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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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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月色朦朧, 樹影婆娑,周遭並無踩踏過的痕跡,夜風, 還在肆無忌憚地拍打著紙窗。

姝楠心下狐疑,閉眼聆聽了翻附近的風吹草動,像是被她驚著了,有夜鶯撲騰而出, 逃命似的踩著枝丫, 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方才的聲音, 只是夜鶯踩斷樹枝?她盯著夜色, 攏了攏散在肩上的輕紗, 陷入沈思。

次日, 李敘白一如往常, 早朝後去攝政王府聽學, 卻被王府管家恭敬地告知, 王爺出城了。

之後三四天,小皇帝派人打聽,得到的消息都是, 王爺出城追孤煙去了。

而那個被傳已經出城三四天的人,此時正坐在自家暗室裏對著一截撇斷的枯樹枝若有所思。

李硯塵面色如常,只不過那雙眼裏, 隱藏了太多太多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連站在一旁的斬風都覺得後背發涼,渾身浸滿虛汗。

李硯塵將手中信件從頭看到尾, 又從尾看到頭,沒來由地哂笑起來。像是諷刺,又像是覺得好笑。

沒人知道,那夜狂風呼嘯, 他跟隨白影悄無聲息落在上林苑,看見燭火下渾身是血又不著寸縷的女人時,心情是怎樣覆雜和憤恨。

那女人,從見面第一天他就覺得不簡單,原因無他,是直覺,一種猛獸領地被侵入時的危險直覺。

她太聰明,把男女間色與欲那種推拉感掌握得淋漓精致,冷漠無情外面裏有一顆玲瓏剔透的心,以至於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當猴耍。欲情故縱,調虎離山,聲東擊西,金蟬脫殼……無一被她耍得游刃有餘。

李硯塵險些著道!想到這裏,他又笑了聲,若無其事將那封信件碾得粉碎。

上面寫著:“北辰厲帝三年,貴妃林氏有孕出逃,次年誕下雙胞,一女隨皇後入宮,另一女隨其母墜入懸崖,生死未蔔。厲帝二十一年夏,有女從天而降,深夜入宮,禦書房亮燈一宿,群臣惴惴不安,次日,見出來的是四公主,眾臣方才作罷!”

李硯塵一度認為,孤煙與北辰四公主不太可能是同一人,原因是此女在蒼雪閣的那些年裏,忙於沖劍客榜,江湖中處處有跡可循。而北辰四公主久居深宮,其所有動向,秘探們也都是知道的,最重要的是,他和諸多太淵人,都曾在北辰皇宮見過這位公主。

所以即便李硯塵曾無數次懷疑過也試探過姝楠,卻始終無法將姝楠就是孤煙孤煙就是姝楠,而北辰公主另有其人這條線聯想在一起。

因為這十幾二十年來,眾人皆知,北辰有且只有一位公主,乃皇後所出!

殊不知,這簡單故事背後,還埋著這麽一段宮廷秘事。

若非他這幾日讓人深挖,又怎會知道他國皇宮埋藏多年的秘密,正如別人對太淵皇城始終都是霧裏看花一樣。

雙生姐妹,同根不同命!

這個設想,也是燭火夜看清她胸上那把水果刀時,才大膽猜測。

毫無疑問,她就是夜闖攝政王府的人。李硯塵不止一次看過她的酮體,那一夜,他是真的想沖上去,撕爛她,占有她,控制她。

骨子裏的熱血在叫囂,瘋狂地指示李硯塵揭穿她。他甚至看見了她聽見樹枝折斷而轉身時,眼裏的那抹噬血殺意,又狠又絕,那是屬於孤煙的,屬於江湖第一劍客的,那樣的眼神,才是真正的姝楠。

一個冷酷無情卻又賣力逢場作戲的妖艷女人。

她無疑是出色的,卻唯獨低估了對手的實力。

李硯塵若有心不讓人發現,就是她孤煙,也不會察覺絲毫,正如他從白衣女子神不知鬼不覺掉頭回皇宮時就跟上了她,她卻沒有發現,又如他彼時彼刻在她窗前站那麽久,她仍沒聽出個所以然。

姝楠低估了這個男人,從此她從主動變得被動,處處受限,不過……這都是後話。

“還查到了什麽?”

李硯塵好整以暇,換了個姿勢跌跤著腳,涼漠地開口。

以前沒查到,是方向不對。這次斬風根據他提供的線索,查了北辰是否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公主。由於線索十分隱蔽,且時隔多年,確實不太好查,但有了陳春和牟家寨這條線,他順藤摸瓜果然查到了些蛛絲馬跡。

斬風總結道:“林氏逃離皇後,生下雙胞胎,後來一個被帶回宮,另一個跟林氏跳崖自盡。

萬幸沒死,之後很多年,林氏帶著女兒東奔西走,直到十年前,被牟家寨土匪搶上山……”

結合陳春所說,李硯塵已猜到大概。他無喜無悲地聽著,沒搭話。

“母女二人遭遇了長達半年的虐待,孤煙的右耳,也是在那時失聰的。”

李硯塵眼睫用力一閃,面色微變。

斬風停了停,接著說:“林氏在一次逃跑中被發現,遭牟家寨土匪們戕害至死。

之後,孤煙被縱橫家修然所救。

但最終,她還是離開了縱橫世家。”

“於是便進了蒼雪閣?”李硯塵不鹹不淡插話道。

“不,蒼雪閣不會收送上門的人。”斬風說,“出了縱橫世家,她被賣進了鬥毆場。”

李硯塵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肉眼可見地皺著眉。

斬風接著道:“對於劍客而言,格鬥是家常便飯,只有沖到最前面,才有機會走出牢籠。

她用了半年時間,在幾百個同齡人中脫穎而出,最後被蒼雪閣的掌門食人花相中。

聽說……她被食人花買走時,人已經奄奄一息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皮是完整的,那血流得跟進了染缸似的,順著夾道,淌成了河。”

李硯塵的手在顫抖,沈默不語。

他知道這一行,去年北上時還見過這種鬥毆。越打得狠,賣家越是感興趣,能沖出重圍活到最後的,除了有豐厚的獎賞外,還能被識貨的金主買走。

孤煙當年只有十三歲,十三歲的她,要想在上百個同齡人裏脫穎而出,難以想象那是怎樣的血腥和不要命。

那種環境出來的人,往往都是性格孤僻不近人情的,還真是又冷又狠。

也難怪,幾個月前張彪會被她輕而易舉就殺死了,在攝政王府守衛森嚴的情況下,她做得那樣不留痕跡。

這讓李硯塵不禁想起之前她說的話:“我這一生時運不好,遇見的人沒幾個是好的。”

她說的是真的。

他足足靜默了一炷香之久,再開口時嗓子已經變得沙啞,“她因何而離開縱橫世家?”

這些時日,姝楠跟他家王爺明裏暗裏眉來眼去的那檔子事,他們不是不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眼下斬風被問住了,他擡眸看了眼主子目光灼灼的眼,拿捏著措辭,踟躕道:“縱橫世家裏有個傳言,不知……不知真假。說五年前門中有個女子喜歡上比自己大十五歲的老師,被拆穿後,羞愧難當,故而離開了師門。”

他已經夠委婉夠隱晦了,甚至連名字都沒說出來,可越是這樣,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斬風話剛說完,就感受到了李硯塵由內而外透出來的寒氣。

這就是她不惜假死也要深入龍潭虎穴的原因?劍客榜上排名第一的冷酷劍客,處心積慮接近他,只為了救求而不得的情郎?

哈,李硯塵揣著一撮無名火,久久不能平息,射出的光芒比廣寒宮裏的月亮還要冷上幾分。他依然嘴角掛笑,只是那笑早就變了味,於是他煩躁地揉著高挺的鼻梁。

斬風弱弱問了句是否要對修然嚴加看管。

“不,”李硯塵神色恢覆如常,唇角笑意讓人毛骨悚然,“本王期待她的表現。”

“陳春救活了嗎?”他想起什麽,又問。

斬風忙說:“救得及時,還吊著口氣,大夫說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端午這日,太皇太後壽辰。

如今常年吃齋念佛太皇太後青氏,當年卻是個了不得的厲害角色,是賢內助,也是叱咤風雲的女中豪傑。

現在她偏安一隅,任由李硯塵把持朝綱,甘願被攝政王架空,甚至還被軟禁了,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

姝楠望著堂上那位滿頭花白滿臉褶皺的老人,並沒太大的感想。只能說,在這場皇權鬥爭中,李硯塵雖沒問鼎皇位,可誰都看得出來,她敗了,文太後,也敗了。

與諸多壽辰無異,宮廷宴會,無非就是滿朝文武歡聚一堂,送禮的送禮,寒暄的寒暄,飲酒的飲酒。全陵江城有頭有面的達官貴人都來了,唯獨不見攝政王李硯塵。

這更加說明,他們之間的矛盾非一日之寒,他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席間,有人問起刑部侍郎郭雲怎麽沒來。

文國公低聲笑道:“他啊,只怕現在被他家裏的母老虎打得門都出不了咯。”

旁人插話道:“他養在外面的女人們,被郭夫人發現了,這會兒兩口子正鬧著要和離呢,郭大人自身難保。”

“怎會突然被發現呢?這麽多年不是保護得挺好的麽?”

“害,誰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姝楠慢條斯理剝著粽子,與遠處的正在吭豬蹄的雲祁對望了一眼。

酒過三巡,文太後讓眾嬪妃和權貴小姐們去換衣裳,務必要把數日來練的舞跳給太皇太後看。十來個人行過禮後,這才往偏廳走去。

青寧與姝楠同行,問了她些不著邊際的話。

譬如娘娘經常去攝政王府?

娘娘覺得攝政王這人怎麽樣?

娘娘會騎射麽?

諸如此類。

姝楠沒去揣測她意欲何為,言簡意賅應付著,不多時便到了換衣裳的地方。每人一間房,由太後指定的人為她們梳妝,要求不論是服飾還是妝容上都得一致。

姝楠怕被人發現自己胸前的傷,對服侍的人道讓她自己沐浴更衣。宮女們也沒勉強,自覺褪到了屏風外面。

她這廂剛沐浴完,衣裳都沒穿好,只聽房門咯吱一聲響,緊接著便是接二連三膝蓋跪地的聲音。

姝楠微微蹙眉,不動聲色拉高了衣裳。她慢慢悠悠轉頭,看見了關上門後倚靠在屏風邊的李硯塵,以及他身後瑟瑟發抖到頭也不敢擡的宮女們。

他還是那樣星光閃耀,還是如此賞心悅目,別的不說,這人長得是真的好看,那種好看有點不羈,又有點輕狂,還有點風流。

他就這麽動也不動地盯著她,四目相對,姝楠瞥了眼旁人,拿不準他突然出現的目的,只得面不改色地沖他行禮,恭敬地喊了聲:“皇叔。”

李硯塵“嗯”了聲,不容置喙地沖她招手,“過來。”

姝楠沒動,用眼神告訴他,之前的約定過的,不在外人面前……

可是男人裝瘋賣傻,說話也是毫無顧忌,“怎麽不問問,皇叔這幾日都去了哪兒?真沒良心。”

“……”她稍頓,對上他的眼,“聽人說,你出城追孤煙去了,追到了?”

李硯塵站直身,朝她走近,搖頭道:“太狡猾了,一路追到容城,跟丟了。”

“哦。”姝楠沒什麽好說的,更覺得沒有延伸的必要。

她話剛落,就覺下吧一疼,被姓李的身俯身掐住,力道不情不願,是挑逗也是調情。

仿佛聞到了野獸的氣息,來自李硯塵,濃烈的,熾熱的,迫不及待的,遂不由地瞳孔威震。姝楠再次望向一地的侍女嬤嬤,她想後退,卻被捏得更緊。

李硯塵直接忽視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精彩紛呈,無限挨近,剛沐浴過的房中熱氣未散,溫熱的香味將暧昧的氣氛烘托到極致。

“這些天,想我沒?”

男人口無遮攔,眾目睽睽下,在她右耳邊呢喃。

姝楠又聽見了。

她握著的拳頭緊了又緊,不敢再看他眼,不想再聽見他的聲。

時至今日,她右耳聽見的內容,都是他的淫詩浪詞。

見她不答,他深邃的眼波激蕩著蠻不正經的□□,俯身輕輕咬著她的耳朵,“回答我,想我沒?”

今日最是關鍵,朝中重臣都在宮裏,刑部侍郎因為家事被困在宅中,昨夜她還用自己的方法讓王石配好了鑰匙,並灌了他幾譚酒,沒個三五天醒不來。另外文國公也動用關系打點了監獄裏的獄卒。

萬事俱備,只要郭雲不在,讓來接應的師兄弟們拿著鑰匙去監獄,不出意外的話,成功救出修然不成問題。

姝楠連救出人後的路線都為他們規劃好了,只要出了太淵,李硯塵鞭長莫及。

事已至此,她已無路可退,她已退無可退。

姝楠望著滿目深邃的李硯塵,垂眸說:“想。”

李硯塵捏他下巴的手稍微用了點力,也不知在想什麽,就這麽定定地望著她。那兩團熊熊烈火,似能燒掉她的每一寸肌膚,似要蒸幹她身上的每一滴水分。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埋頭用力含住她的唇,與其說吻,不如說咬。

比他們第一次接吻時還要兇狠,還要不顧一切!

“砰”一聲響,姝楠被推到了浴桶邊緣,後背火辣辣地疼,桶裏的水花登時噴濺起來,覆又狠狠砸下去。

李硯塵一手卡住她的細腰,像要捏碎,一手捧著她臉頰,使勁兒往自己那邊壓。

唇瓣通紅,一絲縫隙都不留,喘氣成了奢侈。

“有……有人。”姝楠勉強擠出兩個字,對方不理,猛烈到接近喪心病狂。

姝楠半邊身子彎曲成了個半圓,長發掉進水中,一邊要防著胸口的衣裳被扯開,一邊還要分心聽聽隔壁幾間房有無動靜。

她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憤怒占據了大腦,連被他牙齒刮得生疼都顧不上責怪,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所有掙紮和謾罵,都會是欲拒還迎。

索性放棄抵抗,由著他親,由著他掠奪般地占據。

李硯塵不是皇帝,但卻把昏君會做的事一樣不落地全做了個徹底。

目無章法,毫無顧忌,霸道蠻橫……

她才換好的衣裙下擺被揉成一團,每一寸晶瑩剔透的肌膚被那人揉了個遍,像雨像風,瘋狂地纏綿。

前幾次接吻,他還算中規中矩,出於情,止於禮。而這次,他把君子那套做法拋去了九霄雲外,那陣勢,仿佛不做點什麽都對不起那樣的來勢洶洶。

姝楠全身酸軟無力,那一刻她感到恥辱,她恨死了霸道偏執的李硯塵。

可她更恨自己,在這蠻橫的對決裏,她境覺得愉悅,甚至是刺激。

真是鬼迷了心竅!

即便隔著屏風,場面仍然驚心動魄。

外間的侍女們紛紛把頭磕去了地上,無人敢喘大氣,更無人敢張揚。

終於,李硯塵像是迷途知返,在最後關頭停了下來。他紅著眼打量著滿屋浪跡,又打量著懷中不成模樣的女人,在她唇上輕輕啄著,做了個口型:“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不,我不是誰的。

姝楠死死盯著他,暗暗回答。

被他觸碰過的每一寸肌膚,宛若巖漿澆過,正在脫落,正在潰爛。

他們是天塹兩端的人,永遠永遠,只能相望。任何時候,她都分得清。

李硯塵恨透了她這種空無一物的眼神,流露出來的,是滿滿的無所謂。

從一開始,他就不喜歡她這樣的眼神。他想知道她在想什麽,太想知道了。

像她這樣的人,又怎會為了一個他而偏安一隅。

以前他沒這種感覺,這一刻,李硯塵深刻認識到,她是鴻雁是候鳥。生下來,就註定要周而覆始地遷徙。

江山權利留不住她,腰纏萬貫留不住她。

因為她無欲無求,無情無愛。

在那電閃火光間,李硯塵心裏山呼海嘯。只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

“晚上來我府上。”他認真說。

聽她毫無波瀾“嗯”了一聲,李硯塵還要吻她,便聞外頭有人喊:“姝娘娘,太後那邊催了,大夥兒都在等你,你好沒?”

“可以放開了吧?”姝楠詢問。

李硯塵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唇角,“看你表現。”

“……”

她拿他沒辦法,墊腳主動碰了碰男人的唇,卻被對方按著又親了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放開。

姝楠再出門是一炷香後,侍奉她梳妝的侍女丫鬟全程沒說一個字,沒傳送過一個眼神,顯然都是李硯塵的人。

倒是青寧,看見她即便塗再多胭脂也遮不掉那張“腫唇”時,失魂落魄地回看了眼身後大門緊閉的房……

直到壽宴結束,才聽說縱橫家修然越獄逃跑的消息,李硯塵自然是安排全城戒備,大力搜索,可都沒找到人。

事情進行得遠比想象的順利,姝楠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按約定,修然在出城前要見她一面。她原本是不想見的,然畢竟師徒一場,於是便決定前往赴約。

修然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民宿裏,姝楠去到時夜色已深。知她要去,且不想與旁人有過多交集,修然提前遣散了一眾徒弟,房中只有師徒二人。

她向他行了禮,並沒喊他。

他定定望著眼前人,良久說不出話。一晃十年,曾經的小女孩長成了楚楚動人的大姑娘。

“這次謝謝你,”修然先開口,“今後有什麽打算?”

姝楠直言不諱:“拿到龍騰秘卷,遠走高飛。”

“有線索了嗎?”那廂隨口一問。

她擡眸看他,搖頭道:“暫無。”

“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告訴老……告訴我。”修然給她倒了杯茶,始終沒把“老師”二字說出口。

姝楠接過,狐疑道:“你不走?”

“你尚在危險中,我如何走?”修然凝眸,“我在這裏還有些人脈,興許能幫得到你。”

姝楠久久不語,起身往門外走去,“不用了,我習慣獨來獨往。你把雲祁帶走便是,他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險。”

說罷,她掀簾要走,又被叫住,“小孤,你還怨我是不是?”

她沒回頭,只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修然曾在姝楠走投無路時救了她,給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更是她認識這個世道的啟蒙老師。

只是在縱橫世家那五年她無心學文,一心想靠學武出人頭地,因此她與那裏格格不入,同門師兄弟們也都嫌她是個女兒身,不太待見她,只有修然從不嫌棄,教她詩詞歌賦、為人處世。

只可惜她沒那個天分,學不了那些文縐縐的東西。

姝楠是怎麽離開師門的?歸根結底都是她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關。她命運多舛,是她自己運氣不好,與誰都無關。

她一直告誡自己。救他,是往昔情分;不與他一道,是維持自己的原則。

她早就孤獨成自然,沒想過要寄希望於誰,即便很久以前有過,後來……也都被埋葬了。

修然追著她出門,伸手輕輕摸了下她的頭,勉強笑道:“你是我帶大的,心裏想什麽我都知道,你若回來,我歡迎,你要闖蕩江湖,我支持。”

她沒去看他眼裏的溫柔,不動聲色把腦袋從他掌中移開,轉身往深巷走去。

遲了,姝楠聽見自己在心裏這樣道,這些話,現在才說,真的太遲了。

她剛回到正道上,便與負手立在長街頭的李硯塵撞了個正著。

好在,這條路是去攝政王府的必經之路。若非遇見,她絕不會赴約。

燈火闌珊,李硯塵靜靜望著她,眼神晦暗不明,笑說:“修然跑了。”

姝楠輕挑眉,“那真遺憾,孤煙救的?”

“嗯,”李硯塵拉起她的手往王府方向走,“你怎麽出的宮?”

“溜出來的。”她對答如流。

暮色遮住了男人臉上的陰鷙,只聽他說:“你好像很喜歡翻墻,那年遇見你,也是在房頂上,還挺野。”

姝楠想起那天的場景,沒答話,李硯塵忽地挨近,話語輕佻,“跟叔偷情,是不是比正兒八經要刺激?”

聽他把話說得這麽不堪,姝楠側目望去,李硯塵並不等她答話,把人直接拽進了王府。

夜已深,只有幾個家丁守門,李硯塵吩咐了幾句,便將姝楠帶到了個她以往從沒去過,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是個暗室,隨著石門轟隆一聲重重落下,姝楠眼皮跟著陡然一跳。

裏面燭火通明,十分寬敞,有書房,有寢室,還有兵器,簡直就是別有洞天。

然而,此時此刻,這封閉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

李硯塵沒說話,直勾勾望著她。

姝楠不傻,能看見他臉上毫不掩飾地赤果果地寫著兩個字:“想要”。

他牽著她,大拇指揉捏著她的虎口,有些得意地說,“叔帶你玩點刺激的。”

太安靜了,直覺告訴姝楠,她該保持警惕,所以快速用掃了遍周圍。

寢室燈光稍暗,正前方的整面墻都被布罩著,不禁讓人心生好奇。

正凝神,姝楠腳下驟然騰空,是李硯塵忽然將她打橫抱起,也不管她吃驚與否,他輕聲細語問:“用過飯沒?”

她緊拽著群擺,遲緩道:“用過了。”

被直接放在軟床上時,姝楠覺得頭皮發緊,一成不變的表面是她洪波翻滾的內心,雙手也不自覺拽住了被褥。

李硯塵餘光瞥見她這舉動,似是記起了什麽,嘴角閃過稍縱即逝的笑。他跟著躺上去,不知何時嘴裏叼得顆葡萄,翻身猛地覆在姝楠唇上。

“……”

冰涼的果肉強行被擠進口中,連帶著意亂情迷,震得姝楠渾身僵硬,被褥被她扯得皺巴巴,無奈只得受下他所做的一切。有理的無理的,放浪的,挑逗的。

一顆葡萄分著吃罷,兩人都有些氣喘,李硯塵捧著姝楠的臉,吻了片刻,冷不伶仃言道:“你還不知我身世吧?”

姝楠皺眉,搞不懂他唱的是哪一出,搖頭。

李硯塵開始扒她衣裳,“我母親是當年青皇後的宮女,懷了皇嗣,直到快臨盆才被皇後發現。

當時正趕上我皇爺爺去世,青皇後,也就是現在的太皇太後,讓本不該陪葬的我的母親去陪葬。”

姝楠身上遮羞布所剩無幾,繞是再堅強的定力,這下也被他吻得找不著北。一時間,她四肢如雷電竄過,酸軟無力。

李硯塵有這個魔力,叫她別說張口說話,就是認認真真好好看他一眼,都是不能的。

盡管她曾見在蒼雪閣內見過形形色色的調情,此時此刻,依然受不住他這樣的撩撥。

男人將她所有“無能為力”盡收眼底,嘴的話雲淡風輕,“我父皇是個無能又懼內的廢物!他知道我母親懷有身孕,可他就是不敢吭聲。

於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宮女,就那般被埋進了皇陵。”

難怪,難怪有傳聞說李硯塵是死人墓裏抱出來的半人半鬼。

“活埋當夜,我在地宮降世。母親拼進最後的命生下我後,便死了。”他剝了她,自己卻完好無損,出門時,姝楠就想到了可能會發生的事,便問雲祁要來易容皮,那傷口本已結巴,此番她再用易容皮補上,若不刻意端詳,一般看不出端倪。

李硯塵大手一路劃過,並沒在傷的位置停留,他接著說:“當夜,封土的工匠們聽見孩童哭聲,冒死打開地宮,把我抱了出來。”

姝楠渾身燙如油潑,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男人要在這種情況下說這些,但成功掀起了她的好奇心。

“後來呢?”她在他的熱吻下,無比艱難地問。

“後來?”

李硯塵停了動作,將人摟進懷中與自己面對面,“後來青太後知道了,見是個皇子,便收了,順帶殺了救我的工人們。

十三歲前,我都以為自己跟她是血肉相連的母子,與李玉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那你後來怎麽知道真相的?”

他笑:“姝楠,這世上沒有什麽秘密是永遠不暴露的,只要做過,就有跡可循。”

姝楠內心足夠強大,眼不見眨地與他相望,真心覺得,自己遇上了只狡猾又善變的狐貍。

男人看上去沒多少情緒,一遍一遍擦拭著她泛紅的淚痣,平靜得不像話,“那時李玉對我很好,至少在青太後想把我弄死前,他都是個合格的兄長。

我一直明白,在這深宮裏,有太子一個人鋒芒畢露就可以了,其餘的,太急於表現自己的人,往往活不長。”

所以你隱藏了自己的鋒芒,甘願做一個沈默寡言受人排擠的落魄皇子。姝楠這樣想的時候,被李硯塵翻過身從背後抱住。

他擁她入懷,下巴抵在她肩上,呼著熱氣,“可即使我不爭不搶,青太後依舊容我不得。

她知道她兒子身體孱弱,活不久,她怕李玉死後皇位會落在我手裏。所以,決定將我趕盡殺絕。”

他的鼻息在她脖頸上呼出一圈圈的熱氣,呼紅了姝楠的耳根,導致她說話斷斷續續,“你……你怎麽知道的?”

“李玉告訴我的,”他親吻著她的耳垂,“李玉護著我,他什麽都跟我說,還說讓我別害怕,會保護我。

我本一心做賢王,那年太淵邊境被犯,李玉禦駕親征,把我也帶去了。期間他落入敵軍手裏,我帶著十幾個親兵深入敵軍內部去救他……”

說到這裏,他沒再繼續,像是把所有的怨氣和不甘都發洩在了姝楠身上,吻得她全身都是觸目驚心的紅痕。

燥熱久久不退,姝楠擡手擋住他的唇,接近無聲,“後……後來呢?”

他一口含住她手指,眼裏爬滿血絲,“我去了才發現,皇上根本沒在敵軍營地,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有被俘!

騙我孤軍深入敵軍,只為借刀殺人。

我被上千人圍困,在廝殺中,十來個親兵為保護我而一個個倒在我腳下,血濺濕了冰冷的盔甲,染紅了我的衣我的發,然而我卻留不住他們忠肝義膽的生命。”

“他們都是比我年齡大的將士,有的妻子身懷六甲,有的孩子嗷嗷待哺……那天,全死了。”

他說到這裏,狠狠揉,狠狠捏,她幾乎喘不上氣,連眼睛都無法看清東西。

李硯塵捏著舒楠的下顎,逼她望著自己,“我被我最信任最崇敬的大哥設計,落入敵軍手裏做了三年俘虜,三年……多麽短暫,多麽漫長。”

從他憤恨的目光中,姝楠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可是她沒有機會多想,在他的撩撥下,變得神志不清。

從十三歲到十六歲,李硯塵是俘虜,在敵國最底層,卑微得茍延殘喘。

人人都知道後來的競陵王帶領萬千俘虜殺出重圍,殺出了條血路,殺出康莊大道回到了太淵,從此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但沒人知道在那無數個暗無天日的黑暗裏,他是如何窺見天光的,

回朝那日,他摔十萬大兵兵臨城下,那時的李玉已病入膏肓,他沒被嚇倒,反而大開城門迎接弟弟。

兩人再見面,誰都沒說話。有的事,你知我知大家知,以前種種都是過往,今後如何,他李硯塵說了算。

李玉駕崩前,說要把皇位傳給李硯塵,只求他善待太子李敘白。

李硯塵站在他床前,看著瘦成骷髏的李玉,無悲無喜,淡漠到像看陌生人,一聲回應都沒有。

李玉死不瞑目。

李硯塵翻身,眼裏散發出灼灼幽光,“我從來沒想過要搶他什麽,從來沒有。”

伴隨著他忍無可忍的動作,姝楠猛地往床頭撞去,李硯塵眼尖手快,伸手隔在了中間,避免她的頭被撞到。

一年前她不情不願,兩人沒有多餘的交談,除了痛還是痛,這次,她魂都掉了一半,有種處在雲層深處遲遲下不來的錯覺,迷茫又無措。

李硯塵掰過她的臉,埋頭與之深吻,在她意識最薄弱時,望著她的眼,目色和力道一樣沈重:

“我最親的人傷我最深,利用我對他的敬佩和信任,背叛我,算計我,殺害我。

就連我在意的人,也一二再再二三挑戰我的底線。”

“你說這世間,我還能信誰?”他狠狠用力,直視她紊亂的眼底,“孤煙,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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