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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父子情深忠孝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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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臻對著各個分號報上來的賬簿直犯愁。

以往不曾留心,竟不知任長申對於鏢行賬目如此疏忽大意。如今一看,真個雜亂無章,七零八落。

任長申並未采用當下最實用的“龍門賬”,依照“進、繳、存、該”分項核算簿記,而是只大致記錄“進”與“出”兩項,還時常公私不分,隨便抽取鏢號進賬,作為家用。故而任長申留下的總賬數額與各分號報上來的總數大為不符,與銀號中所記錄的也大有出入。個別分號還采用其他的簿記方式,看得人一頭霧水,稀裏糊塗。

任老板出逃之時,還卷走了數目驚人的銀兩銀票,近些日子稍加計算,發現能用於鏢行日常運作的資金,竟少得可憐。

不禁愁嘆,若非有陳顯從中搭橋,源源不斷帶來新客源,這麽個經營法,總有一日得關門大吉。

往日任長申一人掌管賬簿,不曾交予旁人,也從未教過常臻如何理賬。眼下常臻一面四處詢問請教,一面舉一反三推敲,加上劉四時不時幫他理順頭緒,卻依舊鬧不明白。

正連連哀嚎,卻聽於勵敲門,道:“頭兒,有客求見。”

常臻沒好氣:“不見不見,沒瞧我正忙麽。”

“是位姓陳的大人,非要見頭兒不可。”

常臻氣沖沖道:“什麽陳大人李大人,叫他明兒再來!”

外頭靜了一陣,於勵猶豫半晌,沒走。

“頭兒,那陳大人穿著身官服,怕是宮裏派來的。不見……恐怕不妥。”

常臻一楞,轉轉腦筋。

宮裏派來的,陳大人?

手腳麻利把桌上紙張攏到一旁,起身開門。

吩咐:“廳裏會客,叫王六看茶。”

大步流星往廳裏走,心裏直打鼓。

這陳大人,莫不是陳顯?

若真是,他來做甚?

是興師問罪,還是叫自己認祖歸宗?

亦或是別有他圖?

頂著滿頭霧水,邁進客廳門檻,看見來人,心裏咯噔一下,立馬剎住腳。

下首座上,清臒男子一身官服,堪堪往門口瞥來。正是那日在任府瞧見的中年人——生父陳顯。

常臻心情極其覆雜,盯著生父,呆傻了一般,半天挪不動腳。

陳顯瞧見常臻,也楞在原地。

那張臉,瞧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那眼睛與嘴唇的輪廓,分明就是記憶深處,獨子的模樣。

激動之下,竟紅了眼眶。

他並不知道常臻早已得知真相,心裏既懼怕,又期冀。怕常臻得知過往後會惱怒怪罪,卻又萬般期待父子可早日相認。

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卻見常臻目光直直釘在他面上,緩緩往前邁兩步,膝蓋一彎,深深叩首。

“爹……”

聲音沙啞顫抖,似痛心疾首,又似感慨喟嘆。

陳顯心中大震,眼前一白,起身沖上前去,咕咚倒地,與兒子跪在一處,將他摟緊,剎那間老淚縱橫。

“臻兒,臻兒,我的兒,我的臻兒……”

兩人互相扶著,抱頭痛哭,好一副千裏尋親、舐犢情深的感人場面。

王六與於勵端著茶盤,前後腳進來,嚇一大跳。聽見那陳大人一遍遍喚著“我的兒”,震驚間面面相覷,明白了。

忙放下手裏東西,一人攙一個,從地上拉起來,扶到椅中坐著,而後立到一旁,不作聲響。

陳顯拽著袖子,拭去眼淚,啞聲道:“老父甚是失態,叫臻兒見笑了。”

常臻抹去滿面心酸淚,兩手奉上一杯茶。

“爹說的哪裏話,你我乃是父子,即便這些年不曾相見,也是血濃於水,心心相通,無需客套。”

陳顯破涕為笑,接過茶杯,放在桌上,握住常臻兩手,細細打量他的臉。

“我的兒,你何時知道的,啊?”

常臻想一想,道:“去年四月,我聽見爹與……呃,與任老板的談話,便猜得其中一二。但那時諸多不便,無法相認,如今任老板遠走,兒覺得,認親再無後顧之憂,便琢磨著何日定要親自登府。只不想,瑣事倥傯,一直不得空,今日爹竟先兒一步,還望爹莫要怪罪。”

陳顯滿面慈愛,笑道:“無妨無妨,老父來時心裏一直七上八下,怕臻兒責怪老父懦弱丟人,這些年一直受任長申掌控,竟無法脫身。”

常臻微笑道:“爹高居要職,無法脫身,定有爹的苦衷。”

陳顯一嘆,道:“正是如此。今日老父前來,認親是一,此外,確實另有要事相商。”

“爹請說。”

陳顯面上稍現難色:“臻兒,皇上下令追捕任長申,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助他遠逃,能否告訴老父,他去了何處?”

常臻面色一沈,心道,果然如此。

斷然搖頭:“爹,兒不能說。”

陳顯了然嘆息:“實話跟你說,老父乃是江南王安插在任長申身邊的眼線,專為揪出朝中貪官汙吏。任長申為這鏢行,巴結籠絡了不少高官大員,江南王明裏利用老父,暗裏卻也利用了任長申。任長申生意越做越大,接受他賄賂的官吏就越來越多,加之與北疆交好,倒/賣/軍/火,罪不可赦,難逃法網。臻兒若一味庇護他,恐會惹火上身。不若就告訴了老父,老父也好交了這皇差。”

常臻越聽臉色越暗,心裏把江南王從頭到腳痛罵一遍。

蹙眉道:“爹,百善孝為先。兒深谙此道,任長申再罪不可赦,於兒也有撫養教育之恩,兒不可背信棄義,行不忠不孝之事。況且,兒忠於大銘,忠於黎民,卻不忠於那江南王。他不仁不義,暗算他人,乃是卑鄙無恥之徒,甚是可惡。爹為何於他麾下做事?”

陳顯暗自長嘆,正如江南王所說,他陳常臻,倔強正直,而孝的人,果真是任長申,並非他陳顯。

“臻兒啊,你有所不知,這江南王雖行事不甚道義,卻是一心為民的好官,絕非小人。”

常臻冷哼一聲:“爹有所不知,他為了讓兒不暗中相助任長申,竟譴高手來給兒一個下馬威,險些取走兒這條性命。這樣看來,爹可還說他是好官?”

陳顯一驚,忙問:“何時的事?臻兒傷著哪了?可大好了?”

常臻起身,鄭重道:“外傷倒是好了,這心傷卻難愈。既然兒無法同時孝順兩位父親,便取折衷之法,助任長申遠逃,但不助北疆入侵,也不與北疆對抗,並且遠赴源陽,助大銘擊退敵寇,大捷說不上,但也算助王爺微薄之力。各方都不得罪,也不偏袒,兒心甚慰,還望爹莫要再為難兒。”指指門外,“兒乃是一介江湖人士,又是個生意人,還有一幫兄弟們要照顧,並不想深陷朝政,還望爹成全。”

於勵跟王六聽得一楞一楞,從沒想過頭兒心裏竟埋著這麽多事,還不到十九歲的年紀,竟已能考慮的這般周全。兩人不禁暗自感嘆,遇兄弟如此,當真此生幸甚。

陳顯神色覆雜,看他一陣,沈吟:“臻兒,即便今後你依舊要經營鏢行,也需跟各方官吏打通關系才是,遠離朝政,怕是說得容易做得難。”

常臻抱拳:“爹乃是正人君子,既然爹說江南王並非無恥小人,只不過稍顯不擇手段,那兒便信了爹。既然如此,清君之側,罷黜貪官之後,加之爹的眼光遠見,定能擇出以民為本的好官吏。如有官如此,兒不為別的,只為君子之交,也定會一一上門拜見。”

陳顯緩緩點頭,又欣慰,又嗟嘆。

兒子不願說出任長申去處,這捉捕一事,便想別的法子罷。能搞清楚兒子不會出面幫助北疆,也算不白跑一趟,也不枉王爺一片苦心計劃。這樣回去交差,恐怕王爺也不至嚴厲責怪。

常臻見他再不接話,便問:“爹,不知娘親可還安好?”

陳顯一楞,笑了。

“當年你走丟之後,她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這些年甚是思念你,不至臥床不起,精神頭卻不足。你得空回去瞧瞧,陳府在哪兒,你想必是知道的。”

常臻點頭:“得空定去探望,兒也甚是思念娘親。”

陳顯站起身,往門口走。

“今日便先這樣,爹還得快馬加鞭趕回去回話,這會子就得走。”

常臻攙住陳顯,道:“爹可要我備車?鏢行別的沒有,好車好馬多的是。日夜兼程趕路,甚是辛苦,雖微不足道,但還是叫兒以此孝順爹一回吧。”

陳顯憐愛地瞧著他,伸手在他肩頭拍拍。

“好孩子,就依你。源陽風大天兒冷,好生註意些,莫要病了。若有事尋老父,捎封信回家便是。”

常臻微怔,鼻子不由發酸。

這麽些年,何曾聽過“回家”二字,這世上何曾又有那麽一處地方,可稱之為“家”?

宛海雖好,雖有林燁,可如今,卻也再回不去,再也不覆從前。

本是安心地,卻生生化作傷心處,連那個心愛的名字,也不願再提起。

垂眼忍住滿心抑郁,道:“知道了,兒健壯得很,爹盡管放心。”

陳顯拍拍他的手,又看兒子一陣,才跨出門檻。

忽想起什麽,又轉過身。

“瞧我這記性,險些忘了。海靜郡王說,久仰臻兒大名,想和臻兒會上一會,交個朋友。”

常臻納悶:“何時,何地?”

陳顯搖頭:“郡王並未說明,叫我事先知會你一聲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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