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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誰是誰非尤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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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蘇洵擔心幺女安危,不由分說,要把女兒接回京城。常臻雖感激晴姑娘苦中相伴,卻也認為,成日與一堆大老爺們所居一處,委實不妥,恐有汙女兒家清白。晴姑娘雖舍不得心上人,但見他如此堅持,只好依依不舍回到了泓京家中。

源陽城守軍雖不敢出城迎戰,青狼軍間或攻城數次,但城門卻有如天塹,易守難攻。幾次進攻,損兵折將不少,始終所獲甚微。只得退回已奪下的七城中,養精蓄銳,休養生息。

常臻信不過守軍將士,偶爾上城觀望巡視半日。軍士們上回飽覽過陳鏢頭英姿,見是他來,不予阻攔,全當一員大將。

皇帝賞陳常臻白銀萬兩,如今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少軍士想跟他套近乎,指望互相能稱兄道弟。一來,危難之際盼他能拉自己一把,二來,往後得了賞賜,能分自己一杯羹。

可還沒等舔著臉貼上來,恬不知恥的恭維話還沒說上兩句,已被鏢頭刀劍一般劈來的目光嚇軟了腿腳,縮頭縮腦,再不敢多言。

陳大俠愛憎分明,但原本並非這般冷漠。只不過腦子裏天天想著林燁,實在心緒不佳,怎麽遮都遮不住。

再攤上這個麽糊塗皇帝,掘開他三代祖墳,也不見得能放出個屁。上梁不正下梁歪,養出的兵士,一個個也都是貪生怕死、趨炎附勢的怯懦鼠輩,實在令人憤憤難忍。

故而一日覆一日,愈發寡言少語,陰沈淩厲,加之雙頰漸削,更顯棱角分明,威嚴凜然,遠遠看去,好一個叱咤江湖的冷面大俠,叫人又敬重又懼怕。

那萬兩白銀,原本按照王六的意思,當作賞銀給兄弟們發下去。熟料鏢師們跟隨陳鏢頭多年,早摸透了他的脾氣,分號上下百餘人,眾口一詞,竟無一人願意收。

日子過得恍若一潭烏黑死水,此時終於融進些許令人欣慰的成分。陳鏢頭跟鐵樹開花似的笑了一笑,分出些銀錢,請大夥兒吃了頓酒席,餘下的統統充入鏢行賬下,以供鏢行日常運轉。

陳鏢頭如今兼顧陳老板,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鏢跑的少,掌事時多,重打鑼鼓新開張,不再按原先模式經營。

既然源陽分號乃是他親手起建,便自然而然將源陽作為了大本營。他無需拖家帶口,吃住都在鏢行解決,倒也輕省。

泓威鏢行的契約上,任長申的名字雖還未抹去,但他如今是賣國之賊,臭名昭著,萬人唾棄,無人信服。如此一來,更突顯得“陳”字旗屹立不倒,威名依舊。

屬下見鏢頭歷盡辛苦,便逐一接下跑鏢的苦差事,叫他只管坐鎮指揮,不必再跋山涉水。然而無論行至何處,不管他本人在與不在,“陳”字鏢旗依舊高高飄揚在崇山幽谷,金燦燦,紅彤彤,好似一道耀眼陽光,直叫見者喪膽。

四月中。

一日,源陽泓威鏢行,一位不速之客,不請自來。

常臻剛巧去拜訪源州太守,人不在鏢號。

王六滿堆笑臉,跑前跑後,端茶送水,生怕將貴客招待不周,鏢頭回來會怪罪。

那貴客說什麽也不讓人前去太守府通報,一個人閑坐廳中,品品茶,出出神,與身後侍從說說話,或者背著手踱進後院,看鏢師們練功使劍。

王六心急火燎,不停去門口探看,可直到日暮時分,才遠遠瞧見逐月踏著小碎步,悠閑自在地沐浴在夕陽下。

狠勁一跺腳,大踏步奔到跟前,拽住馬嚼子拼命往回扯。

“嘿呦天皇老兒祖宗爺,你哪天去不好,非今兒去!”

常臻滿面酒光,詫異道:“太守大人宴請秋林會兄弟們,我如何能不去,怎的?”

王六扭回頭,伸出三根手指頭:“太守是幾品?三品!”收回手指頭,指向鏢號門口的轎輦:“瞧見沒有,那可是郡王的轎子,郡王是幾品,從一品!”

大銘國等級制度嚴密,不同的官品,轎輦的形制及用料皆有所不同。相較於三品以上官員的銀頂皂色蓋幃,郡王及親王所乘坐的轎輦,通常采用銀頂黃蓋紅幃。

常臻往遠處瞧瞧,怔楞一剎,突然想起陳顯提過的海靜郡王一事。

腿一跨躍下馬,撩起長腿,風一般往回趕。

跑到門口猛然停步,理理頭發,撣撣衣裳,清清嗓子,雄赳赳氣昂昂邁進門檻。

白麟正背對著門,站在地中間,負手打量墻上掛著的卷軸山水。

忽聞身後傳來紮實矯健的腳步聲,閉閉眼,深吸口氣,緩慢回身。

常臻正準備行禮致歉,突然瞧見餘暉中那張熟悉的臉,剛綻開的笑容,冰風掃蕩過一般,驟然間僵硬冷卻。

一股爆怒,點燃滿腔酒意,混雜著嫉妒與憤恨,如狂風席卷,暴雨傾盆,從腳底直沖頭頂,“轟”一聲噴薄而出。

大跨出兩步,揚起手臂,一計鐵拳,燃燒著熊熊烈火,結結實實,照著側臉,狠狠掄上去。

同時一聲怒吼:“他還是個孩子!”

白麟早料到會挨這麽一下,卻沒想他竟然絲毫不留情面,也沒料到還有這麽一句話。

那一拳力大無窮,勢不可擋,一擊之下,只覺頭暈目眩,腳底趔趄,“嘭”一聲跌倒在地,撞得桌椅盡翻,桌上茶壺杯碗“劈啪”落地,摔得粉碎。

扶著額角,在恍惚中努力睜眼,還沒等看清常臻表情,忽覺呼吸猛得一滯,竟又被他一腳跺上胸口。

窒息那一剎,下意識伸出兩手,攥住鐵蹄,拼命往遠推,用膂力與之抗衡。同時竭力呼吸,將飛散的魂魄硬拽回身體中。

電光火石之間,廳中忽傳來“鏗鏘”之聲。唐易長劍出鞘,劍勢如排山倒海,直向常臻刺來。

常臻怒目橫斜,一聲叱喝,大手帶著渾厚內力,一掌拍上劍刃。

唐易只覺手臂酸麻,再難用勁。長劍脫手,“咣”一聲落地,再看去,劍刃已從中折斷,一分為二。

不禁大駭,卻又想救主子於水火,急忙定神,拳頭狠攥,長喝一聲,就要合身而上。

白麟好容易喘過口氣,瞇著一只眼,見屬下不顧性命一般撲來,頓時心急如焚。啞著嗓子,竭力發聲。

“住、住手!”

唐易一楞,急忙剎住腳,飛速往後退幾步,死瞪著常臻,怒叱:“暴民!竟敢對堂堂郡王下毒手,你好大的膽子!”

他雖識得林燁,卻不知郡王和林燁之間,分明還隔著一個陳常臻。

白麟急道:“你……你退下、退下!”

“可……主子!”

“退下!”白麟氣喘籲籲,但腦袋好賴清醒了。

唐易攥緊雙拳,看看主子腫成山包的半邊臉,再瞅瞅目眥欲裂的陳鏢頭,“咳”一聲,狠勁頓足,怒氣沖沖跨出門去。

王六聞聲趕來,見地上站一個,腳底下踩一個,“呼”一下冒出滿身冷汗,沖上去就拉人。

“閃開!”常臻手臂一震,將王六打遠,收回腿,照著腰,一腳踹去。

“哎頭兒、頭兒!使不得,使不得!”

王六見拉之不住,咬牙豁出去了,從後頭攔腰抱住常臻,拼命往後拽。

白麟用盡渾身力氣躲開那一腳,扶著翻倒的桌椅,搖搖晃晃站起來,靠著柱子,黑眼睛直直盯著常臻,按住胸口,邊喘邊道:“他、他不是孩子了。”

常臻被王六鉗住,一時無法掙脫,橫眉怒目大吼:“他才十六歲,十六歲!”

白麟漸漸恢覆常態,擡袖子拭去嘴角鮮血,沈聲重覆:“常臻,他不是孩子了。”

王六不明白他們所指何事,只死死攥著人,以防鏢頭失去理智,傷著郡王爺。

“放屁!”常臻眼裏直要冒出血來,“你他娘的算什麽東西?!狗娘養的,禽獸不如!竟敢對他、對他……”

“陳常臻!”白麟聽他惡語相傷,不由冒火,提高聲調,“請你捫心自問,你十六歲時,可還稱自己是孩子?”

“少他娘的跟我瞎扯!他是他,我是我!”

白麟深吸一口氣,壓住怒氣,冷冷道:“陳常臻,我視你為友,今日來訪,本意也並非與你吵架。”

“友?”常臻譏笑,伸手指著他鼻尖,“我陳常臻瞎了狗眼,才會與你這畜生為友!我視林燁為至寶,守護他十一年,你他娘倒好,才識得他幾天,竟敢捷足先登,還口口聲聲說視我為友?哼!休得再提這個字!”

白麟一怔,心中大震。

王六也楞住,盯著鏢頭,再瞅瞅郡王,滿面訝異。

捷足先登?這是何意?難不成……

白麟扶著立柱,邁前一步。

“常臻,你莫不是也……”

“是與不是,與你何幹!”

常臻一聲怒喝,狠勁甩開王六,氣洶洶跨到白麟身前,攥住他衣領,一把摁在墻上,鼻子對鼻子。

“叫林燁來,我要見他!”

白麟被勒得喘不過氣,憋足一股勁,一把將他推開,咳嗽幾聲,扶起一張椅子,撣撣滿身灰塵,坐下。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你!”常臻猛回身,死死瞪著他,“什麽叫你不知道?!”

話音剛落,腦中突然閃過林燁的來信。倒吸一口冷氣,雙眼猛睜,一股恐懼籠上心間,手心冒出冷汗。

“林燁他去哪兒了?他一個人……他去哪兒了?!”

“他並未跟我上京。”白麟淡淡掃他一眼:“約莫在瓊州一帶,具體在哪兒,我不知道。”

“混賬!”常臻氣得渾身發抖,“你怎能叫他一個人出遠門?!病了累了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白麟稍稍斂眉:“我並非不擔心。”彎身扶起另一把椅子,踢到對面,離遠指指,“坐。”

常臻氣結,強忍怒火,瞪他一陣,“咚”一聲砸進椅子。

王六見兩人罵架罵的差不多了,稍稍松下口氣,擡袖子擦把汗,快手快腳收拾完滿地七零八落的雜物,轉身跑出門,轟走滿院看熱鬧的,迅速打個來回,從地窖取來塊冰,奉上香茗茶點。

一場鬧劇,約莫也聽明白了。

鏢頭心心念念守著小公子,到頭來卻被郡王爺搶了個措手不及。怪不得上次回來跟變了個人似的,八成就是這個原因。

一面暗自嗟嘆世事無常,一面將冰塊擱在塊紗布上,雙手遞給郡王。

白麟微微一笑,道聲謝,擡手將冰敷在臉上。定定看了常臻好一陣,這才開口。

“常臻,燁兒叫我來給你道歉。”

“嘭!”

常臻一掌擊上案幾,力大如牛。好端端的茶幾,不堪一擊,“喀拉”裂開條縫。

“休得喚他乳名!你他娘的不配!”

這一聲“燁兒”,好比往火堆上潑了勺油。好容易暗下去些許的火苗,“噌”一下焰高萬丈,直要燒穿屋頂。

白麟頓一頓,重新道:“林燁叫我來道歉。”

“有什麽歉可道,錯不在他!”

白麟見他無論如何不能消氣,嘆口氣,緩聲道:“常臻,情愛之事,並無誰對誰錯。”

常臻冷哼一聲,手指狠戳自己胸口:“我錯,我錯!我他娘從頭到尾都錯得離譜!”

白麟與王六對視一眼,兩人皆無可奈何。

王六繞到常臻身後,邊捶肩邊笑:“那個……頭兒,咱消消氣,消消氣。郡王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既然兩位乃是故交,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友人間莫傷了和氣。”

常臻陡然扭頭,大喝:“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王六渾身一抖,趕緊閉嘴。

白麟蹙起眉心,和聲道:“常臻,我敬你是條漢子。你對我有怨氣,沖我來便是,莫波及旁人。”

常臻悲憤交集,情緒失控,好幾個月以來的思念、擔心、悔恨、疲憊,今日驟然尋著出口,統統爆發出來。因妒成恨,聞言不見收斂,反而愈演愈烈。

他死瞪著白麟,橫眉怒叱:“少他娘裝什麽正人君子!友而無信,罪不可赦,置林燁於不顧,罪加一等!你竟然無視他安危,讓他一人遠走,你不配擁有他,不配!”

白麟神情驟變,面色凜然,黑眸清冷,怒了。

“配不配,輪不著你指手畫腳!你一味溺愛他,將他護在羽翼之下,你以為這是保護他,對他好?哼,陳常臻,我告訴你,你大錯特錯!”

常臻死死攥著扶手,雙手骨節青白。

“放你娘的屁!以往沒有你,我們無話不談,無憂無慮。就因為你,就因為你!他跟我心生隔閡,導致如今局面!你他娘還有臉登老子這門?我告訴你趙瑞麟,這世上最懂他的人,最疼他的人,是我!他還是個孩子,他不需要拔苗助長,他擔負不起!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跟你沒完!”

白麟“噌”一下站起身,金線挑絲、流光溢彩的廣袖一拂而過,背著手,居高臨下俯視。

“你怎麽知道我拔苗助長?你怎麽知道他擔負不起?燁兒才華橫溢,仁心仁德,出口成章,聰穎靈秀。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燁兒並非你的玩物,也並不屬於任何人。他自有他的一片天地,你一廂情願將他箍在身邊,除了埋沒金玉,糟蹋文墨,別無它用!”

他一改平日裏的清雅安寧,也卸去了方才怒火,執著地喚起林燁的乳名,語氣堅定而自豪。

道出此話的同時,他仿佛又一次瞧見了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瞧見他搖著折扇娓娓而談,瞧見他動歪腦筋時的機靈模樣,瞧見他孩子般期盼著晚來初雪。

常臻也長身站起,與他平視對峙。

“是,他是仁心仁德,聰穎靈秀。但你可知,他有多脆弱,多禁不住風吹雨打?他的天地?哼,我願窮盡一生,為他守護最幹凈的一片天,最澄澈的一泓泉,他無需吃苦受累,無需耗費絲毫氣力,便可將這世上至純至美之物盡收眼底,我不認為有何不妥,不認為!”

白麟眼眸鋥亮,揚唇輕笑。

“你依舊錯了。他是脆弱,是嬌氣,我心知肚明。但倘若放開手,任他遨游天地間,飽覽名山大川,大漠飛煙,到那時,他如何還看得上你手心裏那一片天一泓泉?”

“一派胡言!”常臻揚手,憑空一揮:“林燁所要的,絕非懸崖峭壁,雨雪風霜!他渴望平靜安寧、溫暖祥和的日子。哼,大漠飛煙?你就不擔心他跌落幽谷深澗,泥潭汙沼,換來一身累累傷痕、墮落骯臟?你不在意,我可在意得緊!”

白麟緩緩搖頭,神色愈發鎮定。

“常臻,莫再固執己見。你以為他什麽都不懂?他心裏明得跟鏡兒似的,你的愛護,狹隘憋悶,好比一塊厚布,遮其眼,蒙其心,叫他瞧不見人間冷暖,看不透陌陌紅塵。時日久了,連他自己都被其迷惑,以為自己身無長物,面對茫茫人世,只能望洋興嘆,無能為力。你們是總角之交,情同手足,他善良心軟,怕你傷心難過,這話他自不會對你明說。但你是明白人,你自己好生忖度忖度,我說的,是也不是?”

常臻啞然。

每聽一句話,心就涼一截。等他全說完,滿腔怒火,竟被冰風無情吹過,化作大片冰海,支楞在心裏,戳得處處洞穿,寒徹百骸,鮮血橫流。

白麟見他面色已變,便放緩語氣,循循勸導。

“常臻,你愛護他,我並無異議。我對他的愛護,雖方式迥異,但絕不亞於你,並非如你所說,對他不管不顧。但正如燁兒所說,凡事皆有度,愛護過了頭,則面目全非,事與願違。更何況,燁兒一顆蓮心,定做得到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我相信他,希望你也能相信他。他該長大了,莫要再攔著他。”

走到常臻跟前,袖管裏掏出封信,展開來,舉在他眼皮底下。

“我來鏢行之前,恰巧接到泓京府上的來信,燁兒已為我謀得幾位皖州及瓊州的賢才,故而我猜測,燁兒如今約莫在瓊州一帶,具體在哪兒,確不知曉。”

淡淡一笑,目光鎮定而驕傲。

“常臻,你太小瞧他了。”

常臻滿心錯愕,怔怔地盯著那封簡短書信。郡王府華貴的信箋上,淡金色的暗花,刺得雙眼生疼生疼。

記憶深處不堪回首、不敢觸碰的過往,撕扯開狼狽的心門,忽然間將頭腦填充得滿滿當當。

嬉笑時彎起的頑皮眼角,沈默時下唇上的淺窩,垂眼看書時無意間落下的散發,沈睡時夢中甜美的微笑。

可他——這樣一個幹幹凈凈、簡簡單單的他。

他說他一無是處,不學無術,渾渾噩噩,丟人現眼。

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是了,是了。

自己的回答,除卻“咱們不說這個”,便只剩徒勞無益的安慰。

怪不得他會悵然頹靡,怪不得會說那些沒頭沒腦的話,怪不得他會在深秋落葉中,決然離去。

他說,他是個負累。

他說,情與欲,該如何區分?

他說,事不過三,到此為止罷。

他說,他不再是孩子,無需處處護著他。

他還說,只有在宛海,才有人將他惦念。

怪不得,怪不得。

常臻頭一懵,腳一軟,往後跌進座椅中,在逐漸晦暗的絳色天光裏,徹頭徹尾,失了神。

林燁,原來早在白麟出現的那一日,你就已經離我而去。我卻毫不知情,一廂情願,自尋煩惱,以為你惟我所有。

原來你早已懂得了我欲與君長相知,也懂得了明月不谙離恨苦。

原來你早已懂得了八千裏路雲和月,也懂得了等閑白頭空悲切。

我在漫漫長夜印在你唇間額上的疼愛,竟被幾句話全盤推翻。

我與你相守的十一年,竟還比不上……比不上與他剎那間的相遇。

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不該一走了之,不該不理不睬。

我錯了,徹底錯了,大錯特錯。

從一開始,在那個紅梅綻放的甜膩冬夜,就已然將自己推入了斷港絕潢,日暮窮途。

你是手心中流淌過的,最清澈的泉。握得太緊,反而一滴也留不住。

可是,可是……

林燁,你在哪兒?

我想你,我想見你。

盡管再也回不到從前,盡管你再也不會將我那般依賴。

不管你是否會怪我,不管你是否還惦記著我。

我都一如既往地……想念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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