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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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祈並未欺騙叢霽,他確實很是忐忑,但更多的是憧憬。

生前——上一世,他纏綿病榻,縱然曾想過要於科舉中拔得頭籌,光耀門楣,但他終究未能如願。

而明日,他竟然要去參加秋闈了!

一切會順利麽?

我能成為解元麽?

倘使不能,叢霽會對我失望麽?

叢霽會不會認為我並非可造之材?

叢霽會不會認為還是將我拆骨入腹為好?

見溫祈目中流露出一絲驚恐,叢霽放下手中的祁門紅茶,急聲道:“出何事了?”

溫祈仰起首來,凝視著叢霽道:倘若我於秋闈中失利……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了:陛下會對我失望麽?會如何處置我?會將我拆骨入腹麽?

叢霽扣住溫祈的指尖,發覺溫祈一陣瑟瑟,遂一把抓住了溫祈的手腕子,進而將溫祈從池水之中,扯入了自己懷中。

他左手掐著溫祈的腰身,右手從溫祈額間撫至尾鰭。

溫祈愈發恐懼,但並未反抗,而是乖順地任由叢霽撫摸。

“小醉魚。”叢霽已不再將溫祈當作魚,故而已有多日不曾喚溫祈為“小醉魚”了,“你可記得有一日,你吃了醉河蝦,醉得一塌糊塗?”

我才不是小醉魚。溫祈放下手,又頷了頷首。

見溫祈頷首,叢霽才續道:“你當時認真地哀求於朕,朕不通鮫語,但朕大抵能猜到你是在求朕饒你一命,你可記得朕當時是如何答覆你的?”

溫祈全然不記得,遂搖了搖首。

叢霽目不轉睛地望著溫祈,一字一頓地覆述道:“朕改變主意了,決定將你養於宮中,與朕作伴,你無需擔憂自己的安危。”

他戳了戳溫祈的面頰:“你當時分明還向朕致謝了。”

卻原來,早在一月餘前,叢霽便不打算將我拆骨入腹了。

溫祈堪堪放下心來,赫然聞得叢霽道:“後來,朕又改變主意了。”

他猛地一顫,雙目泛起了水光:陛下果然仍是要將我……

叢霽捉住溫祈的右手食指,打斷了溫祈的話語,進而正色道:“溫祈,你並非供朕消遣的小玩意兒,朕不該一廂情願地將你養於宮中,強迫你與朕作伴,正如朕先前所言,溫祈,朕對於你的期許乃是成為一代名臣。你若願留於宮中,與朕作伴,朕自然極是歡喜;你若是不願,亦可出宮去。但你眼下尚未化出雙足來,甚為弱小,且你乃是鮫人,於旁人而言,奇貨可居,你若要出宮,可謂是危機四伏,朕認為還是待你考取功名後,再出宮為好。”

待溫祈考取功名,便離他自行了斷的日子不遠了罷?

他自是希望溫祈能一直陪伴於他,直至他自行了斷,如此他的雙手便能少沾一些血腥,但他並不願勉強溫祈。

叢霽這一席話教溫祈怔住了,他未及做出反應,緊接著,又聞得叢霽嚴肅地道:“你雖是一尾鮫人,亦知喜怒哀樂,仔細想來,除卻皮相不同之外,與凡人並無差別。起初,朕卻是將你當作了一味珍饈美饌,一顆靈丹妙藥,全數是朕的不是。”

他自叢霽手中抽出自己的食指,委屈巴巴地寫道:我才不是珍饈美饌,亦不是靈丹妙藥。

叢霽回憶道:“朕那時認定你與其它的青魚、鯽魚、鯉魚……的差別只在於你或許能令朕長生不老。”

所以……溫祈深深地吐息了一番,陛下而今不想長生不老了麽?

“朕已不想長生不老了,朕更想讓你好好地活下去。”叢霽鼓勵道,“溫祈,好好地活下去,成為這南晉的中流砥柱罷。”

叢霽之言情真意切,容不得溫祈懷疑,溫祈既感動且驚喜,用左手牽了叢霽的右手,同時,鄭重其事地用右手寫道:我會好好活下去,努力地成為這南晉的中流砥柱,望陛下能見證我的蛻變。

叢霽違心地道:“朕定如你所願。”

溫祈展顏一笑,後又瞪著叢霽,氣呼呼地道:我與青魚、鯽魚、鯉魚……的差別遠不止或許能令你長生不老,我之容貌明明較它們出眾許多。

叢霽失笑道:“哪有人誇耀自己容貌出眾的?”

溫祈撒嬌道:那不若由陛下來誇我罷。

叢霽不善此道,絞盡腦汁地道:“你生得國色天香、閉月羞花、沈魚落雁……”

罷了。溫祈擺擺手,陛下誇得過於敷衍了,且我又非女子,陛下何以用這些成語來誇我?

叢霽心生無奈:朕是否太過縱容這溫祈了?

溫祈環住叢霽的腰身,並將下頜抵於叢霽心口,覆又問道:倘若我於秋闈中失利,陛下會失望麽?

“不會。”叢霽語重心長地道,“不少讀書人從烏發勤勉至白首,都未能得到一官半職。”

言罷,他突然想到一事,莞爾笑道:“你年九十又九,乃是此次秋闈最為年長者。

溫祈於心中反駁道:是這副身體年九十又九,而我方才及冠,較你年幼七載。

叢霽見溫祈又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遂捏著溫祈的雙頰道:“小醉魚,你怎地這樣嬌氣?朕僅僅是說出了事實而已。”

溫祈氣得一口咬住了叢霽近在咫尺的右手,不滿地哼著氣。

而後,他擡起右手,抗議道:我一點都不嬌氣。

對,他素來不是嬌氣的性子。

他出生前便失怙了,無緣得見父親,母親含辛茹苦地將他撫養長大,他向來懂事,從不向母親抱怨,連清粥小菜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即便是數九寒天,他因棉被破舊,凍得骨頭縫裏全然浸透了寒氣,亦不曾向母親提及。

且他擅長飲湯藥,擅長開導不良於行的自己,擅長安慰自責的母親。

未曾有人說過他嬌氣,眼前這暴君是第一個,亦是惟一一個說他嬌氣之人。

細細想來,他在這暴君面前確實有些嬌氣,他從來不曾向別人撒過嬌,連母親都不曾,但他向這暴君撒嬌了,明明這暴君能對他生殺予奪,他卻總是得寸進尺,他現下甚至還咬著這暴君的右手。

右手……

是右手……

是曾為他……的右手……

他慌亂地將松開了這右手,垂下首去,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後頸。

“明日,朕會命秦嘯將你裝於浴桶之中,送你去貢院。而朕會親自送你出宮門,朕亦會在宮中等你回來。”叢霽揉了揉溫祈的後腦勺,“你只需盡力而為,無論結果如何,朕都不會怪罪於你。”

溫祈伏於叢霽懷中,蹭了蹭叢霽的鎖骨,這才坐起身來,擡指寫道:多謝陛下,陛下,我要用功了。

他當即伸手拿了《春秋》,研讀了起來。

叢霽叮囑道:“貢院中的號房狹小,你且忍忍,進得號房後,監考官會將門鎖上,是以,朕會讓一同送你去貢院的內侍將你明日一整日的膳食帶上。你如若有何不適,定不要忍著,告訴監考官便是了。”

關於秋闈,溫祈曾從話本中窺見一二,聞言,發問道:如此規定是為了防止科場舞弊麽?

“你所猜不差。”叢霽柔聲道,“你且用功罷,朕陪著你。”

兩個時辰後,叢霽將《春秋》自溫祈手中取了出來,道:“時候不早,歇息罷。”

“嗯。”溫祈被叢霽抱入池中,接著向叢霽伸出了右手。

叢霽躺於軟榻之上,用左手牽住了溫祈的右手:“寐善。”

溫祈用右手食指於叢霽左手手背上,一筆一劃地寫道:寐善。

但他卻是毫無睡意,即使不久前,叢霽將他好生開解了一番,他依然無法入睡。

他借著燭光,望向叢霽,以眼神描摹著叢霽的眉眼,不知不覺間,居然紅了雙耳。

這暴君實乃天之驕子,出生於這九闕之中,生母貴為元後,一滿月即被封為太子,眉眼出眾,身形修長,連那處……都甚是得天獨厚。

他趕忙收回了自己唐突的視線,闔上雙目後,卻又想到這暴君十餘歲失恃,其後,命運陡生波折,應當是吃過苦,受過罪的。

他不由生出了心疼來。

這暴君合該從始至終都是天之驕子才是。

假若這暴君一生順遂,大抵會成為一代明君罷?

他滿心滿眼俱是這暴君,頓覺自己被這暴君蠱惑了心神,又覺這暴君殘虐無道甚是可恨,更覺自己被這暴君蠱惑了心神又何妨?

片晌後,他於胡思亂想中睡了過去。

未多久,他又夢到原身了,從原身的形容判斷,這時候的原身理當已逃出戚永善的手掌十餘年了。

原身身處於淺海,傷痕累累,被一張漁網籠著,兩個漁民正使著力,急欲將原身從海中拖上來。

原身掙紮不休,身體因此被細密的漁網劃破了數道,血液從破口處緩緩地流淌了出來,染紅了周身的海水。

可惜,原身終究抵不過漁民,被拖出了水面,然後,被丟於甲板之上,發出了一聲鈍響。

年輕些的漁民道:“鮫人難得一見,不知這鮫人是何滋味,不如……”

年長些的漁民打斷道:“蠢材,你可知鮫珠值錢得很?將這鮫人吃了實在太過奢侈了。”

溫祈感受著原身的絕望,束手無策。

年長些的漁民又遲疑著道:“你小小地割一塊,這鮫人應該不會死罷?”

年輕些的漁民驚喜地道:“我這就去拿匕首來。”

言罷,他拿了匕首來,低下身去,壓住原身的腰身,欲要下手。

原身濕滑,用力一掙,年輕些的漁民左手打滑,竟是被原身趁機奪了匕首。

原身右手執著匕首,架於年輕些的漁民咽喉處,與此同時,用左手將自己身上的漁網扯開了。

而後,原身含笑道:“你想吃我的肉,我亦想嘗嘗你的肉。”

溫祈素日裏聽不懂自己的鮫語,但意外地能聽懂原身所言。

話音落地,原身一口咬住了手中這名人質的側頸,活生生地撕下了一塊肉,鮮血飛濺。

鮫人的牙齒原就較凡人鋒利些,並未費甚麽氣力。

緊接著,原身含著一腔血肉,躍入了海中。

他游出十餘尺,方才將口中的人肉吐了出來,繼而盯著捂著側頸的漁民,囂張地笑道:“人肉著實難以下咽,令我作嘔。”

溫祈立於漁船之上,遙望著原身,心情覆雜,原身原是天真的性子,卻被磨礪成了這般模樣。

待他再度睜開雙目,見得叢霽,他委實覺得能告訴他他除卻皮相,與凡人並無不同的叢霽極為珍貴。

這世間上的凡人恐怕十之八/九都認為鮫人乃是產珠的器具,難得的佳肴罷?

他忍不住想:我若是當真能成為一代名臣,我能為鮫人做些甚麽?

想了片刻,他用自己的面頰磨蹭了一會兒叢霽的手背,方才睡了過去。

卯時一刻,叢霽轉醒,旋即向溫祈望去。

天色稍白,燭火已熄,他於微光中,凝視著溫祈。

溫祈枕於他的小臂之上,膚色過白,唇色過紅,半隱於昏暗之中,整個人顯得既可憐又妖治。

他輕聲喚道:“溫祈,快醒醒。”

溫祈正好眠著,陡然被叢霽喚醒,不悅地以齒尖銜住了叢霽的手背肌膚。

叢霽微感麻癢,伸長空暇的右手揉著溫祈的發絲道:“該當準備出發了。”

溫祈霎時清醒過來了,遂依依不舍地松開叢霽的手背肌膚,猛然躍出水面,伏於織皮之上。

叢霽從軟榻上站起身來:“朕先回寢宮洗漱,換朝服,待會兒再來送你。”

溫祈勾了勾叢霽的尾指,又寫道:不許騙我。

“朕騙你做甚麽?朕定會來送你。”叢霽失笑,出了丹泉殿。

待他再次回到丹泉殿,卻見溫祈被裝入了浴桶中,下頜抵於浴桶邊緣,眼巴巴地望著他。

“朕送你出宮。”他撫過溫祈的面頰,又揚聲道,“啟程罷。”

兩名侍衛立即擡起了浴桶,另有一內侍提著食盒,又有一內侍抱著一木匣子,這木匣子裏頭盛的乃是叢霽特意囑咐帶上的吸水極佳的錦帕以及潤膚的香脂,以備不時之需。

秦嘯行於最前頭,到了宮門前,肅然道:“停。”

叢霽望著溫祈道:“盡力而為便可,朕等你回來。”

溫祈頷首,突地聽得叢霽道:“這便啟程罷。”

他應聲被擡入了馬車之中,馬車疾馳,使得他距叢霽愈來愈遠。

他情不自禁地掀開馬車簾子,探出首去,叢霽立於晨曦之中,莫名有些寂寥。

叢霽覺察到溫祈的視線,遂朝著溫祈揮了揮手。

溫祈亦朝著叢霽揮了揮手,直到再也瞧不見叢霽了,才目視前方。

他忽覺雙目酸澀,揉了揉雙目,又低喃著道:“我似乎有點兒想念叢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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