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魚游淺底待乾坤

關燈
鑒於柳袁二人要趕在除夕之夜回宛海,林燁和白麟也改變了行程。原本打算初一一早登日芒山頂,燒香祭祖,為與友人同行,索性隨了他們,臘月二十八登山。

是日陽光晴好,最是游山玩水的好天氣。通往寺廟的山路由石階取代,不再受化雪影響。林燁像雀兒似的,在幾人身邊兜兜轉轉,興致勃勃。沿途攙扶了一陣采山泉的老嫗,半路上遇見個寡婦背著小兒子,走得甚是緩慢艱難,二話不說把孩子接過來,放到白麟背上,自己跟在一邊,買來撥浪鼓,逗牙牙學語的孩子歡心。

白麟一面賞景閑談,一面賞心上人,只覺這人不施鉛粉,反倒比戲園子裏的小旦更可心。女子與他相比,多了分嬌柔,少了分靈氣;男子與他相比,多了分剛硬,少了分雅致。清亮亮的嗓音跟孩童清脆的笑聲混在一起,幹凈得像朝陽下的花露。穿的再如何樸素,都擋不住周身盈盈流動的月白光澤。

不由自主笑起來,“此人只道天上有”,這話放他自己身上,照樣合適。

林燁瞧見他眼中溫柔的笑意,稍稍紅了臉頰。心說,這人談正事的時候肅穆神氣,一旦談完,該怎麽酸怎麽酸,該怎麽柔怎麽柔,跟戲子換臉譜似的,一會兒一個樣。是個好官爺,更是個好情人,往後進了宮,指不定有多少官紳跟屁股後頭說親呢。到那時候,可真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咯。

瞇眼一樂,拽拽前襟,遮好胸前紅痕,扯起臉皮,做個鬼臉,撥浪鼓塞進小童手裏,到柳昭玉那兒討故事聽去了。

寧儒禪寺位於日芒山南坡最高處,山上雲霞繚繞,迷蒙絢爛。這寺廟建於太/祖皇帝年間,距今已有兩百多年。相傳有高僧登山望遠,在此處看見了佛光,又見這地界依山傍水,最是風水寶地,遂稟過皇帝,建議在這山頭上建座禪院。

太/祖那時候剛入關,根基不穩,四方未定,正需要廣施恩德,以示愛民之心。不論朝代如何更替,大銘百姓始終信仰佛教,興建寺廟禪院,不僅能拉攏民心,也為一心向佛的皇帝自己,尋找慰藉與歸屬感。

故而,這寧儒禪寺的規模之大,築造之精,裝飾之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琉璃金頂青銅瓦,朱墻玉柱賽龍宮。寺內更有銅鼎香爐四五十只,金佛像百餘座,玉佛燈上千盞,各個精雕細刻,價值萬錢。

林家每年花在寧儒禪寺的香火錢,就有一二百兩銀子。已故老爺乃是虔誠的佛教徒,林燁耳濡目染,不信也得信,信了……也就信了,跟頭上生發,腿上長腳一樣自然而然。從沒想過為什麽要信,更沒想過若不信了,該當如何。

燒不成頭香,就買了根沈甸甸、紅彤彤,一人高的高香,兩手費力抱著,點燃插/進正殿門口巨大的香爐裏。跪下深深磕三個頭,合掌閉眼,念念叨叨,誦了一刻的經。

登上山頂就與那寡婦孩童道了別,撥浪鼓也送給小童當禮物。柳昭玉沒他這麽信佛,又特意叫兩人獨處,拉著袁道瞧佛燈去。

林燁誦經,白麟就跪在一邊,靜靜陪著。擡眼看向金菩薩像,心道,事已至此,不可奢望太多。我別的不求,只求個平安,自己的平安,大銘的平安,碧石寨的平安,尤其是——尤其是,燁兒的平安。

燁兒,你的心思我都懂,你不願委屈我,拖累我,想叫我有所成就。我可以去爭,去奪,為你,也為我自己。但終有一天,會回來找你。你等不等我,是你的事,如果有人比我更疼你,我雖不情願,但也不會糾纏。

你是掌心中,最溫柔的清泉,握地太緊,反而一滴都剩不下。倒不若望著你潺潺流淌,流去你心中所想的歸宿。是我的掌心也好,是旁人的掌心也罷,我只想要你快樂,如是而已。

“想什麽呢,這麽嚴肅?”林燁側頭瞧見他,溫聲道。

“哦,”回神,淡淡一笑:“沒什麽,求菩薩罷了。”

“求的什麽?功成名就,建功立業?”站起身,撣撣膝蓋上的灰。

“我沒那麽多野心,但求個平安。”

“嗯,也是。”林燁點點頭,“菩薩慈眉善目,最不喜血光。你奪了兩人性命,還該懺悔才是。奢求太多,菩薩可該怪罪了。”

白麟一怔:“燁兒,我以為你不介意。”

“怎麽說也是活生生兩條命,說話就入了土,豈能裝作瞧不見。”掏出白麟懷裏一把竹簽香,點燃,待冒出白煙,整把插/進香灰裏,“但這是你的事,我一個局外人,不便插手。”

“燁兒,這事……我——”

“行了。”林燁拍拍他,一笑,“你不是老說,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規矩麽。該如何就如何,若因為我一時心軟,害得你深陷危境,我倒成了罪魁禍首,你也得不償失。”

白麟不由皺眉:“可這種事,往後在所難免,你不也說過,叫我不絕可心慈手軟麽?”

“沒錯,我是說過。”林燁拉緊風袍,擋住山風,踱步至亭閣中,坐在冰涼涼的石椅上,擡眼看著他,“但是,我也要告誡你一句。”

“你說。”坐到身旁。

“常臻他師父死前,曾留遺書一封,教誨他‘務必至和至德,至情至性,會武而不嗜武,出世而不忘世,是以為君子’。這話我改一改,轉送給你。”望向遠山,緩聲道,“凡是皆有度,過猶則不及。務必至和至德,至誠至公,救命而非奪命,入世而不忘世,是以為君。”

轉過頭,直直看進眼睛,“白麟,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常臻做的到出淤泥而不染,你比他更沈得住氣,定也做得到。”

白麟也格外正色,拉過風袍蓋著,握緊他的手,一言不發。

林燁靜靜看他一會兒,突然笑了:“瞧我,跟執掌天下似的,幾句話,就敲定了大銘幾十年的前路。既然你說不愛見血,我這番話,倒似多餘了。”

白麟卻笑不出來,一是頓覺重擔壓身,二是覺得——放不下。

燁兒刪去了那句至情至性,意思顯而易見,乃是叫自己拋卻情愛,不可讓兒女私情擾亂興邦治國之志。當今皇帝趙誠基,為其自身性情弱點所擺布,致使大銘內憂外患。自己如足夠幸運,成功奪儲,必當視趙誠基為前車之鑒,無則加勉,有則改之,斷不可感情用事。

可是,平生最是重情重義,饒是素來沈著淡然,也絕算不上鐵骨冷血。活了十六載,第一次遇見這樣一個心儀之人,皓月作骨,白蓮為魂,美若精玉,穎似靈仙。這樣的人兒,叫血氣方剛的少年,如何放得開,舍得下?

滿心淒愴,忍不住低頭嘆口氣。身後突然也傳來一聲嘆息,好似漠漠空山裏,孤魂野鬼的悲泣。

林燁嚇得汗毛倒豎,一個激靈彈到一邊,往白麟懷裏縮:“什、什麽人!”

“莫怕,是唐易。”白麟摟著他安慰。

正應了他的話,山石後頭悠悠冒出個人,頭戴九陽巾,身著道袍,卻頂張張武人臉。面帶歉意笑笑:“主子吩咐小人莫叫友人瞧見,也莫走太遠,沒想竟偷聽見二位說話了,還嚇著了林公子,對不住,對不住。”

唐易聽見那句“救命非奪命,入世不忘世”,不由喟嘆感慨。當年武學館裏出了不少英雄好漢,同樣也出了不少窮極惡霸。以扶助貧弱為由習武,而後卻走上了嗜血之路。刀尖飲血、指掌生死之快感,與適可而止、及時收手之毅力,還需同生共存,相互壓制才是。

而這後一句,於郡王看來,乃是身高位重,依舊要以民為本之意。而若放在自己身上,卻是叫人不可忘本。出身微寒,卻一步青雲,難免得意忘形,自命不凡。可官再大,也是小農之子,位再高,吃的也是米糧。回頭還得叫郡王好生鞭笞自己才是。

林公子年紀不大,話說的卻好,難得的明白人啊。

自顧自正感嘆萬千,不想竟驚了說話人。

白麟一笑,“無妨,倒是難為你了,一直躲在樹林子裏。”

林燁斜白麟一眼,推開人要往起站。心說,你這混蛋,明知這兒有人,我往這兒走,你也不攔著,萬一說出情話來,被聽見了,可如何是好?本少爺這臉還要不要了?你臉皮比牛皮厚,本少爺臉皮可薄的很,丟不起這人。

白麟把人緊緊攥在懷裏,不讓走,還溫言道:“莫跑,手這樣冷,我給你暖暖。”

林燁險些背過氣去,紅著耳根,翻著白眼,拼命掙紮。

唐易見狀,又悠悠躲回石頭後面,幹笑一聲,道:“那個……往後小人就是主子的影子,主子只當小人不存在就是。”

心想,王爺往松柏堂跑,哪回不是我跟著,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林公子面白唇紅,倒比姚倌兒還要俊俏幾分。姚倌兒是靜中有淡,好像月亮隱在雲裏,林公子則動中有靜,好像月亮掛在開滿鮮花的梢頭,更是好看。

白麟把林燁使勁往懷裏一扣:“燁兒,人家都這麽說了,你還怕什麽羞?”

“你!你混蛋!”林燁橫眉豎目,氣沖沖想,這一主一仆,倒配合默契,早知如此,何必費盡口舌勸說?是不是一家人,進不進得一個門,量量臉皮有多厚就得了。還有,你這姓趙名瑞麟的混球,舌幹唇焦勸就勸,還矯柔造作跟本少爺對著幹,裝什麽賢明君主,仁德愛人,明明就是偽君子,登徒子,大尾巴狼!

“啪!”

一巴掌扇上白麟腦袋,對著石頭說話:“唐易,本少爺可事先提醒你,你們主子才不是什麽好東西,好事兒沒幹幾樁,邪乎事兒幹盡了!跟著他,哼,有你罪受的!”

“啊?”唐易正尋思誰容貌更嬌美呢,冷不丁聽見這麽一句,好似從瑤臺上一頭栽下,直往陰溝裏掉。腦袋又從石頭後冒出來,瞪圓眼睛,扭著眉毛,儼然一副上了賊船還下不去的模樣。

白麟看見,忍不住大笑兩聲,心說,這唐易看似也沒那麽死板,好生培養培養,嗯,說不定他日可莫逆於心,成生死之交。

既然如此……

低頭,毫不避諱,一口親上臉蛋。而後滿臉帶笑,瞧著林燁寫滿震驚的臉,手底下越抱越緊,死活不松開。

唐易呆呆看著白麟,楞是覺得這主子笑得放肆輕狂,親得熱情奔放,跟叫自己殺人時的清冷沈穩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倒沒覺著有多後悔,只覺得——這個小主子,敢說敢做,膽子夠大,真是不簡單吶。

林燁正被白麟氣得七竅生煙,羞得臉紅耳熱,窘得汗顏無地,忽有一長須老和尚,拄杖捧缽,徐徐走來。

唐易又躲回石頭後面,林燁一把將人推遠,兩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合掌拜了拜。

老和尚慈眉善目,掛著念珠,合掌回禮。

白麟見他似有話說,便伸手將他延入亭中。

老和尚上下打量他幾眼,點點頭,裝水的銅缽擱桌上,又瞧了他幾眼,笑容和藹,緩緩開口:“小施主乃是大富大貴之相,甚好,甚好啊。”

白麟聞言一楞,淡淡笑道:“大師言重了。晚輩乃是一介凡人,何來大富大貴之說。”

老和尚捋捋長須:“小施主長眉爍目,天庭飽滿,鼻挺唇潤,耳闊珠垂,乃是難得一見的天人之相。”

林燁拍著白麟的肩,放聲大笑:“白麟啊白麟,聽大師所言,你可是生了張彌勒臉?哈哈……”

“林燁,大師面前,不得無禮。”

林燁忙抿起嘴,憋住笑,腦袋瓜裏滿是白麟剃成禿頭,腰間堆肉,盤腿合掌,坐在蓮座上,拖長調子念“阿彌陀佛”的慈祥模樣。

“阿彌陀佛。”老和尚倒不生氣,“大師不敢當,老衲法號玄凈,乃是游僧,今日與二位小施主相見,是謂緣分一場。”

白麟躬身一禮,道:“晚輩白麟。”指指正作揖的林燁:“這位是林燁。”

玄凈請他們落座,自己坐對面,道:“白袷藍衫,麟子鳳雛,好名字。”

白麟又是一楞,這名字本是隨意取的,竟被他說出這樣的名堂來。若道出“趙瑞麟”三個字,豈非又可作祥麟瑞鳳之意?

正不知如何作答,卻見玄凈忽然目明如星,意味深長道:“不知小施主可曾尋到玉上白蓮了?”

白麟猛然大驚,與林燁對視一剎,心道,這玉墜之事,除卻李福和林燁,並沒有第三人知曉。難道……

霍然扭頭,道:“大師莫不是當年與我看相之人?”

“正是如此。”玄凈頷首微笑,“施主如今長大成人,生得如此俊朗浩然,夫人在天之靈,定然不勝欣慰。”

白麟想起娘親,不禁百感交集。想念,傷感,溫情,以及些許內疚。

如今迫不得已要認賊作父,娘親在天上瞧見,不知該說什麽好。

下意識摸索到林燁的手,輕輕握住。

“大師當年所說白蓮……晚輩以為,就是林燁。”

“哦?”玄凈的目光移到林燁身上,仔仔細細上下打量。

這些年走遍了大江南北,看盡了人間寒暖,玄凈比任何人都品得明紅塵,看得透情愛。瞧見他們交握的手,只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林燁被看得頗為不好意思,但既然二位乃是故人,又是這樣的關系,身份與私情,便無需再刻意隱藏。

手沒有抽出來,任憑他握著,撓撓頭,沖玄凈傻笑。

心想,虧你還是看破紅塵的化外高僧,怎生對少主殿下的情事百般引導?緣起緣滅,竟都因了你一句話。本少爺是上輩子欠了你,還是你上輩子欠了本少爺?本少爺又想謝你,又想罵你。謝你將他帶到我身邊來,卻要怪你,並未告訴他,這段情該歸於何處。

唉,罷了。還是謝你罷。若沒你那句話,本少爺恐怕還在混沌度日,連情字怎麽寫都不知曉。況且,人算不如天算,一個游僧,又非神靈,何嘗算得過無常天道?

玄凈站起身,走到林燁身旁坐下,細細端詳他的臉。

“小施主豐神俊秀,亦是好面相。只是……”停了一停,稍稍斂眉,“施主身子可有不適?”

“啊?”林燁回神,搖頭,“並無不適。”

玄凈拿起他手腕,搭脈,又擡眼瞧瞧,道:“小施主脈微數,眉心郁氣集結,氣閉塞而不行。”

林燁聞言微怔,瞥見白麟臉上的擔憂之色,急忙扯出個滿不在乎的笑:“晚輩素來有天冷氣滯的毛病,早習慣了。這兩年又緩減不少,不礙事,不礙事。”手收回來,嘿嘿直樂。

“嗯。”玄凈察言觀色,見林燁似不願叫白麟知曉,便沒再往下說,只道:“如此甚好,天寒地凍,極易引疾,需好生調養才是。”

“大師所言極是,多謝大師關懷。”林燁欠欠身,面上頗為感激。

也不知從何時起有了這胸悶的毛病,師父偶爾給調息調息,以為只是天冷後氣血不暢,也沒太在意。

那日因為常臻一事暈倒看郎中,卻說是心事所致。而後非但不見好轉,反而愈加厲害。隔三差五,總動不動犯一回。怕老程擔心,沒敢說。衣食住行都有下人照顧著,偷偷熬湯藥,更是不可能。

診脈的書看過一些,師父也教過一些,如若按照玄凈的話往下說,此乃憂愁所致,氣機郁滯,欲臥不能臥,欲食不能食,乃是郁氣攻肝之癥。

這些日子有白麟陪著,食欲大開,睡得也香,本沒打算告訴他,心裏一高興,更把這檔子事忘在了腦後。眼下突然被玄凈提起,琢磨琢磨,稍許心慌起來。

難不成——真病了?

白麟很是擔心,摟住肩,柔聲道:“燁兒,病了莫要瞞著我,知道麽?”

林燁嘿嘿兩聲,往一邊躲:“那個……不是說了麽,老毛病而已,我怕冷,你又不是不知,真沒什麽。”大大咧咧拍肩頭,“行了,放心吧,啊!”

白麟將信將疑,放下手,目光卻還在他眉間徘徊。但既不懂武,也不懂醫,瞧了半天也沒瞧出名堂。哪有什麽郁氣,分明就還是那張白生生的臉。

林燁轉轉眼珠,沖玄凈道:“玄凈大師,您適才說白麟乃是天人之相,可當真?”

玄凈點頭,篤定道:“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般好面相甚是少見,老衲見過一回,記憶猶新,難以忘懷,故而方才老遠瞧見,便認出乃是故人。”

林燁拉著白麟,笑得眼睛彎彎:“聽聽,大師一句話,比我說一百句還頂用。”

玄凈不由好奇:“小施主何出此言?”

“大師您不知道,”林燁壓低聲音,“這位仁兄打算轟轟烈烈大幹一場,作一回為國為民的社稷棟梁。起先一直心存顧慮,無法全力以赴,我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他才好賴下定決心。”唉聲嘆氣,捶胸頓足,“早知今日能偶遇大師,一針見血道出天命之真髓,我也不必費神費力,還落下個呶呶不休的壞名聲。”

玄凈捋須朗笑,心想,這位林公子看似率真自然,天性活潑,應屬曠達不羈之輩。而今卻心生郁郁,可見爛漫乃是表象,實則心思細膩,也不知為得何事難以釋懷。如有機緣,還需好生開導開導才是。既然林公子執意不提病況,那便隨了他的意罷。

轉向白麟,道:“施主既然憂國憂民,老衲便想與施主探討探討這國與民。”

白麟道:“大師請講,晚輩單見淺聞,還請大師賜教。”

林燁松口氣,往白麟身旁靠靠,側頭瞧著情郎。

方才念經祈福,求林府祥和,求常臻早還,更求白麟能披荊斬棘,所向披靡,萬無一失登儲,風平浪靜過活。至於自己……該什麽樣還什麽樣,實在無甚好求。

情愛之事,不管情願不情願,既已決定放手,就要堅持下去,不再有所期冀。讓他擔心的事不說,幫他的事多做,如此一來,他也能少些牽掛。等忙起來,慢慢能忘記也說不定。

既然白麟乃天人之相,並非命短福薄,倒叫人放心不少,好得很吶。這老和尚想必有兩把刷子,再沾沾寧儒禪寺的仙氣兒,說出的話,定能靈驗。

餘光瞧見柳昭玉和袁道正遠遠走來,忙揚手揮揮,喜笑開顏。

二人進得亭中,見白麟正與玄凈正色相談,便靜坐一邊,並未插嘴。

只見玄凈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放進裝了一半清水的銅缽中,徐徐開口:“古人言,‘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是也。”撿起一塊石頭,放在葉片上,枯葉不堪重負,隨石塊一齊沈入水中,“一朝風暴難當,水漫舟舷,檣傾楫摧,船覆人亡,君該做何解啊?”

白麟不假思索,伸手把葉子小石撈出來,彎身撿起片更大的葉子,放入水中,石頭置於葉上,穩穩當當浮在水面。

“戒驕戒躁,修身立德,講浩然正氣,施仁愛之策。”

玄凈卻搖頭,抓一把石子,放在表面,葉片又沈入水底。

“風雨難測,僅憑君一己之力,難撐千鈞之重。”

白麟發覺失策,斂眉思索片刻,撿起好些葉片放在水中,表面撒上一把石子。

“選賢舉能,知人善任。”

玄凈面上帶笑,卻還是搖頭,找準葉片之間的縫隙,塞進一塊小石。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百密一疏,前功盡棄。”

白麟唇一抿,鎖眉深思,盯著銅缽,半晌不動。

柳昭玉見他犯難,施施然起身,伸手折下十幾根長短相當的幹枝,遞到白麟面前。

白麟看一眼幹枝,再看一眼柳昭玉,目光一閃,豁然開朗。

葉子石頭全撈出來,將幹枝橫豎相間,逐一排開,壘成無數井字,浮在水面。

對玄凈道:“若將治國比作造築宮殿,賢德仁愛為穹頂,周密制度作根基,才可將仁政自上到下依次傳達,上行下效,君明民順。”

玄凈正欲接話,林燁卻道:“且慢!”起身跳進樹叢裏,拔開草葉尋找,專挑形狀規則,邊緣光滑的圓形葉片,抓回來一大把,整整齊齊鋪在幹枝上。

笑瞇瞇對白麟道:“你適才所說選賢舉能,並非不妥,只是沒說清楚。扇尖點點他扔在地上的葉片,“葉上棱角太多,參差不齊,疏漏過大,不可用也。”再指指自己撿回的葉子,“百官群臣乃是宮殿之梁柱,尤其是高級將領及文士,需如這圓葉一般,文成武德,面面俱到。如若全才難覓,則需確保文臣修文,武將習武,二者相互依存信賴,勢力不相上下,穹頂才可平平穩穩,不至歪斜。”

袁道見三人都參與進來,在一旁摩拳擦掌。湊過來看幾眼,瞧見水面上鋪得滿滿當當,再無空隙留給他擺弄。轉轉腦筋,轉身又去折了一堆幹枝,沒往表面擺,而是豎著插滿邊緣,好似一排籬笆,直起身看看,頗為滿意。

擡眼,得意洋洋對玄凈道:“蓋完宮殿,還得蓋宮墻不是?軍隊便如這豎插的幹枝,抵禦外敵,對抗內亂,衛皇室於水火,救百姓於危難。”

見玄凈面露讚許之色,不禁爽朗大笑,拍拍石桌:“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哥兒幾個乃是四個諸葛亮,頂得過高僧。大師,您服,還是不服?”

玄凈原本只為考察碧石少主的學識才幹,以慰狼主夫人在天之靈。卻沒料圍繞他身邊的幾位友人,個個滿腹詩書,俱是有識之士。驚喜之下,更不勝欣慰。

桌上銅缽,覆滿枯枝敗葉,卻無端生機勃勃。冬去春將至,厚雪藏新芽。玄凈在四個年輕的臉龐上挨個瞧一遍,只覺清新沁鼻,光鮮奪人。他們便是雪下養精蓄銳的苗芽,只待春風拂綠水,垂柳別迎春,輒可厚積薄發,一鼓而下。

“阿彌陀佛。”玄凈撫須頷首:“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大銘有諸位少年才俊為朝廷棟梁,興覆之期,指日可待也!”端起銅缽,起身一拜,“老衲便於這山林之間,遙祝各位,早日功德圓滿,執掌乾坤!”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