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情深卻作月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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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姑娘今天找我還有別的事吧?”常臻握著酒杯,杯裏卻裝的是茶。

蘇若晴在旁自己斟酒加菜,毫不矜持。聽他這麽說,笑了:“知我者,常臻也。”

“晴女俠身懷天下,何嘗會為結親這樣的小事親自上門?”

蘇若晴看他一眼,不置可否,放下酒杯:“近日泓京城裏亂的很,不知打哪兒來了一群猛漢,在城裏燒殺搶奪,有的功夫還不弱。我遇到過兩撥,可這邊打垮了,那邊又來新的,好不惹人煩。”

他一楞,“京裏也有?”

“這麽說,你在別處也遇到過?”

“嗯,在宛海遇過一回。”

“我跟參加去年秋林會的兄弟們打聽了,說江湖上沒有哪家門派有這麽一幫人。你說,他們是什麽來歷?”

“我覺得……是北疆。”

女孩子停了筷子,“北疆?為何?”

“跟我交手那人,使得是劈石劍。”

“劈石劍怎會還有傳人?”

“我也納悶。可那確是劈石劍法。”

“這就奇了。”蘇若晴撐著下巴歪著頭,若有所思望向窗外。過了一陣,她小聲道:“你說……北疆要是再來一次,大銘國會不會覆國?”

“說不準。耳羌人吃了上次的苦頭,必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而我們沒有了鄭思遠那樣的謀士,又失去了驍勇善戰的將軍郎。”

常臻剛想說他見到了韶華將軍,突然想起林燁說的,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回去,改成:“若是大軍壓境,朝廷定能擇出適當人選。”

女孩子白他一眼:“這和稀泥的話,虧你說的出來。誰不知道朝中疲軟,日日笙歌?我們能知道,他們北疆更能知道。如果那些漢子真來自北疆,他們這一出,唱的是什麽戲?”

常臻搖頭:“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草木皆兵,空城之計?招招危險,招招斃命。現下線索太少,不能斷言。”

蘇若晴肯定道:“至少是在朝中安插了眼線,看清了皇帝的動向。否則,斷斷不敢這樣輕舉妄動。”

“晴姑娘,我想拜托你打聽兩個人。”

“誰?”

“兵部侍郎梁禹,還有韶華將軍杜紹榕。”

“說明緣由,我才好定方向。”

“梁禹怕是和北疆大有關聯,再查查他與丞相的關系。我估摸著,杜紹榕或與已故右相鄭偲遠有牽連。查杜紹榕時切記謹慎,莫讓人起疑,至於其中原因……等合適機會,自會告訴你。”

“我二哥在翰林院當值,許知曉一二。”

“越少人知道越好。”

“說到翰林院,我聽二哥提過一個叫齊煜的人。”

“你是說……通政司左通政齊澤昂之子?”

“正是。聽說他勤勤懇懇,很是得翰林院的老頭子們歡心,前陣子還升了侍讀,皇上也對他大為讚賞。”

“那甚好,齊煜也算是我的舊識。”

“為何不讓他幫你查?”

常臻啞然,為何?他也不知道為何……也許只是受林燁的影響罷。

“呃……”他撓撓頭,“許是他性子過於沈悶,交心不深。”

蘇若晴調皮眨眼,“那你就這樣相信我?說不定我是哪位權重派來的探子。”

常臻朗聲笑道:“我陳常臻乃江湖閑士,不曾與誰結怨,探我能探出什麽來?況且,能與晴姑娘相知,便是敞開心扉無所懷疑,就算哪日真栽在你手裏,也無怨無悔。”

她面上微赧,忙仰頭飲酒以做掩飾,繼而輕笑:“你要栽,也是栽在這十頭牛拉不回來的直脾氣上。”

“嘿,這話倒是與我一友人的意思極為相似。”

“可是你常提起的林公子?”

常臻微笑:“正是。”

“何時給我引見引見。”

“一定。”

窗外,小販叫賣聲陣陣。

蘇若晴瞧一眼,笑道:“這年頭竟還有賣米花糕的?倒是勾起我兒時記憶了。我爹常把我扛在肩上,大街小巷游玩,什麽米花糕,桃仁糖,一個不落都嘗過。唉,眼下竟也成了白胡子老頭,真真是歲月不饒人。”

常臻見她滿面憧憬,便扭頭沖樓下小販喊道:“小哥兒,來一盒米花糕。”話音還未落,指尖輕彈,兩個銅板已飛進了小販口袋。

蘇若晴瞧見,鳳眼一斜長袖一抖,只見空中銀蛇乍舞,街上人只道是日光刺眼,卻不想一盒米花糕已被輕飄飄卷進窗口。

挑擔子小哥難以置信看著自己的手,樓上二位已經拈著米花糕,樂不可支竊笑。

“何時再來比一場?到時我這靈蛇軟劍可不會再輸給你那麒麟雙刀。”

常臻搖頭,“不是早說了麽,好男不跟女鬥。”

蘇若晴瞪眼,“怎生瞧不起女子?”

“不敢不敢,晴姑娘乃女中豪傑,在下自愧不如。”

蘇若晴嬌哼一聲,不理他,心中卻是柔情四溢。

她多想喚他一聲——臻哥哥。

他何時才能像對待一個弱女子一樣,將她放在心頭最柔軟之處,仔細呵護留存?

可依他性情,對情愛之事定遲鈍謹慎,若不直截了當點醒,怕是待人老珠黃,也毫不知情。

蘇若晴靜靜看著他,心裏悠悠一嘆,也不知他有沒有心上人,可這樣的話,如何能問出口?

正浮想聯翩,卻聽他突然一拍掌,把一腔似水柔情全拍到九霄雲外去了,好不煞風景。

“是了,我聽說太子被梟花所毒,此事是真是假?”

蘇若晴想,焚琴煮鶴,果然你最擅長。便興致闌珊道:“那盒花茶,本是貢給皇上的。恰巧太子正與他父皇撫琴賦詩,皇帝一高興,也沒問那是何物,直接賞給兒子了。沒想到,竟是害了他。皇帝老兒現在,怕是悔不當初,直想吃後悔藥呢。”

常臻自是看不出女孩子的心事,指節敲桌:“依你看,這事該做何解?”

“原本應是想毒害皇帝,現下害了太子,倒也是歪打正著。”

“你爹怎麽說?”

“爹說,不排除是宮中人所為。下毒本是女人的招數,那些個失寵的,失子的,失心瘋的,哪個幹不出來?皇帝年過六甲,繼承皇位一事必然是重中之重。原本太子殿下就缺乏治國仁德,眼下更是成了半瘋,其餘諸子皆不滿十歲,難當大任,我看,一場大變動在所難免。”

“可查出任何線索?”

蘇若晴搖搖頭,“內務府查辦了好些人,如何嚴刑拷打,都逼問不出所以然來。”

“如若是北疆和西域的動作,內務府或果真不知情,只當是尋常上供了。”

“距上次北疆之戰不過十年,耳羌恢覆的過於快了。”

“十年,孩童足以成猛士。”常臻苦笑,“耳羌現任族長赤木有中原血統,又博學多才,堪稱勁敵。碧石寨昔日狼主安無撼就有蠢蠢欲動的意思,長子安翎繼承了他的果斷神勇,再加上一支不可小覷的青狼軍,大銘國如今腹背受敵,前程堪憂啊。”

“我爹說,朝中上下,凈是些主和不主戰的諛臣,膽小怕事,不敢怒更不敢言。”

常臻沈吟道:“主和,免了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算得上好事。但以和為貴,也要有底線。皇帝過於仁慈,免不了國運衰退,外敵入侵的後果。”

“大銘國這些年下嫁了多少公主,也不見得有多大用處。”

常臻暗嘆,借著酒壺喝了一口:“該來的總會來,和親只不過是推延時日罷了。”

二人為國運擔憂,心中惆悵,許久不言。

“常臻,此次在泓京待多少時日?”

“五六日吧。”

“下趟仍去源州?”

“不,走水路去瑠川,再回宛海。”

女孩子擔心道:“莫要太過辛苦。”

常臻一笑:“無妨,林燁說我壯的像頭牛,打起架來像只虎,倔起來像頭驢,生起病來也能如猿猴,飛檐走壁,日行八百裏。”

她聞言袖掩丹唇,笑的鳳眼彎彎,嬌艷欲滴,看的常臻也不好意思起來。

“這位林公子果真是位有趣的人兒。”

“他?他幺蛾子層出不窮,成日胡言亂語。”

“那你這般一本正經,他定覺了然無趣。”

常臻大笑:“晴女俠教訓的是,在下一定改過自新。”

四月二十八,泓州女兒節。

女兒節,原是為了紀念兩百年前,大銘國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慧明皇後。待發展至今,原先的作用早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泓州女子的歡慶盛典。

是日,滿城繁花碩果,漫天焰火明燈,亮若白晝,恍如仙境。

不論是垂鬟少女,還是深閨貴婦,皆著綾羅綢緞,戴玉鏈珠環,流連於銅鏡湖畔,相約在橋廊榭舫。街頭巷尾,更是小販雲集,紙箏箜篌,貼花香粉,配飾文墨,糕點零嘴,看得人眼花繚亂。

未出嫁的妙齡女子,更是借此吉日,贈心愛男子以信物,聊表深情。

“慕姐姐,牽住我,莫走散了!”人群中,衛丫頭揮著手帕大喊。

李慕然回眸,尋到她身影,停住腳等待。她身前不遠,香姑娘拽著白麟的衣袖,四下看著新鮮,容顏似染了朝霞,瑰麗爛漫。白麟穿上李慕然親手縫制的墨藍錦窄袖斜襟長衫,膚色潔凈,長發如墨,帶著一抹平和微笑凝視身旁女子,遠遠望去,好一對金童玉女。

李慕然拉著衛丫頭,故意停住不前,有意疏遠:“讓他們獨處吧,咱們去湖邊看畫舫。”

衛丫頭了然一笑,二人斜擠出玄龍大街,往湖畔去。

“結果呢,你對著陳公子,連話都緊張的不敢說。”李慕然埋怨道,“他許久才來一次,你凈躲在一旁,他怕是連你叫什麽名字都沒記住。”

衛丫頭吐吐舌頭,“陳公子哪裏看的上我,我也不過是想遠遠看看他罷了,不像香姑娘對俊哥兒那般一顆癡心難擋。”

李慕然放下心來:“如此甚好,回頭我給你尋個好人家,保你一生吃住無憂便是。”

衛丫頭一跺腳,“慕姐姐凈趕人走,我可舍不得你們。”

“做什麽?難不成要像我一般,做一輩子老姑娘?”

“有緣千裏來相會,一時等不到,不至於一世等不到。”

李慕然笑道:“你看了幾日市井小說,凈學來些花裏胡哨的詞句。”

那一邊,白麟任香姑娘一路拉著,東走西看,心裏只道,這一日的陪伴,便當做給她的餞別酒吧。

香姑娘忽覺不對,“慕姐姐她們去哪兒了?”

白麟一思量,已明白李慕然心意,便面不改色道:“人太多,咱們玩咱們的便是,去年不也如此?”

“也是。”女孩一笑,搭著他的小臂踮起腳望向遠處,“哎,那兒有套圈兒的,咱們去看看。”

街旁一角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白麟拉著她擠進人群,看見好些人手裏拿竹篾編的小圈,往身前木臺子上扔,瓷娃娃離臺邊頗遠,半天套不上一個,倒也不生氣,哈哈一笑,只當玩耍了。瓷人偶花青繪眉眼,胭脂描裙衫,栩栩如生,香姑娘看了,直喚可愛。

白麟見狀,念頭一轉,對香姑娘道:“我來。”

他跟小販討了一個銅板的竹圈,深吸一口氣,貓下腰,瞄準一個最大的拋出去。竹圈在娃娃頭頂上打了三轉,套了進去。

香姑娘跳著歡呼,旁人也跟著喝彩。小販把瓷娃娃交給她,還不忘讚賞:“小爺好身手。”

白麟一笑,心道,這馬上套狼的功夫,一年多不上手,畢竟生疏了。想當年,整個碧石寨,沒一人是他的對手。高頭大馬,青狼疾馳,手握前端系圈長鞭,一套一個準。區區一個人偶娃娃,自然更不在話下。

興致一起,哪還收的住?一陣功夫,又連套中了好幾個,見小販已面露慍色,怕他翻臉賴賬,趕忙把到手的娃娃兜進香姑娘的罩裙,拉著她跑遠。

二人直奔到湖畔一處芳草茵茵的小山包,才停下腳步,癱倒在地,邊喘邊笑。

白麟往草地上一倒:“怎麽跟做賊似的。”

香丫頭望著天上被燈火染紅的雲霞,笑道:“俊哥兒你真壞,那小販回得家去,不知得被他婆子數落多久。”

“我這是真材實料,絕不摻假。”

“瞧他瞪你那模樣,要是眼睛能當劍使,你早成米篩子了。”

她拿出那個最大的娃娃來,對著光細看,“可否都送給我?”

白麟笑道,“自然都是給你的。我要娃娃來做什麽。”

女孩子的聲音一瞬間低了下去,“這樣……我可以看著它們,想起你。”

白麟一怔,看向她的光潔側臉。她唇角猶自帶著一抹微笑,眼神卻暗淡了下來。

“慕姐姐告訴你們了……”

“嗯。”女孩子垂著雙眼,點點頭,“你真的不回來了麽?”

“……我說不好。”

香姑娘在衣襟裏掏出個香包,遞給他:“這個送給你。我帶著它去求了菩薩,但願……能保你平安。”

白麟坐起身接過來,怔怔看著她:“香姑娘……”

她在他的目光中靜穆,忽粲然一笑,“就像衛丫頭這幾日總叨叨的,有緣千裏來相會。若真是如此,我們定會再見。”

白麟握緊香包,溫言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那我便信了。”

“香姑娘……”白麟不知如何安慰,斂眉沈思片刻,直言道:“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一身浮萍,漂泊不定,不願耽誤你,更不願拖累你。”

“我明白。”

“我會想辦法……想辦法補償。”

她輕笑,“你又不欠我什麽。”

“我欠你一份情。”

香姑娘心頭悶痛,但依舊強顏歡笑:“我從未說出口,你也從未給過我承諾,咱們兩不相欠。”

她握著人偶,用雙手將它捂熱,人偶用一身溫熱回應著她心中苦痛,聊以慰藉。她仰起頭,望向夜空中一片姹紫嫣紅。那金燦燦的煙火,忽然氤氳開來,化作一片朦朧月色。

他望著她,擡起手,用溫暖的指尖,拭去那滴滑下臉頰的酸楚。她回望他,還給他一個被淚光裝點的微笑。

她會記得這指尖的溫存,記得他與她唯一的觸碰。

他與她之間,僅此而已。

五月初五,正值一年芒種。

早上還晴朗朗的,到了正午,竟下起了毛毛細雨。

常臻抄著手,靠著一棵老榕樹靜候,望著頭頂那片陰沈沈的天際,出神。

當日戲院偶遇的少年,竟是沐顏齋的活計,現在竟又將共同出行,真是陰差陽錯。

沐顏齋門前,李慕然撐著油紙傘,遮住白麟,仔細交代著,吩咐著,不時擡起衣袖,擦拭眼角。衛丫頭站在一旁,眼底也含著淚。

香姑娘背靠著潮濕磚墻,低著頭,額前長發垂下,擋住了臉,看不見表情。

白麟躑躅一陣,還是走上前去,低聲喚:“香姑娘……”

她撇開臉,不做聲。

“我、我走了……”

香姑娘雙肩微顫,“保重。”聲音帶著哭腔,說完兩個字,扭頭跑回店裏。

白麟低嘆一聲,對門口二位深深施禮,從依依不舍的李慕然手裏接過包袱,與陳常臻並肩離去。

常臻看看他的神色,道:“此番或要行一月多,白兄弟莫要怪罪。”

白麟擡起眼,淡淡一笑:“陳兄弟客氣了。在下此生還未有機緣游山賞水,此番同行,定能增益見聞,何談怪罪。”

常臻驚奇於白麟談吐不凡:“白兄弟竟是讀過書的。”

“叫我白麟就好。家父教過幾年私塾,跟著學過一些。”

“何不考取功名?”

“白麟才疏學淺,不堪大任,或可學家父做幾日私塾先生,教教孩童,貼補家用足矣。”

常臻笑他謙虛,二人閑聊著,見雨勢漸猛,便一路小跑返回鏢行。

鏢師們正在打點裝箱,梅雨天氣已至,車上貨物不論怕不怕水,都要裹上兩層幹草及十層油布,隔水防黴。

常臻吩咐於勵給白麟安排一匹溫順些的馬,自己來到後院馬廄,牽出逐月。

馬兒抖動鬃毛,甩去薄薄一層雨水,順從的低下優美脖頸,由他慢慢梳理。

突然有個童仆樣的少年風風火火沖進來,遞給他一紙信箋。還沒等問個究竟,就風風火火跑了。

常臻打開一看,信箋上寥寥數字:敘仙臺,要事商討。煜上。

他盯著那張沾了雨滴的薄箋,心中疑惑,不知林燁那悶葫蘆大哥,能有什麽要事找自己商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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