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望盡天涯空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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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臻捏著林燁的來信,一雙劍眉深深蹙起,刀刃似的,直要把思念斬斷。

半晌。

膝一彎,重重跌進椅中,仰面長嘆。

林府的家用信箋,從掌中脫出,輕飄飄落地。

細看去,寥寥數語,字跡清秀,瞧不出悲喜。

先是幾句問候,再道幾句致歉,跟著幾句早到的生辰祝福。

而後說開正題,道自己即將遠游,歸日未知,去向不定,希望他得空回來小住,替自己照看照看府上眾人。若不願,也不勉強。

常臻將另一只手舉到眼前,盯著握在手心裏的織錦發帶。

看似質樸的墨色發帶,轉個方向,對著陽光,竟金光流溢,華貴異常。翻到裏側,發帶一端繡著幾個小字——不知來歲牡丹時,再逢何處。

不由擺首哂笑,滿心淒楚,悵然若失。

林燁,你心中所想,是“滿斟綠醑留君住,莫匆匆歸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

可我心中所想,卻是“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我何嘗願離去,何嘗不願日日與你滿斟綠醑,看春/色風雨。

可我又如何能留下?你身旁另有良君相伴,你叫我……叫我如何面對?

逃。

除卻這個字,竟毫無他法。

可逃,又能如何?

人是遠逃他鄉,可心,心卻已然留下。

哪日哪夜,不是緊擁回憶睡去,再被刻骨相思驚醒?

哪日哪夜,不是只盞對白月,一杯杯咽下斷喉苦淚?

曾經對江豪飲,執劍天涯,鞍馬揚塵,豪邁曠達,如今竟落得如此消沈狼狽,實乃罪過,罪過。

師父所言,至情至性。兒時不知情深,未曾理解。如今看來,那句遺言中,唯有這一句,難比登天。

糊塗,糊塗啊……

他攥緊發帶,頹然趴在桌上,臉深埋進肘中。

肘邊再瞧不見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睛,鼻中也再聞不到他發間清淡的香氣。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千萬縷絞索,早將周身纏遍,勒得處處血痕。卻不能說,也不能喊。你聽不見,也不能叫你聽見。以往不能,如今,更不能。

林燁,我,我想你。

我好想你。

王六悄聲進來,撿起地上信箋,大略掃過。

再瞥見鏢頭雙拳上青白的骨節,不禁暗暗悲嘆。

自從上回從宛海回來,頭兒的性情說不上大變,卻日漸沈郁。笑容變少許多,還易怒愛發火。原本興沖沖奔著小公子而去,也不知兩人發生了什麽事,幾天之內就打了來回不說,人也跟抽去了魂魄似的,總是心神不寧。

任老板出逃以後,所有的重擔都落在他一人身上。成日操勞疲憊,到晚上,似乎也休息不好。

前陣子還聽一個小鏢師說,晚上睡到一半,起來解大手,見頭兒一個人坐在院裏瞧月亮。等解完手出來,頭兒還在瞧月亮,一動不曾動。原想叫一聲,問問看可是有何吩咐,待離近了,卻見他滿面忡忡,早已失了神,連腳步聲都沒聽見。心裏一哆嗦,便沒敢問,悄悄回房去了。

王六聽完,更是心憂,旁敲側擊問過一回,頭兒直截了當打岔,連提都不讓提,後來就也不敢再過問。

半夜也起身來看過幾次,這人不是瞧月亮,就是仰面朝天,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癡傻了似的,不然就灌得酩酊大醉,瘋言瘋語,白日裏還得裝作如常,張羅這爛攤子。

英雄敵不過美人,鐵漢耐不住秋思。如此下去,總有一日,一顆心會被磨得洞穿,流光了血,連哭喊的力氣也再留不下。

搖頭輕嘆一聲,伸手搭上他的肩。

“頭兒。”

常臻剎那間回神,擡頭轉身。

“哦,何事?”

王六裝作瞧不見他深陷的眼眶,只道:“皇上譴人送來賞賜,正候在廳裏,等頭兒過去接聖旨。”

常臻情緒低落,正無處發洩,此言一出,不外乎火上澆油,一股怨懟怒氣,“轟”一下直沖發冠。

“嘭!”

一拳狠狠砸桌上,怒喝:“誰稀罕他娘的賞賜,有種送大軍來!我陳常臻等的是大軍,大軍!丟了這麽些城池,他娘的,這該死的皇帝,腦子裏可都是狗糞?”

王六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扯出個笑:“頭兒,接了賞賜,分給兄弟們,也沒什麽不好。”

常臻豁然站起,死瞪著王六。

“你小子,可是被金銀蒙了心?跟在我身邊這麽些年,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如何不知曉?誰他娘的會為銀兩出戰,天殺的,拿一百箱紋銀砸死我,也擋不住他娘的青狼軍!”

王六再退一步,欠身賠笑:“頭兒是什麽樣的人,小的自然知曉。大軍沒來,倒也派來了幾千兵士,約莫還能撐一陣子,皇帝大概也並非沒做打算。這賞賜,不接也不成,好賴做做樣子,啊?”

常臻緊咬牙關,隔得好一陣,才閉閉眼,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

“罷了。我去。”

王六松口氣,揚揚手裏信箋,猶豫道:“頭兒,小公子這事兒……”

常臻斂著眉,把信接過來,小心折好,塞進衣襟。

“你這就替我去辦……不,你別去,換個他不識得的人去,日夜兼程,騎乘風趕去林府,把我那塊備用腰牌給他,再把馬留下。要不要的,是他的事,我心意到了。”

王六點頭應了,瞧瞧他臉色,試探著問:“要不要……再捎句話?”

常臻垂頭想一想,目光黯然。

“不必了,告訴他,林府我得空會去,囑咐他一路小心便罷。別的……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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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三更。

林燁按住胸口,皺著眉悶咳幾聲,咽下一口甜腥。

指尖一遍遍撫過腰牌上龍飛鳳舞的“陳”字,心裏跟被沸水澆了似的,燒疼燒疼。

一路小心。

半年未曾見面,好容易聯絡一回,竟然就只說一句——一路小心。

他果然生氣了,氣得還不輕。

罷了,罷了。

真要解釋,只能越描越黑。況且,他聽見的,都是真的,沒什麽好辯解。

腰牌收進懷中,撐著書案站起身,走到床邊,席地而坐,拉出床下大木箱,掀開蓋子,伸手從箱底扒拉出常臻的玉墜,擱在手心裏。

吊繩陳舊發白,白玉卻依然晶瑩無瑕,冰涼光滑,仿佛從未有人佩戴過。

怔怔看一會兒,嘆口氣,把玉墜系自己脖子上,打個死結。

又把未拆封的生辰禮找出來,翻來覆去瞧瞧那巴掌長的盒子,解開絲繩,揭開蓋子,緞墊上,擺著一支月白透青的瓊簪。

簪頭上無多裝飾,而當對在光下,湊近看去,指甲蓋大的地方,竟雕著一副《雙鷺圖》。圖中依依垂柳,雙鷺覓食,格外精細。

暗暗讚嘆一番,覆又感傷起來。以往不曾知曉,常臻跑鏢竟那樣辛勞。每回還不忘搜羅來這些個別致新鮮的玩意兒,定費了不少心,真是難為他了。

伸手抽出發上白玉簪,換上瓊簪。闔上箱蓋,箱子推回床底。

拽著床柱,用了好幾回勁才勉強站起來。眼前直泛白,忙在床沿上坐下,扶著額頭,好一陣喘。

待緩過來些許,撩開被子,拽出早已偷偷打好的包袱,掂了掂,打開檢查。

裏頭東西不多,也不太重。無非幾件簡單的換洗衣裳,白麟留下的信、書和銀票,一小瓶安神露,些許銀兩,還有一張偷偷抄下的藥方。

包袱系好搭上肩,披上風袍,慢慢挪到桌旁,寫了張字條,壓在硯臺底下。

吹滅蠟燭,輕輕拉開門,探出腦袋,左右顧盼。

月色皎皎,四下無人。

躡手躡腳跨出門檻,掩上門。

貼著墻,偷偷摸摸溜到後院馬廄,尋著乘風。

馬兒稍顯不安,打了半天嚏,安撫好一陣,總算認出小主人。鼻尖貼在他臉上,輕輕蹭。

林燁小聲笑笑,一下下捋著鬃毛,湊近些,跟它說悄悄話。

“乘風乘風,許久未見,你想我不想?上回咱們去的地界兒太苦,滿眼飛沙揚塵,深山窮谷,連根草毛毛都沒有。這回啊,咱們時間充裕,大可四處走走,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乘風眨眨眼,喉嚨裏“嗚嚕”一聲。

“嗯?沒有?”林燁嘻嘻笑,“既然沒有,那便聽我的罷。咱們先往北邊走,再往西邊走,兜個大圈,最後回到原地。你說,可好啊?”

乘風歪過頭,咬他肩上包袱。

“上回是湊熱鬧,這回咱們去會會那些個人中龍鳳、狷介之士。雖算不是十拿九穩,但姑且試一試,絕不可一事無成。否則,咱們郡王可得深陷泥沼,成窮池之魚了。

林燁把包袱卸下來,掛在馬鞍上,卻手一抖,不由楞住。

那馬鞍顯見是新換的,比先前那一副更柔軟舒適。馬韁摸在手裏,順滑柔韌,竟似密密纏了一層蠶絲線。

他兩指撚著馬韁,盯著馬鞍,傻站一會兒,淡淡笑了。

“乘風,常臻跟你,可也這樣說過悄悄話?他說他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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