你邱媽媽跟著他，不說……”
“不說功勞也有苦勞，我明白。”林楷並沒有耐心聽她說完，“你們的功勞是什麽苦勞是什麽心裏應該有數。”
“一口一個把帽子扣我頭上，我不認。”他盯著小姨，“要不是看在她倒是懷孕的份上送到局子裏的蹲著的人根本就不止林建民！”
小姨聲音不可置信起來：“小楷，你……你在說什麽呢？”
“什麽叫我是林建民兒子？我是，林宇禎不是麽？虧你們這話說得出來，讓我來拿這八十萬。”林楷深吸一口氣，“這年頭還有什麽父債子償這一說？你姐才是他配偶，就算要找也應該是找她。”
“她這十幾年幹了什麽好事她自己心裏清楚，”林楷索性把話敞開了說，“我要是真有什麽想法，我早在前幾年把錄音交給警察局了，一旦我交過去，她和林建民，一個都別想好過。”
小姨的嘴唇刷一下白了，她顫著聲音，道：“你、你……”
“雖然我親媽也沒盡到什麽責任，但您這婊|子……”林楷看著邱雪娉，冷冷地看著她。
“倒他媽也大可不必在我面前立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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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好的金主爸爸。”
林楷終於沒忍住，偏頭樂了好半天。
倒不是因為他刻意把體位說反了, 他本是想撩一下江昀，但沒想到自己一下子給覺明這句話整破防了。
操……
太羞恥了……
林楷紅著耳朵笑了沒多久，腦子裏已經開始上演一部情侶之間的動作大片了。
“你現在在h大嗎？”江昀問。
“還有幾步路就到了。”林楷拎著小餛飩，“方便出來迎客嗎，男朋友。”
“我男朋友千裏迢迢趕來睡我, 哪有理由說不方便。”江昀說，“我離學校不遠，馬上過來。”
他們掛斷電話之後, 林楷就走到了h大的校門口，很顯然這個學校比他們學校更加嚴格。
這會兒大門已經關上了，門衛的自動開合門也都鎖了起來。
大爺看起來就比h師範要熟練很多的樣子，林楷站在馬路對面, 看到大爺在裏面泡了杯枸杞茶挺有威嚴地抿了一口。
林楷看著大爺悠閑地喝了一口又一口，不禁有點心疼江昀：“看樣子我昀哥今天晚上得睡大街了啊……”
到了晚上，這邊的溫度稍稍涼快些,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方便成年的大學生出去幹點什麽, 這一片沒多遠就有一個旅館。
林楷眼尖地發現還有一個成人用品商店。
在黑燈瞎火的這條路上, 商店裏暖黃的光顯得格外勾人。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低頭笑了起來。
“笑什麽呢？”
身後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林楷回過頭, 是江昀。
“晚上好啊。”林楷朝他笑了笑。
“晚上好。”江昀走過去，揉了揉他松軟的頭發，低頭想在他唇上吻一下的時候，發現林楷手裏還拎著兩袋東西，於是問道, “手上拿的是什麽？”
“小餛飩。”林楷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然後拎了拎手裏的袋子。
他剛想把其中一袋遞給江昀，後知後覺才想起來胡斌傑已經請江昀吃過飯了。
是啊，江昀有新的舍友了。
會有更多的朋友兄弟，社交圈子也越來越大，怎麽可能再整天只圍著他一個人轉呢……
林楷頓了頓，又把手放下去：“我路上隨便買的，以為你沒吃晚飯。”
他有點兒莫名的難過……應該說是吃醋。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讓江昀去跟其他人共享。
他就是有占有欲，就是不想讓江昀陪其他人。
心裏正別扭著，手上的小餛飩突然被江昀拿過去了。
林楷擡頭。
“既然是給我買的，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了。”江昀說，“誰告訴你我吃過晚飯了？”
林楷輕輕眨了下眼：“你不是說胡斌傑請客嗎？”
“請客是請了，不過和想象中的有一點出入……”江昀想起剛剛自己揪著胡斌傑讓他把“聽墻根”這句話再說一遍把對面嚇著的樣子。
他清了清嗓子：“有點事，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始吃……走吧。”
江昀拉起了林楷的手。
“去哪兒？”林楷跟著他。
“h大會兒到門禁時間了，”江昀看了看周圍，“去宿舍，我帶你翻墻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沒吃晚飯，再加上剛剛跑了太久有些缺氧，林楷一時半會兒沒能反應過來江昀這是什麽意思。
進去……進哪兒去？
知道林楷跟著江昀踩著磚頭翻身上了墻，林楷才知道江昀說的“進去”是帶他翻墻進宿舍。
翻墻的那塊應該是新生們找的新地兒，還沒安上攝像頭，這處樹木密集，沒什麽燈光，乍一看挺嚇人，屬於一般人晚上不回來的地方。
“會不會有蟲子蛇什麽的？”林楷看著下面，有點兒擔心。
江昀看著下面，不按套路出牌地說了一聲：“會。”
林楷楞了楞：“什麽？”
楞神的這幾秒，江昀拿著兩袋小餛飩，掛到邊上的樹枝上，從墻上跳了下去。
“會有蟲蛇，所以我得抱著你下來。”江昀笑了笑，“讓我金主爸爸受了傷，等等怎麽罰我，你說是吧？”
林楷頓了頓，偏開頭，過了幾秒，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這人……
這人怎麽說起話來這麽撩呢？
“下來吧，我接著你。”江昀擡頭看著他。
強到地面的位置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不過這個地方應該是新生翻墻的人比較多，下面有幾塊磚頭。
……不過這個磚頭對於林楷來說可能還是不太能踩中落腳點。
“別怕，我在呢。”江昀說。
林楷伸手。
正在這個時候，一束光從林楷的臉上晃了過去，這光挺強的。
林楷晃了晃眼，一個沒小心，猛地一腳踩空：“哎，操……”
江昀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林楷猛地砸到了江昀的懷裏去，下巴磕到了他的肩膀。
好疼……
他一陣無聲的呲牙咧嘴。
“誰啊！”是一個男生的聲音。
林楷躲在江昀的懷裏，一個字也沒敢發出來。
不能發出聲音。
不能讓江昀開學第一天就因為偷情而扣分……
想到自己還躲在江昀的懷裏，林楷又不禁臉紅了起來。
江昀安撫似的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有人踩著樹枝走過來，哢噠哢噠……
這一片灌木叢挺多，高大的樹木也多，大都枝繁葉茂，腳下還有很多不知名的植物。
他們站在這裏，除了能看到很遠很遠地方透過來的白色校園內的燈光以外，什麽也看不見。
但是有一個可以肯定的是，那束手電筒的光夾雜在路燈光之內，正在逐漸向他們靠近。
枯枝殘葉落在地面上，被一個人踩的哢吱作響，林楷隨著這緊張的氣氛慢慢摒住了呼吸，閉了眼睛。
“喲，是你？”
林楷楞了楞，睜開眼。
那個拿著手電筒的男生好像是遇見了誰，對面另一個男生道：“巧了，怎麽在這遇見你了。”
“來檢查啊，你也是？”
“是啊，今天學生會群裏不是發了這個任務嗎？得到處轉轉。”對面那個男生說，“但是我覺得這麽熱的天，應該沒有人會在這裏翻墻吧。”
“我也覺得黑燈瞎火的又看不見腳下，誰會來這兒翻。”
“別看了，之前有一個學長在這翻墻被蛇咬了還送去醫院了。”對面那個男生有些後怕道，“走吧走吧，遠離是非之地。”
有蛇？
林楷一頓。
“什麽？！”拿著手電筒的男生又驚又懼，趕緊拉著另外一個男生就走，“趕緊走趕緊走，我不想被咬……”
如果這裏有蛇的話……
林楷馬上看向江昀：“這裏有……唔。”
江昀捂住了林楷的嘴。
“誰在說話！”那束遠離了的手電筒燈光立馬又照了回來。
“哎喲，走吧！沒有人的！”對面男生拉著他就走了。
江昀抱著林楷，等到確定周圍沒有學生會再過來的時候，他們才從林子裏出去。
一路上他們也沒好停留，兜兜轉轉直接去了宿舍，今天宿管不知道為什麽不在樓下，可能是天助江昀吧。
“他們說裏面真的有蛇！”一回宿舍關上門，林楷就緊張地問，“你有沒有被什麽蟲子蛇咬到？”
現在是大夏天，正是蟲子和蛇最願意出來放風的時候。
林楷把江昀推到了床上，趕緊坐下來把江昀褲腿往上卷。
“哪有那麽多意外。”江昀看著他，無奈地笑道，“沒有蛇，騙你玩的。”
林楷扒拉著江昀的腿，確認沒有任何傷口，這才松了口氣，他坐在地上：“他們不是說有嗎？還有人被咬了送進醫院去過。”
“以前那片是有，胡斌傑打聽過，也確實有個學長，因為背著咬了然後送進醫院。”江昀揉了揉林楷的頭，“但學校又不是傻子。”
林楷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你知道那一片種的是什麽嗎？”江昀問。
林楷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一片因為出了這件事情之後，學校賠償了挺多，所以為了防止學生再一次有這種情況，那邊的灌木叢已經全部都改成了驅蟲驅蛇的植物。”江昀說，“那兩個學生會只是聽到了第一個版本，沒有聽到後來的而已。”
林楷松了口氣：“那你還騙我。”
“那不是引誘美色入手嗎。”江昀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帶男朋友來我宿舍。”
今天是林楷第一次來江昀宿舍，而且很巧，他們居然很順利的進來了，周圍的舍友還都不在宿舍裏面。
上天都想讓他們做一次。
只是有點可惜……
“我只帶了這兩袋小餛飩……”林楷有些懊喪地說，“我忘記了去成人商店買些東西回來。”
明明那條路口不遠處就是成人商店，他還沒有想到多走幾步去買點東西……
江昀看著地上的林楷。
林楷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難過，連帶著他頭頂的那個旋都在散發著可愛的怨氣。
“誰說沒有？”江昀從自己兜裏摸出來一個盒子扔過去。
一個塑料的小盒子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順著慣性滑到了林楷的腿邊。
林楷拿起來看了一下：“這……”
“新款的。”江昀說，“看你一直挺喜歡這個孩子，最新款的我們也得用。”
林楷拿起來看了看：“這是什麽味兒的？”
“薄荷味的，”江昀垂眸看著他，“帶顆粒。”
林楷盯著他好久，最後嘆了口氣：“你真是……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江昀笑了起來，“我就是有點兒想你。”
林楷心臟砰砰跳起來，擡眼看他。
“再做一次吧。”江昀傾身過去，溫柔的撫著林楷的臉，熱氣輕輕的撲灑在林楷的臉頰上，“履行你的承諾，來罰我。”
只要相信無論如何他們都可以在一起。
盡管他們知道這一切的風平浪靜都有可能是一時的，所以享受現在。
那天晚上，胡斌傑和另外三個舍友都沒回去，說是開學前要去酒吧通宵，當天林楷和江昀在衛生間做了好幾次，再睜眼的時候一覺到了第二天天亮。
正式開學之後，學校的門禁管控就比較嚴格了。
周一上午沒課，中午有個開學典禮需要到禮堂參加，舍友就在宿舍睡了一個上午，林楷則一早起來出去買了早飯開始補昨天晚上缺的那些預習。
林楷握著鼠標尋找著搜索記錄，揉了揉眉心，把之前沒看完的“機械設計基礎”文檔繼續往下翻。
屏幕冷白的光線直照著林楷清晰俊郎的臉，連眼瞳裏一小塊光線都是冷白的，他食指往下劃了沒幾頁，突兀的手機鈴聲又響起來。
聒噪又急促，防不勝防。
林楷右手將手機翻了個面，上面不出意外又是林宇禎。
都說一二不過三，第三次要是真有急事，那躲也躲不過了。
於是，林楷只是短暫地皺了一下眉，然後接起了他的電話。
那頭像是等了很久，接起來的時候連呼吸都帶著著急，像手指無錯地在聽筒旁邊摩挲。
“哥。”林宇禎語氣裏很著急，又帶著很累很累的疲倦，“幫幫我……”
林楷許久沒聽到他們一家的名字，茫然了一瞬。
好比他背井離鄉，鐵了心闖出條路，他習慣了一個人做許多事情，好不容易把和自己無關的東西撇開，打算不回那個是非之處。
他惡心了林建民一把，淞州那邊沒人敢聯系他。
如今淞州很遙遠，邱雪娉和林建民很遙遠。
所以真當林宇禎這一擊敲下來的時候，林楷並沒有感覺到其他的情緒，只是有些懵。
就是懵。
非常非常地懵。
他弄不清楚林建民和邱雪娉想搞什麽名堂。
“我媽想離婚。”林宇禎說。
“離婚？”林楷確認了一遍，“為什麽？”
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林建民在外面欠了債！他欠了很多錢，被人找上門來了！”林宇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壓低著聲音道，“抵押是我們住的這棟房子！”
饒是林楷跟林建民相處了十多年，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林建民有朝一日會向人借錢不還。
他不是最好面子麽？
“他為什麽突然借錢？”林楷覺得很奇怪，“他不是總跟你媽那邊的親戚說自己的廠辦得很好麽？”
這一點不假，以往林建民在那群親戚面前都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不是吹噓自己的公司就是吹噓自己的廠。
談單子，談年收入，談合作方，談合夥人，好像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幾年就能攢幾棟房子。
就算他們之前查到林建民的公司虧本，但他老底可是個廠，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廠弄倒閉了。
突然發覺那邊異常地安靜，林楷不知道林宇禎現在在哪裏。
“你現在在那裏？”
“我在……”
林宇禎的聲音突然同時出現在了林楷耳邊，但這個聲音並不是在手機裏，而是出現在身邊某個環境，帶著回音。
意識到這一點，林楷猛然覺得頭皮發麻，不自覺走去宿舍的窗戶那邊。
外面的雨下得淅瀝瀝，隨後慢慢大了起來，有幾陣悶雷在響，像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饑腸轆轆。
這是h市的天，可是林楷清楚地聽見話筒對面也一樣是大雨。
和延遲了幾秒的悶雷。
“哥。”林宇禎在那邊猶豫了很久，“你……你到門衛這邊來吧……”
該來的怎麽樣都會來。
林楷靠著椅背：“邱雪娉也來了？”
“沒有，我沒告訴她你住哪裏，”林宇禎聲音很輕，但門外還是能聽得見，“我自己來的，她們沒跟過來。”
這是件好事，不過林楷很快從話語裏博捉到了關鍵信息：“她們？還有誰？”
他心下其實已經有答案，只是不願意往那邊想。
林宇禎道：“還有小姨。”
林楷深呼吸了一下，說不上來的生氣亦或是難受，他靜默片刻，掛斷了電話走下樓去。
h師大沒到門禁時間，只是外來人員不能入內，林楷過去的時候，果然只有林宇禎一個人。
林宇禎沒有帶傘，頭發絲已經被雨淋得沾濕了好幾撮，有些狼狽，但腰背又是筆直的。
他看著林楷，默然許久，終是不說一句話。
林楷沒有逼他非要在門口把話講明。
門衛大爺看了他們一會兒：“認識？”
“認識。”林楷說，“我弟弟，能讓他進來一會兒麽？”
“進宿舍？”大爺看了看時間，“行吧，半個小時，再多就不行了，進去之前到宿管那裏做個登記。”
側身讓他進來，想從鞋櫃裏拿了雙拖鞋，打開卻並沒有看到其他新的拖鞋，這才想起來宿舍裏就這麽兩雙。
一雙是自己的，一雙流著給江昀備用。
他回頭，看到林宇禎正對著那雙鞋子發楞。
林楷頓了頓，俯身把江昀那雙拿給他：“穿他的吧。”
“不用，”林宇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推辭，門口有個絨毯，他站在那邊沒有再挪腳步，“我站在這裏說就行。”
林楷道：“穿上吧，也沒什麽好別扭的。”
磨了許久，林宇禎還是在林楷的註視下把鞋子換上了，不過他沒有走出宿舍門口的那塊絨毯，依舊站在上面。
林楷沒有多管他，走向了餐桌，上面放著一壺熱水，他手指握住手柄，慢悠悠往杯子裏倒了一點。
林宇禎視線緊跟著他，開口喊了他一聲：“哥。”
林楷步子頓了下。
他想說不用再叫我哥，回頭看了一眼，林宇禎道：“我媽說，這事只有你能做。”
他低著頭，有些疲倦，又有些執拗：“我想你去見見……見見她。”
林楷覺得可笑，胸腔裏含著一塊被封住的火團。
“為什麽？”
“她們有話想找你說，”林宇禎低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著什麽，“她們來這裏了，都在等你。”
林楷笑了一下，把水杯擱在桌子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林宇禎，你媽和你小姨這是設好的局等著我進吧？”
“人都在那兒了，這麽晚，我不去也不是。”林楷看著他說，“你想這麽說，對不對？”
林宇禎搖頭，頂了一句嘴：“我只是想讓你去見見我媽……而且，林建民確實也不只是只有我一個孩子……”
林楷盯著他，林宇禎也擡頭看著林楷。
但沒多久，林宇禎便被那樣的眼神盯得敗下陣來，低著頭不再敢去看他。
“成啊。”林楷笑著說，“那就去，去見見她，看看你們想跟我談什麽。”
他覺得生氣，覺得無處可撒，煩悶的感覺快要撐爆心裏那個閾值，但又絕處逢生地想看看他們玩什麽花樣。
他恨，他想他們過得不好。
他的人格就是有缺陷的，他自私又殘忍，惡狠狠地想要他們所有人去死。
不就是去見一面嗎？讓他去看看那個靠臉上位的女人還想讓他做些什麽。
夜晚十點多的h市老巷子，酒吧的音樂震天響，這一條道就是年輕人的天下，酒吧，歌廳，旅店，咖啡館，書店……
混雜著繚繞的煙霧和街頭角落乍眼一瞥即可見的空易拉罐和碎玻璃屑，渾濁而汙穢。
咖啡廳和書店這種安靜的區域被安排在巷子的最盡頭，和前頭燈紅酒綠的世界隔絕開，偏僻地熾熱著。
咖啡館不是什麽高檔地兒，林楷走進去的時候，邱雪娉和小姨已經坐在那邊等了很久，他一進去就註意到了她們。
邱雪娉依舊穿著風騷，像個貴婦，一身白絲連衣裙，肩上只草草搭了件披肩，燙的卷發披散下來，蓋住了勾人的鎖骨，那張化著精致妝容的臉滿是疲倦與哀傷，失神地看著一處。
她越是這樣，越是惹眼得很，過往幾個男人從下至上貪婪地打量著她。
林楷冷嗤一聲，暗罵這女人真是三得表裏如一。
旁邊的小姨眼睛尖，看見林楷走去，湊過去和邱雪娉說了句什麽，邱雪娉終於擡起臉，看向了這邊。
她站了起來，有些尷尬地沖林楷笑笑：“林楷，來，這邊。”
邱雪娉幫他拉開了椅子，把桌上的小食放到他面前。
小姨不是什麽會掩飾情緒的人，她不喜歡林楷沒，就算此時或許還要有求於他，她臉上的厭惡也藏不幹凈。
林楷笑了笑，無所謂小姨怎麽看自己，沒和她們客氣，便就著那張椅子坐下了。
“小楷，”邱雪娉這樣叫他，“你來這邊過了這麽多年了，我跟你小姨還都沒過來看看你。”
“不用。”林楷道，“我和我男朋友過得挺好的。”
邱雪娉有些驚訝：“你們同居了？”
林楷看著她，冷冷地半開了個玩笑：“是又想問我是上是下麽？”
小姨也詫異，回頭盯著邱雪娉。
“不是，”邱雪娉自知尷尬，轉了個話題，“不是……這次是想讓你幫個忙。”
“我知道，您有話直說就行。”林楷拿著勺子攪拌咖啡上的拉花，“也算是生活很多年了，你我什麽性格都清楚。”
“小楷，以前是媽……不，是阿姨不好，那麽對你。”邱雪娉握住了林楷的手。
“阿姨這段時間想了很多，你在淞州生活了這麽久的時間，或多或少也該算是我名義上的兒子，”她把另一只手也握上來，輕輕安撫似的拍打著，帶著歉意，“這也是我做得不好。”
林楷不自在地皺了下眉，想把手抽回去。
邱雪娉的手指很涼，好像在急著什麽事，仿佛皮下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不讓林楷把手拿回去，就這樣放著：“小楷。”
林楷擡頭看著她。
“你是個好孩子，是你攤上的爹媽不夠好。”
邱雪娉眼睛看著他，這雙眼睛裏東西太多了，讓林楷有點捉摸不透，搞不懂她想做什麽。
當下邱雪娉握住他的那只手已經讓他覺得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你別……”林楷不自覺得想抽手，“你就告訴我林建民幹嘛了。”
邱雪娉看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交談方式，便收了手，有些頹喪地慢慢道：“你爸在外面欠了太多錢……欠他的朋友的，姓譚……你大概不認識，和他同公司合股的，合夥人。”
“我來找你，想請你幫個忙……”
“我沒錢。”林楷打斷她，沒來由一股煩躁，“林建民欠了錢，不是我欠的。”
小姨坐在一邊終於忍不住了，嚷嚷道：“我們當然知道你沒錢！但你是他兒子呀！”
邱雪娉看了她一眼，小姨自知言語過激，閉了嘴。
“我們知道，小楷你生活辛苦，林建民這筆錢……你一個人肯定是償還不起的，”邱雪娉柔和著聲音，“你是林建民的兒子，也是小禎哥哥，小禎比你小，有些事他還沒法兒承擔……當然，阿姨知道，你也沒有太多的能力。”
“但是你和小禎不一樣，阿姨知道，你男朋友家裏的企業是茗州做得有名的……”
林楷楞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邱雪娉在打什麽主意。
林楷幾乎是一下子站了起來，動靜大到隔桌的客人都回頭看著他，林楷身側的拳攥緊了，指尖深陷肉裏：“你別打他主意。”
邱雪娉有些慌張，忙去拉他坐下：“今後有什麽難處，找阿姨，阿姨一定幫你。”
林楷一低頭，看到了她露在空氣裏雪白的肩，他躲開伸過來的手，心生一股惡心：“你別碰我！”
林宇禎也忙拉著他：“哥，你坐下來，坐下來好好說。”
“我好好說什麽？”林楷盯著他，覺得自己的火已經快壓制不住要噴出來，“這就是你想讓我過來聽的事？你這是想請我幫忙還是想借我的手去……”
他想質問她們是不是想去借他的手訛詐他的男朋友，但看著小姨的表情，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把手心掐得更疼。
小姨怔了一下，隨即哭了起來，揉著邱雪娉的手，心疼地道：“你這語氣就是和你爸一樣啊，我姐姐這個可憐見的，嫁了個不待見他的丈夫，連大兒子都用這種語氣對我們……阿姐，你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她只顧扯著嗓子喊，眼淚不見得掉下來幾滴，卻還假惺惺地拿手抹著眼睛。
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好奇地打量他們。
這又當又立的語氣讓林楷心裏一陣泛惡心，他偏開頭道：“我不是她兒子。”
“聽聽，聽聽，”小姨哭著大聲道，“阿姐，你養了他十幾年，當初好歹也撿了他半條命回來，他卻不認你當媽！咱這樣養了條白眼狼，到了現在他都不願意來幫你……”
邱雪娉心情本就不好，被她這麽一哭，心裏愈發難受起來，低著頭也開始掉眼淚。
看得林楷一陣攻心的煩躁。
“小楷啊……”小姨喊了這麽久，總算是擠下了幾滴真眼淚，“你邱媽媽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麽久，你就真的眼睜睜看著她被你爸拖累死嗎？”
時至今日，她依舊把所有的罪都怪在他頭上。
“小楷，你邱媽媽到現在這步，都是因為和你爸結了婚，”小姨道，“我這可憐的姐姐怎麽就遭了這罪。”
林楷忍無可忍道：“閉嘴！”
小姨止住了自己的哭聲，看下林楷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恐：“你……你居然用這種語氣……”
“你給我聽著，咱們平心而論，”林楷忽視她哭喪似的語氣，強忍著發作，“她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錯，這一點我們心裏都清楚。”
他刻意在“不錯”兩個字上加了重音，仔細挺已經有些隱隱按捺不住的咬牙切齒。
“他欠了多少？”林楷問。
小姨見有戲，立刻哭著道：“八十萬！小楷，你爸爸拿房子去抵債，這幾年你邱媽媽跟著他，不說……”
“不說功勞也有苦勞，我明白。”林楷並沒有耐心聽她說完，“你們的功勞是什麽苦勞是什麽心裏應該有數。”
“一口一個把帽子扣我頭上，我不認。”他盯著小姨，“要不是看在她倒是懷孕的份上送到局子裏的蹲著的人根本就不止林建民！”
小姨聲音不可置信起來：“小楷，你……你在說什麽呢？”
“什麽叫我是林建民兒子？我是，林宇禎不是麽？虧你們這話說得出來，讓我來拿這八十萬。”林楷深吸一口氣，“這年頭還有什麽父債子償這一說？你姐才是他配偶，就算要找也應該是找她。”
“她這十幾年幹了什麽好事她自己心裏清楚，”林楷索性把話敞開了說，“我要是真有什麽想法，我早在前幾年把錄音交給警察局了，一旦我交過去，她和林建民，一個都別想好過。”
小姨的嘴唇刷一下白了，她顫著聲音，道：“你、你……”
“雖然我親媽也沒盡到什麽責任，但您這婊|子……”林楷看著邱雪娉，冷冷地看著她。
“倒他媽也大可不必在我面前立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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