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過河拆橋現蹊蹺(二)

關燈
幾人徑直來到翎雀樓,老鴇瞧見他們,打量林燁幾眼,一句話沒說,只微微點頭,算作招呼,旋即便堆上燦爛如花的諂笑,招呼旁的客人去。

林燁不禁詫異,疑惑的目光在碧蜓臉上停了停。

碧蜓餘光瞥見,淡淡道:“無甚稀奇。老樹枯柴,拉不來幾個生意,賺不來金山銀山,自然沒人願搭理。”

林燁幹笑一聲,將碧蜓秀美的輪廓瞧了又瞧,心道,這般美艷無雙,竟自薄人老珠黃,還叫天下女子何處容身?

碧蜓將兩人請入內室,拿來創藥,自己去泡茶。

賀清渚與林燁對面而坐,道:“葉公子莫要怪他,他就是這副性情。至於拉不來生意……”不好意思笑笑,“前些年,他乃是翎雀樓的花魁。後來我不願見他糟蹋身子,便答應他,攢夠錢,立馬贖他出來。奈何老鴇緊咬天價不肯松口,我又一直囊中羞澀拿不出那麽多,鬧得兩邊都不好看,才落得如今光景。”

林燁正彎著身子處理傷口,聞言擡頭:“你是說……碧蜓做殺手,是為了掙錢贖身?”

“不錯。”賀清渚面露痛惜,“往日做花魁時得的銀錢,大都被老鴇收到了自己囊中,真正到竹君手上的,沒幾個子兒。是了,碧蜓乃是花名,他本名喚作顧千竹。”

林燁點點頭,他原名叫什麽,早就知道了。

“你說他有苦難言,可說的就是此事?”

賀清渚看他一陣,微微一笑。

“竹君最不願叫人談起往事,但葉公子既作的出情境兼備之詞,想來乃是有情之人。因緣際會,甚是難得,能與有情之人談談情愛,不外乎人生快事。”

林燁雖不知他所言何事,卻被吊起了好奇心。

“在下洗耳恭聽。”

賀清渚垂眼思量,過得好半晌,才慢慢開口。

“說出來,葉公子恐怕不相信。竹君天資稟異,十三歲便考取了舉人。”

“啊?十三歲?”第一句話就叫林燁大吃一驚。

賀清渚點頭一笑,接著道:“竹君家中原也是大戶,那時候他在國子監肄業,空閑時候,學了些許武藝。後來陰差陽錯,識得了朝中一位武官,兩人心心相照,感情甚篤。雖不能昭之於眾,卻有與對方廝守一生之意。”

林燁秀眉一挑,心說,那麽個冷酷之人,竟還有這般有情有義的時候。

“可惜天不由人,兩黨相爭之時,那武官備受牽連,竟糟株連九族,竹君家中也因此落難,死的死,散的散,再難興覆。”

林燁包紮完腳腕,忍著疼處理手心裏的搓傷。聽得此處,想起亡故爹娘以及韶華將軍,眉心聳起一座小山,忿忿難平:“那二黨相爭,不知禍害了多少人,忒的傷天害理!”

賀清渚喟然一嘆:“朝中局面,是是非非,從古至今就沒人說的清道的明。皇上若非一朝下決心廢黜二相制,這黨羽之爭,恐怕得持續更久,死的人,恐怕也更多。還是那句話,凡是皆有兩面。”

林燁牙手並用,好容易將兩手都纏好,藥瓶放回桌上,斂眉坐著,抿唇不語。

賀清渚瞧見他臉上神情,擺手笑道:“歪了歪了,且接著說竹君。”見林燁默默點頭,便繼續道,“後來竹君心灰意敗,輾轉四處,竟流落到這煙花柳巷之地。本就滿腹才華,加上相貌出眾,可謂出類拔萃,鶴立雞群。性子雖冷些,卻偏有恩客專吃這一套,故而沒多久就成了翎雀樓的搖錢樹。”

頓一頓:“但畢竟心裏苦,為此事也是逼不得已,一直郁郁難耐。有一回獨自去酒肆買醉,恰與我同坐一桌。料想乃是上天註定,他醉了便哭,哭了便訴,也不管對桌素昧平生的人願不願聽,只自顧自吐真言。”

想起往事,賀清渚面上帶了些懷念,唇角一抹笑意也甚是溫暖,瞧得林燁也不由軟下心腸,對碧蜓生出些憐憫,少了些微憎惡。

“我就一直靜靜聽,他訴完便睡去,我便坐著陪了他一晚。後來的事……”赧顏笑笑,“適才說了一些,葉公子想來也猜得到。不論他對我心意如何,我便是想陪他一輩子。雖家徒四壁,但好賴……有一顆真心。”

旁人的情/事,聽到耳中是故事,待揣摩到心裏,卻勾起碾壓般的劇痛。

誰不想陪心中摯愛一生一世,可明日之事,今日豈可預料,即便早有準備,也躲不過一時心傷。

還以為逃離宛海,便躲得過離殤。卻不料傷心人看春花也雕敗,觀碧樹也枯殘。如今又一頭栽進另一座傷心城,簡直形同籠中之鳥,插翅難飛。

按住胸口,自嘲一哂。

玉瓊城玉瓊城,光鮮美妙的名字之下隱藏著的,凈還是些傷懷的人兒、悲戚的回憶。倒不若改作欲窮城,如那忘川一般,行至此處,便叫人斷了念想,絕了過往,兩眼清透,一身輕松。

正猶自感懷,忽聽賀清渚道:“竹君怎的還不回來?我去瞧瞧他。”

剛起身,就見竹簾被人掀開。碧蜓沈著臉,一手托著茶盤進得門來,瞧那神色,想必已站在門外聽去了不少。

茶盤擱桌上,遞給林燁一只茶杯,又拿起一只,“咚”一聲狠狠頓在賀清渚面前。

賀清渚一楞,擡眼看看,展開個格外濫好人的笑,在他手上輕輕一捏。

碧蜓板著臉乜他一眼,並不落座,而是徑直走到窗邊倚著,漫不經心擺弄幾上一盆芍藥。那芍藥開的正艷,紅彤彤的花瓣,襯得手上碧色蜻蜓更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而飛。

幾人各揣心事,半晌無人做聲。

過得許久,碧蜓悠悠道:"葉公子適才說那少卿大人乃是無辜之人,我看不然。"

林燁猛然聽見他說話,身子竟一抖。畢竟心有餘悸,不管賀清渚如何為他開脫,那只纖纖素手,依舊沾滿血汙,奪去了許多性命。

可偷偷擡起眼皮,溜一眼他秀美的面龐,又心生悲天憫人之感。

兩重截然相反的情緒疊加沖撞,張張嘴,卻不知該如何作答。便捏著藥瓶玩弄,興意闌珊道:"何以見得?"

碧蜓瞟他一眼,道:"葉公子年紀不大,看樣子還未曾仕宦,恐怕對朝中形勢不甚了解。”

林燁擡眼瞧著他,等下文。

“兵部侍郎梁禹私販軍火之事正調查得如火如荼,從大理寺少卿到司直錄事,忙得不可開交。想來這案子牽扯甚廣,審了好幾個月,越審蹊蹺越多。上月末,大理寺半夜走水,數以萬計的書簡,包括記錄此案的卷宗,一夜間化為灰燼。我剛從恩客口中得知此事,就接到筆新生意,說左少卿大人不日返鄉,委托我在此期間將他除掉。”

“原來是大理寺左少卿。”林燁琢磨琢磨,眉峰一緊:“莫不是有人過河拆橋?”

碧蜓捏著一片絨絨花瓣,兩指輕撚:“想來左少卿大人與此案也大有關聯,有人假我之手,殺人滅口,以防他走露消息。故而此人死有餘辜,我也算不上濫殺無辜。”

林燁定定瞧著他,鄭重拱手:“在下口不擇言,多有得罪,還望顧公子原諒。”

“無妨。”碧蜓閑閑擺手,“我並非要為自己開脫罪責。這輩子殺過不少人,善的惡的,老的少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此乃天道。不指望死後還能升天,也不指望世人瞧我時能不帶偏見。只不過想倚老賣老,告誡葉公子一句。世上難解之事數之不盡,若只觀表象,難免一葉障目。”換口氣, “說了這麽多,乏得緊。輪到葉公子了。”

“什麽?”林燁不解,

碧蜓歪過頭,靠在窗楞上,眼中多了幾許玩味。

“那小胡同裏早年鬧過滅門案,玉瓊當地人絕無人敢涉足。若不是我執意約在胡同中見面,少卿大人也不會出現在那兒。那巷中空無一物,葉公子一路游山玩水,更不會無故往那犄角旮旯裏鉆。想來是找我有事,便跟了過來。公子面色不佳,怕是身子不好。可若是尋醫問藥,倒真尋錯人了。”

林燁一怔,蹙眉垂眼,半晌不語,很是為難。

原本的來意,怎麽都不願再提。此人不管怎麽說,都頗為兇險。真放到白麟身邊,實在不放心。

可白麟既知道他是殺手,還將他列入名單,想必自然有他的用武之地。想必還有自己想不到,或者不敢想也不願想的用武之地。比如,暗殺。

嘆口氣,前襟裏摸出一沓銀票,只留一張給自己,其餘幾張一並遞給賀清渚。

賀清渚接過來一看,驚道:“葉公子這是作甚?”

林燁撓撓頭:“不知顧公子贖身還差多少兩銀子,在下一點小意思,還請收下。”

碧蜓秀眉一抖,快步過來,從賀清渚手中拿過銀票,推回林燁面前。

“葉公子萬不可如此。贖身乃是私事,我力所能及便贖,力所不能及便拖。清渚適才一番話,也絕非討要施舍。葉公子這番,倒是叫在下為難了。”

林燁忙站起來,籠袖行禮,言辭懇切:“還請顧公子莫要誤會。在下對顧公子絕無鄙夷之意,這銀兩也絕非施舍。正如顧公子所言,在下確有要事想與顧公子商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