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萬紫千紅話語濃

關燈
玄凈將林燁一行引見給山寺方丈,應邀在寺中偏院宿下。

寧儒禪寺方丈德高望重,見識廣博,與幾人講經布道,領著他們在寺內四處游賞品齋飯。

禪寺高踞山頭,迎朝陽,對落霞,沿著日芒山走勢,向東西各伸延兩裏遠。

雪後晴空萬裏,俯瞰琵琶泊與臥清亭,輪廓清晰,一覽無遺。正好似仙人落入凡間的琵琶琴,隨時隨地,便會有十指玉蔥,將它撥弦彈起。

幾人中無人會彈琵琶,卻屬柳昭玉琴藝最精,故而向禪寺借來古琴,盤坐山巔,琴搭膝頭,靜心冥想,悠然奏響。

碧山秀水,瓊花紅梅,九曲回廊,風動衫青。一曲《梅花三弄》,一曲《高山流水》,如傾如訴,如詩如賦。彈琴人垂眼撫弦,俊逸寧靜,聽琴人極目遠眺,怡然平和。

白麟靜立他身側,眺望遠方。國仇家恨,雄圖霸業,比起眼前群山環水,耳畔繞梁清音,好比太倉一粟,不足道哉。時間仿佛停滯不前,左手肺腑膠漆,右手愛侶情郎,似乎將陪伴身旁,直至地老天荒。

未來不論繁花似錦,還是風高浪急,彈指之間,白發紅顏。能享有眼前此刻,便三生有幸,無怨無悔。

不由自主側頭,望向身畔,恰恰對上兩道溫柔澄澈的目光。心中一動,浮起一抹微笑。

林燁稍稍揚起臉,悄悄握住情郎的手。心中所想,與白麟不謀而合。掌心傳來的溫暖與深情,一如他唇邊的笑容。摩挲摩挲腕骨,五指換了個方向,與他緊緊交握。

白麟回握他柔軟的手,將人拉過來些,緊貼著自己。微微啟唇,無聲喚起他的乳名。

林燁瞧見,垂眼一笑,紅了臉頰,也濕了眼眶。急忙憋回去,忍住胸口倏然間肆虐的疼痛,望向茫茫遠山。

平生從未真正堅強過,卻從未因為離恨別苦,在白麟面前落過淚。絕非不難過,只是屬於彼此的時間,實在太少太少。與其用淚水道盡不舍,還不如多看他幾眼,多與他說幾句話。

盡管如此,卻也極少怨天尤人。時而仰望天穹,心中只有感激。感激上天在平靜無瀾的日子裏,掀起了一道滔天巨浪,讓自己真正體會了一回,何為情,何為意。

兩曲畢,餘音繞梁,回味無窮。

半晌,無人言語。

次日一早,袁柳二人返回宛海。

幾人依依惜別,互道珍重。白麟和林燁並未道出住處,只說不日定前往泓京,與二人重聚。

柳昭玉更加懷疑他們的身份,但面上自沒有表現出來。袁道只道他們有難言之隱,也沒再追問,以免傷了和氣。打何處來,往何處去,相較起知交一場,並不那麽重要。

送走友人,白麟和林燁又在山間游玩了半日。

林燁還想再看一回套狼,白麟便用腰帶給他套來只野兔,抱懷裏逗玩了一陣,放走了。肚子餓了,便尋來些草菇野菜,撿柴生火,在樹林子裏飽餐了一頓。沒鹽不夠香,吃個新鮮有趣罷了。

而後漫無目的在林中瞎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傍晚時分,兩人在山頂找到一處鮮有人跡,又能眺見豐安港的僻靜之所,等著看煙火。

大銘除夕夜的盛大煙火,白麟瞧過兩次。一回在游子灘,一回在泓京。第一次頹敗寥落,第二次寂寞茫然。唯有眼前這一次,總算是打心眼裏想好好享受一回。

宛海的煙火,林燁瞧了十幾次,不是跟林府家人,就是跟狐朋狗友。唯有眼前這一次,看的不是美景,而是心情。

兩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相依相偎,靠坐樹下。

斜陽西沈,海天一色。霞光如織,宿鳥疾飛。

林燁的笑容映在絳紅天光裏,愈發靜謐安寧。

白麟側過頭,輕柔覆上。親吻如落霞一般,染紅了雙頰唇瓣。

林燁低聲笑笑,蹭進肩窩裏,貼在耳邊低語。

“白麟。”

“嗯。”

“給我說個故事吧。”

“想聽什麽樣的?”

“美的。像晚霞一樣美。”

白麟捧住他後腦勺,一下下輕撫。望向海面上雲霞的倒影,想了想。

“美,但有些殘忍的,可以麽?”

“可以。”

“上回你問我,腰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嗯。”

“我馴過最神氣的一只狼,也是青狼軍的頭狼,名字叫嘲風。”

“哪個嘲哪個風?”

“傳說龍有九子,其中一子,名為嘲風。”

林燁點頭:“這個我知道。民間常築其像,置於殿角。”擡眼,“你給他起的名字?”

“嗯。”

“怎麽不叫麒麟?”

白麟一笑:“麒麟乃是仁獸,做人名尚可,狼名麽,不合適,嘲風更凜烈些。”

“倒也是。接著說。”

“嗯。馴嘲風那會兒,我剛滿十二歲,個頭也就到現在的上臂。馴狼原本乃是宗室子弟的任務,多少得會些。我卻精於此道,馴成了偏好。小狼是不馴的,專找性子烈、難度高的。馴狼比跟人周旋要單純些許,沒誰暗裏藏刀,考驗的就是耐力、智慧以及信任。你也知我素來少言,山裏清凈,跟狼也用不著說面子話,倒也輕省。”

林燁想起前幾日說他“不踹一腳,吐不出第二句”的話,自顧自嗤嗤笑。

白麟側頭看他:“笑什麽?”

林燁晃晃腦袋:“寡言者智,言多必失。這是你的優點。”

白麟勾勾唇:“情話我可說的不少。”

“花言巧語,居心不良。”林燁睨他一眼,“馴狼跟落霞可不搭邊。”

“莫急。”白麟把他摟緊些,繼續說。

“有一回莫名其妙挨了爹罵,心裏頭悶得慌,一個人跑出宮,往山上爬。心裏有氣,腳底生風,沒多會兒就爬到了半山腰。”

“什麽山?大崇山?”

“不錯。山下茂林修竹,等上到半山腰,就只剩下低矮的灌木叢。那會兒不知怎麽想的,也沒猶豫,徑直往更高處爬去。”

“你膽子可真大。”

“初生牛犢不怕虎,現在讓我爬,身邊沒親隨跟著,恐怕不敢了。”

“為何?”

“大崇山頂終年積雪,野狼出沒,杳無人跡,萬一失足跌落,連個全屍都留不下。等我快爬到山頂時,凍得手腳僵硬,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出。往後一看,更一陣眩暈,草木農家,都只剩下芝麻大小。一眼看罷,膽戰心驚,腳軟冒汗。上山容易下山難,這麽陡的坡,身上沒帶吃食,又已經耗費了好些體力,真要下山,恐怕難如登天。”

頓一頓,歪頭瞧見林燁皺起的秀眉,不由笑笑,輕撫他發間:“正在這時,心裏突然一緊,感覺不對。急忙扭頭看去,卻見山頂上,立著一只身材壯碩的巨狼。暗灰的皮毛在夕陽下燦燦發光,頭頂一撮雪白的毛,鼻子裏冒著熱氣,眼睛要滴血似的,直直盯著我,眥著獠牙,兇神惡煞朝我逼來。”

林燁倒吸口氣:“怕人。”

“嗯,我那時候也嚇呆了,平生沒見過這麽大的狼,手邊沒武器,原沒想著馴狼,連套狼圈都沒帶。它一步一步迎面逼近,我便一步一步後退,心跳如戰鼓,駭得上不來氣。退著退著,突然撞上了一塊巨石,扭頭一瞧,後頭竟是一圈雪白的冰塔,再無去路。一下慌了神,魂魄出竅,眼前空白,只覺命不久矣,鬼門關就在眼前。”

白麟的聲音緩慢平穩,但林燁素來擅於想象,不由汗毛倒豎,往情郎懷裏鉆。

“殘陽如血,霞光滿天,遍地餘輝,染紅冰封萬裏的峻巒之巔,滿目彤紅的冰塔林,綿延數裏,一望無際,瑰麗決絕,好似燃起通天大火,焰高千丈,有如血海紅濤,又有如堅冰堆砌的火焰山。那時心想,死前能看到如此壯美的景致,也算值了。那巨狼似也被美景所迷,收回獠牙,不再向前,扭回頭,跟我看向同一個方向。”

“瞧見它這般,我驟然回神,牙關一咬,心道,不就是拼個你死我活,討個絕處逢生麽,不試一試,怎知可行不可行,大不了一死,腿一蹬眼一閉,哪還有害怕一說。死不了更好,便是天助我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禁精神大振,攥緊拳頭,腳下一頓,一聲低喝,向著巨狼猛沖出去。”

“啊!”林燁一聲低呼,緊張兮兮叫喚:“這不是雞蛋碰石頭麽?”

白麟瞧著他瞪圓的黑眼睛,笑出聲來,擺首:“你說你夫君幹盡了邪乎事兒,此言不假。鬥狼麽,除卻套狼,還需一套鬥狼拳,跟肉搏差不離,危險是危險了些,但不至於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呸呸!什麽夫君,莽夫還差不多。”

“所以啊,”白麟邪邪一笑,鉗住他兩手,“莫指望能打過我。”

林燁不齒,“君子動口不動手,本少爺才不屑於跟無恥小人打鬥。繼續說故事,莫打岔。”

白麟笑一陣,道:“這狼矯健雄壯,若能站起來,足有兩個我那麽高。見我突然沖上去,便呲牙暴起,直撲而來。論力道,狼與少年,乃天壤之別,論準頭,則不相上下。我抱著必死的決心,以命相拼,下手狠厲,招招走險,直逼它要害,不給自己留後路,亦不給它留後路。雖經驗老道,但畢竟年幼氣力小,漸漸落了下風。狼被打斷一顆牙,我胳膊腿上口子無數,渾身刺疼。突然腳軟,沒站穩,一個趔趄,那狼逮住時機,猛撲上來,“哢嚓”一口咬上腰間,狠勁撕扯,連衣服帶肉,“嗤啦”一聲,一並拽下來,兩口下肚,舌頭舔一圈,滿口血紅。”

“噝……”林燁抽著氣,打個寒戰,手不由自主捂向他側腰。

“吃痛之下,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地。幸好衣裳穿得多,沒傷著內臟,但那傷口有多大,你也瞧見了。血跟決堤洪水一樣,一股一股往外湧,在白雪皚皚的冰原上,淌出一條殷紅的冰河。那狼步步踏來,兩眼刁光,似要把我一口吞下。我憋足一口氣,裝作傷重不支,待它走近,驟然躍起,一拳擊中它一只眼睛,頓時鮮血如註,哀嚎震天。”

停下不講了,在逐漸降下的夜幕中,含笑瞧著林燁。

林燁抓住他衣襟,急切問:“然後呢?”

“然後啊,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啊?”

“只知道醒來時,人在宮裏床上,屋裏一股子藥味兒,娘坐在一旁哭。”

“誰把你找回來的?”

“沒人找見,被狼背回來的。”

“啊?”

“這狼說也奇怪,竟沒吃我。倒閉著一只傷眼,直把我背到了宮門口。銜雲宮就坐落在山下,侍衛看見,嚇得夠嗆,但見背上馱的是少主,想來是新馴回來的野狼,沒人敢奈它何,十幾人一擁而上,把狼五花大綁,拖回馴狼司治眼睛。”

“治好了麽?”

“沒有。等我醒來,聽聞是被它背回來的,趕忙叫下人抱我過去看。可惜那一拳打碎了眼珠子,成了獨眼龍。”

“可憐,你也忒狠了。”

白麟瞥他一眼,笑:“怎麽不可憐可憐你夫君?”

林燁翻個白眼:“狼食人,乃是天性。你打擾了人家的清閑日子,還把人家打成殘廢,可憐你作甚?”

嘴裏這麽說,卻拉掉白麟的腰帶,探進去一只手,摸索到那塊不甚光滑的皮膚,手心敷在上頭,一下下輕撫。

“後來如何了?”

“我日日去看它,跟它說話,並起名為嘲風。起先它精神頭不好,稍顯萎靡不振,毛色暗淡下去,目光也不甚銳利。等我好差不多了,便騎著它上山轉悠。”

“它沒甩開你,自個兒跑回去?”

“沒有,但總是佇立在樹叢裏,靜靜望著冰原的方向,一動不動。”

“想來還是舍不得。”

“嗯。但狼忠誠,一旦俯首稱臣,便至死不渝。”

林燁搖頭:“我看不像甘拜下風,倒像是英雄相惜,不打不相識。”

“你這麽說,許也沒錯。整個青狼軍,除卻我,其餘人甚少能近其身。但它看我的眼神,並非畏畏縮縮,時不時還帶著些許挑釁的意味,很是桀驁不恭,神氣得緊。”白麟吸口氣,一嘆:“如今我走了,但願它能回冰原上去,畢竟那兒是它的家。”

“你想它?”

“自然想的。”

白麟本想說,往後若有機會,便帶林燁去看它。可轉念一忖,連人都不知還能不能見到,更別說看狼了。暗自傷懷一陣,抱著人指向海面。

“燁兒,你瞧,官船駛進港了。”

林燁“嗯”了一聲,卻沒回頭。捂在腰間的手一點點往上挪,覆上胸口。跪直身子,按住肩膀,低下頭,輕啄他雙唇。

白麟悶聲一笑,“難得這樣主動,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

一手捧住他後腦勺,舌尖貪婪地卷過朱紅的海棠,另一手拉掉風袍,解開衣帶,吻上耳垂。

林燁往前湊湊,乖順地貼上去:“冷……”

白麟解開外衫,將他裹入懷中,雙臂圈緊腰身。

腰間的雙手那樣溫暖,林燁擡起霧蒙蒙的秋水雙瞳,靦腆一笑。那笑容像極了微風中搖曳的蓮花瓣,可憐可愛,純凈溫柔。

白麟一顆心懸空打了個忽悠,一陣燥熱湧上胸口,險些就要猛攻而上。卻怕他冷著,急忙忍住,攏好他藏在布衫裏面的蠶絲襖。

“燁兒,”他對上那雙黑眸子,低而魅惑地呼喚,“花兒可是想我了,嗯?“

”恩……“林燁輕咬下唇,睫毛像含羞草一樣,被烈火一般的目光撫摸,羞答答垂下了葉片。

白麟微瞇上眼,抱起懷中人,翻了個身,將他小心翼翼放在樹下層層疊疊的枯葉上,一手摟著腰背,一手撐在一旁,俯下身子,深深探入花心。

放縱的呻/吟,喚醒了夜空中絢爛的焰火,轟鳴聲至,璀璨奪目,雙江交匯,一瀉千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