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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過河拆橋現蹊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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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雅士素來以廣結友人為樂,即使相隔百千裏,也有人願長途跋涉,只為得知己二三。

與會者見林燁詞風淡雅,為人平和,自然放不過他。刨根問底倒不至於,卻是一一上前,互道景仰,願與之相邀,一齊游園賞花,短調長歌。

盛情難卻,鬧得林燁好生難為情。期期艾艾半天,只道自己尚有要事在身,在玉瓊城不會久留。而來日方長,若有緣分,自會再見。眼下先且別過,對大家不住。

群人見他如此堅持,雖覺遺憾,但也沒理由再攔他,只得依惜道別。

待好不容易擠出人群,林燁四下顧盼,尋尋覓覓,可那只碧蜻蜓,早不知飛去了何處。

本沒想著這就找人,可冷不丁瞧見了,若不尋了來,好比一盤好菜擺在面前,正準備動筷子,卻又被人無情端走,真個著急難受。

拍拍腦門,跨進一間煙鬥鋪問路。

掌櫃的頂著張紅光滿面的圓臉,叼著根烏黑油亮的煙袋鍋子,嘬著嘴兒,吐著煙圈,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指指橋對岸的方向,笑得別有意味。

林燁瞧見,便知被認作了恩客。幹笑幾聲,躬身道謝,趕緊逃出門。

過了溪,走出兩步,忽然想起那塊石碑來。

覆又拐回橋頭,蹲在石碑前。

伸出食指,輕撫碑上陰文,將“杏子”二字,慢慢勾畫一遍,停在最後一橫上。

靜靜看一會兒,站起身,沖著石碑,鼻子裏不屑一哼,喃喃道:“本少爺要追花蝴蝶去,狼崽子莫來擾我。”

言罷勾唇輕笑,起身拂袖而去。

林燁站在五岔路口的方坪中間,摸著後腦勺,左看右看,垂下頭,長嘆一口氣。

玉瓊城的道路,不像宛海那般方方正正,小巷小道比比皆是,七拐八轉看不到頭。

煙袋鋪子掌櫃的只指了方位,卻沒翎雀樓在哪條街上。

踟躕一陣,正準備硬著頭皮接著問路,忽然瞧見不遠處,一個黑發素衣的身影,踏在雲間一般,飄飄然出現在其中一條路上,而後拐進了一個小胡同。

林燁“啊”一聲輕呼,忙不疊小跑追去。

可到跟前一看,小胡同裏空無一人,狹小幽暗,而那只蜻蜓,又不見了影。

皺鼻子一跺腳,扭頭記了記來路,朝胡同深處走去。

胡同盡頭通向另一條橫向的胡同,林燁剛準備拐彎,卻聽見了怪異的人聲。

忙停下腳步,趴在墻上,探出一只眼睛窺視。

“碧、碧蜓!”一個驚慌失措的男子,頸上一道長長的血痕,遍身血汙。

碧蜓背對著林燁,身姿裊裊,青絲如瀑,長發尾端系著一條殷虹如血的細繩,散發在微風中起舞。

“少卿大人,許久未見,別來無恙。”碧蜓微微躬身,聲音妖魅清冷。

男子壓住頸上血口,指著他道:“你、你這是何意!”

碧蜓輕聲一笑:“有人點名要大人的腦袋,碧蜓乃是前來索命的。”

男子顫顫巍巍向後退兩步,怒喝:“碧蜓!你好大的膽子!平日裏什麽金銀珠寶不曾賞你,你竟然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哦?”碧蜓語調一挑,往前逼兩步,“碧蜓乃是倌人,大人乃是恩客,碧蜓不過承歡獻媚,大人不過貪歡一宿。行的都是見不得光之事,何來恩與義之說?”

男子冷汗直滴,手腳發抖,顫聲質問:“你、你……你告訴我,你為何如此?是誰指使的你,是誰?!”

碧蜓向側面悠悠邁出一步,閑懶地靠在青石磚墻上:“反正大人命不久矣,便告訴大人也無妨。碧蜓確是男妓,但同時也是個殺手。是誰指使,要去殺誰,都不重要。殺手只認銀兩,不認恩怨,如是而已。”

男子慌忙從衣襟掏出張銀票,折幾折,用力扔在碧蜓腳邊。

“你拿去,拿去!若嫌少,我再加!只要你告訴我,是哪個狗賊要老子的命,只要、只要你饒我一命,你要多少,我都給!”

碧蜓笑笑,攤手:“並非我不願告訴大人,只是碧蜓確實不知,還望大人海涵。至於銀兩……不管大人再加多少,也徒然無用。大人既已得知了碧蜓的身份,這腦袋,是萬萬留不得了。”

男子大驚,向後猛退,隨即轉身就跑。

碧蜓依舊靠在墻上,忽然一揚手,“錚”一聲響,還沒等林燁看清楚武器為何物,胡同裏已騰起漫天血霧。

驚愕之中再看去,那男子竟被從中劈做兩半,腦漿迸濺,血噴三丈。一分為二的屍身還兀自跑出幾步,才“咚咚”兩聲,無力倒地。

碧蜓不慌不忙,慢悠悠摸出塊水綠色的絹帕,擦拭金銀玉器一般,仔細而緩慢的搽去手中利器上的血跡。搽完隨手一扔,紅綠相間的帕子,春花碧葉般飄然墜地,剎那間被浸成一片殷虹。

不知從何處冒出個黑衣人,利落地將屍身和帕子裹進草席裏,拖上平板車,拉走了。

幾步開外,血腥彌漫,四處紅河。

一陣風吹來,林燁忙捂住口鼻,轉到墻後,彎下身,連連作嘔。

正撫著胸口喘氣,又聽“錚”一聲輕響,身側墻上,兩塊青磚,劈裏啪啦碎裂,掉落在腳側。

心中大驚,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已經下意識做出反應,撒腿就跑。

誰想剛沒跑出兩步,突然腳下一絆,腳腕一疼,向前一頭撲倒在地。

慌忙滾坐起身,低頭看去,褲腳每邊一道劃痕,淡淡的血跡漸漸散開。手心在石磚地上蹭破了皮,泥土和絲絲鮮血混在一起,疼得他直抽氣。

視線裏多了一雙絲履。

林燁猛擡頭,對上一雙魅惑人心的桃花眼。

他又疼又惱,又驚又怕,竭力定神,強自鎮靜道:“你怎的濫殺無辜!”

碧蜓秀眉一挑,語氣輕佻:“原來葉公子不止愛作詩,還愛管閑事。”

“你叫他少卿大人,他可是朝廷重臣?”

不知是嚇得腳軟,還是腳腕疼痛所致,林燁試了幾次,都沒站起來。只得仰頭盯著他,滿面憤恨嫌惡。

“是又如何?”

碧蜓蹲下身,挑起他的下巴。

“嘖嘖,剛賞了葉公子一首好詞,眼下就要取葉公子性命,在下真有些舍不得。”

林燁陡然大駭,面色煞白。卻咬緊牙關,一把打開他的手,狠狠道:“一首好詞,竟被你這等陰險歹毒之人賞去了,乃是本公子奇恥大辱!”

碧蜓瞇起桃花眼,勾著一抹笑,饒有興趣地打量他。

“碧蜓不過做分內之職罷了,陰險歹毒,許說不上。”

言罷,在他腳腕傷處輕輕一捏,湧出一股鮮血。

林燁腿一縮,疼得一聲短呼。剛呼出聲,又急忙憋住,咬住嘴唇,直直瞪他。心想,白麟你這天殺的,這樣的禍害,也叫我來尋?今日若不走運,真喪身此地,便是做鬼也要鬧騰你,叫你日日不得安寧!

碧蜓伸出食指,從他的額頭緩緩往下劃,撫過鼻尖,停在下唇,點了點。

“葉公子如此好相貌,竟叫人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了。”

“呸!”

林燁一口啐在他臉上,惱怒之下,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怒喝:“要殺要剮,放麻利點兒,少跟本公子廢話!”

碧蜓一楞,擡袖子拭去唾沫,挑唇笑笑:“適才還以為葉公子是個清雅人,眼下一看,脾氣倒不小。”

站起身俯視林燁,目光陰戾,殺氣盡現。

“罷了,葉公子要個利落死法,那便隨了你。”

廣袖輕抖,兵器在手。定睛看去,竟是一根琴弦。

林燁乃是外強中幹,嘴裏不畏生死,心裏卻如擂鼓,咚咚狠跳,擊得腦中一片空白,呼吸不暢。眼睛直楞楞盯著那根琴弦,只來得及暗罵一聲“白麟你這混蛋”,就再也思考不得。

原來人之將死,壓根兒不會回顧此生過往。只有漫天遍地的恐懼,盤絲一般將周身纏滿。

琴弦隨著碧蜓的動作,揚到半空。林燁下意識闔緊雙眼,就等著如那少卿大人一般,被一劈兩半。

時間仿佛幾十載那樣漫長。

“竹君。”

突然傳來人聲,遙遠如在彼岸,卻又真真切切在耳畔響起。

“清渚?”

碧蜓微怔,袖一振,收回琴弦:“你怎的在此處?”

聲音裏那份妖魅驟然消散,只叫人覺得婉轉如歌。

“我正要去找你。”

林燁瞬間回魂,趕忙睜眼,卻見眼前的素色袍擺已飄向了身側。

顧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來,幾大步退到墻邊,睜圓雙眼看著兩人,呼哧呼哧喘粗氣。

卻又一楞,這說話人,分明是主持詩會的賀清渚。

賀清渚也是一楞:“葉公子?”瞧見他身上血跡,轉向碧蜓,皺眉責怪:“竹君,你怎的傷了他?”

碧蜓冷冷道:“他瞧見我殺人,怎還有不殺的理?”

賀清渚走上前,將驚魂未定的林燁拉到身後,和聲道:“竹君,葉公子與你無仇無怨,且看在我的面上,莫要傷他。可好?”

碧蜓斜他一眼:“這理由你用了不下五次了,下回可否換些別的來?一道佳肴吃久了還嫌膩,更何況是這麽一句無趣話。”輕哼一聲,拂袖往胡同口走。

賀清渚憨厚一笑,習慣了似的,並未回答。轉身對林燁道:“叫葉公子受驚了。碧蜓不過求個謀生之路罷了,還請葉公子莫要怪罪。”

林燁瞅瞅碧蜓的背影,再瞅瞅賀清渚臉上和善的笑容,有點發懵。

這算什麽?

一個文士,一個殺手。

兩人看似頗為熟稔,恐怕交情不淺。而文士一句話,殺手竟再無殺心。

莫不是又應了一物降一物這句話?

真個死裏逃生,莫名其妙,大開眼界。

閉閉眼,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額上滿是冷汗。

擡手一抹,汗水碰到手心裏的劃傷,刺疼刺疼。

“哎呦……”趕忙在身上擦,越擦越疼。

賀清渚拿過他的手,看了看手心,又蹲下身,查看他腳腕傷處,輕嘆口氣。

攙著林燁的胳膊,跟上碧蜓的腳步。

邊走邊道:“雖與葉公子不過一面之緣,還害得你受傷,但在下鬥膽求葉公子一事,還請葉公子萬萬莫要拒絕。”

林燁滿腹牢騷,但見他態度誠懇,只好道:“賀公子請說。”

賀清渚道:“碧蜓乃是殺手,公子也瞧見了。他身在其中,有如深陷泥沼,雖萬般不願,卻因時日太久,難以脫身。還望葉公子萬萬莫要將碧蜓的身份公之於眾,否則,定招來無數望報仇雪恨之人。待到那時,碧蜓恐怕便再無活路了。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規矩,還望葉公子能體諒體諒。”

林燁聽見“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規矩”一句,稍稍楞了楞。本還想大義凜然反駁一通,怒火卻被腦海中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無端澆滅不少。

不由暗忖,這事若被白麟碰上了,該作何解?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還是堅守仁心仁德,固執己見,認定碧蜓十惡不赦?

正暗自為難,卻聽賀清渚又道:“凡事皆有兩面,人也絕非惡極善極。碧蜓心中有苦難言,我在他身邊好些年,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旁人或許不知曉,我卻知道,碧蜓絕非怙惡不悛之輩,只不過一個不湊巧,不得不靠這行謀生罷了。葉公子是個讀書人,想來……能明白我的意思。”一笑,“當然了,葉公子若無法視而不見,我也攔你不住。”

碧蜓走在幾步之前,聞言停下,轉過半身,睨著賀清渚。

“行了,跟個外人,說這麽多作甚?我早是該死之人,如今多活一日,便是老天可憐我。”漠然掃向林燁,“葉公子愛說什麽便說,不必聽他的。”

“竹君,莫要再如此說。”賀清渚空出的一只手將碧蜓拉到身側,握住他手腕,眼中不知是憐惜還是關切,“一面之緣是外人,這見過第二面,便是友人了。給葉公子道個歉,可好?”

碧蜓輕哼一聲,別過臉,沒道歉,卻也沒再口出狂言。

林燁隔著賀清渚,瞅一眼碧蜓,扁扁嘴。

想起適才那副血腥場面,不由自主打了個戰。再想起碧蜓如寒潭一般的陰冷眼神,只覺從內到外,處處惡寒。

賀清渚這和事老當的好生不易,兩邊又各勸好幾句,才換得林燁率先妥協。

“罷了罷了,我只當被狗咬了。”林燁皺眉嘟囔。

碧蜓聞言,撥開賀清渚的手,只身走在最前,直到返回宿處,都再無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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