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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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順著繡水東去不知幾許,輕舟才一轉而下,緩緩駛進一大片蘆葦蕩中。

時值三月,蘆葦還未長到盛時,可遙遙看去,已經有了潑綠萬頃的氣勢。風來,一片搖搖曳曳,光影婆娑於水,又反耀於天,天與水與蘆葦,在加上細雨斜飛,浩蕩成畫。

又穿過一大片蘆葦叢,前頭行舟的葉卿突然停下手中動作,放下棹竿,回頭對著並肩而立的裴雙二人拱手而禮道:“兩位,到了。”

言罷,不待裴雙二人開口,葉卿展臂如翅,縱身而起。

正在這時,遠處蘆葦緩緩蕩漾兩開,又是一葉輕舟悠悠駛出,葉卿就落身在那舟尾所在。

舟頭立有一人,穿著典型的南朝的墨綠色寬袍長衫,只是頭發紮成數股小辮,卻是西南民風。再看她神情嚴肅,年紀不大卻氣勢十足,讓人見之難忘——鏡逐瑯。

原來竟是她。

鏡逐瑯一一點頭示意:“公子,雙夫人。”

裴銘湛輕笑:“難為你還叫我一聲公子。”

鏡逐瑯一板一眼地道:“公子救逐瑯於水火之中,又教給逐瑯一身本領,公子大恩,逐瑯沒齒難忘。”

“哦?”裴銘湛淡淡道:“你的所謂沒齒難忘就是以在我女兒身上下毒來回報嗎?”

是她!可是為什麽?雙思執瞇起眼,註視著鏡逐瑯的一舉一動。

鏡逐瑯面無表情。她只是直挺挺地站著,很少有女子可以站得如此有力度有氣勢,但是鏡逐瑯就可以。

她不太善於溝通。面對裴銘湛的詰問,沈默半晌,她才慢慢吐出四個字:“情非得已。”

“那你現在可算是情出己心,願意為愛女解蠱了?”

鏡逐瑯搖頭,默不作聲。

雙思執狐疑地看向裴銘湛,可後者神情自若,難以揣度出分毫。事關傾傾,雙思執終於忍不住出言道:“鏡逐瑯,你想要什麽?”

豈料,此話一出,竟見鏡逐瑯一撩衣擺,雙腿一屈,跪在船頭。

“樓主!”舟後的葉卿大驚失色,奔到舟前,想要扶起鏡逐瑯,卻被她拂袖推開。

小舟上重力失衡,顛簸搖晃,濺起水花四射,濡濕了鏡逐瑯的墨綠衣擺。

葉卿只得緩緩退後,穩住舟身。可他目露痛色,手握成拳,面色一白,也跟著一起跪於舟後。

裴銘湛負手而立,冷眼以對。

又是沈默片刻,鏡逐瑯才緩緩道:“逐瑯嫁入生殺堡,為公子傳遞情報,至今已是九年有餘,求公子大恩,還逐瑯自由。”

雙思執低聲喃喃:“原來你在生殺堡的眼線是她……”

裴銘湛側首顧她,輕聲道:“你還在意?”

雙思執搖頭,默默不語。

“九霄主!”葉卿重重叩首在船,祈求道:“求九霄主放了我家樓主吧!”

“咚咚咚”一下接著一下的叩頭聲,結識而有力,令聞者心生不忍。

可船頭的鏡逐瑯,跪得筆直,面無表情。

對舟之上的裴銘湛與雙思執,也是點塵不驚。

良久。

裴銘湛才淡淡開口:“何必如此?我女兒的命還握在你手中,我有的選擇嗎?”

葉卿擡頭,額頭上已是血跡斑斑,他也沒有理會,只是守候著鏡逐瑯的反應。

鏡逐瑯卻又是搖頭:“並非是脅迫。普天之下,沒有人敢威脅九霄主,逐瑯亦然。”

裴銘湛倏然冷笑:“那你又是在做什麽?”

鏡逐瑯垂目:“只是公子佛魔不定,逐瑯不敢放手一賭。”

“佛魔不定……”裴銘湛腕上佛珠不知何時已竄入掌中,此刻聽了鏡逐瑯的話,他開始一顆一顆撚起佛珠。

雙思執有些擔憂地擡眸看向裴銘湛,後者回她安撫一笑。

驀然一道疾風呼哧,緊接著想起兩道呼聲——一道驚呼,傳自葉卿口中,一道痛呼,傳自鏡逐瑯口中。

葉卿慌忙扶起鏡逐瑯,怒瞪裴銘湛,正想說些什麽,痛得大汗淋漓的鏡逐瑯卻掙紮著搶先開口道:“逐瑯謝公子大恩。葉卿,將我給你的那瓶藥交給九霄主。”

“樓主!”葉卿眼中滿是不解,現在就將那東西交給九霄主,手中不是沒了半點兒制約之利?

鏡逐瑯眉峰聚攏:“葉卿!我是在命令你。”

“……是。”葉卿只得從懷中掏出藥瓶,憤憤丟擲給九霄主。

裴銘湛接住藥瓶,遞給雙思執,道:“我用銀針封了你的經脈,從今以後,你將不能再動武。我所教給你的,一半以此為償,另一半,就算是替小女還了你的不殺之恩。”後面一句話,他明明說得淺淡又優雅,可在這人間三月天裏,竟令聽者如同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鏡逐瑯慘白著臉,痛得不能自已,卻是竭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公子愛女的蠱毒,蠱是子母雙蠱,毒是蠱中之毒,公子封了逐瑯經脈,逐瑯體內的母蠱也會滯澀在血液之中,不日就會幹涸而死,令愛體內的子蠱也會不解自亡。至於餘毒,公子只需將這瓶藥服給令愛,一連七日,足可清毒。”

裴銘湛居高臨下地睨著鏡逐瑯:“你的胃口絕對不會這麽小。你費盡心思將我和思兒引到錦都,究竟是為何?”

鏡逐瑯被葉卿緩緩攙起,因為疼痛,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卻推開葉卿的扶持,獨自站得筆直:“是。我想要雙夫人手中的生殺堡之財。”

“果真是好大的胃口。”雙思執淡淡出聲。

鏡逐瑯直視雙思執:“我以一條消息來換取。”

“一條消息?”雙思執鄭重起來。幾次與鏡逐瑯打交道,她實在不是一個會無中生有的人。她既然敢以一個消息來換她傾國財富,那這個消息就一定會值。這又會是一個怎麽樣的消息?

鏡逐瑯緩緩道:“你可知女相話樓的女相,是指何人?”

雙思執看著她,沒有出聲。

“是你母親。”

“嚴霜……雙言……果真如此……”雙思執喃喃。或許是血緣,或許是直覺,當雙思執第一次聽到女相的傳奇時,心中就有了微妙的猜想。

收斂了情感上的波動,雙思執搖頭道:“這個消息,不值。”

蒙蒙細雨,淺細如絲。織籠一身薄煙。襯得藍衫公子,俊逸如仙。裴銘湛兩泓清幽雙瞳第一次泛起了幾許漣漪,神情怔忪,幾個字情不自禁地逸出口中:“莫非是……”

鏡逐瑯頷首。

瞧著他二人的啞謎,雙思執的心,莫名地收縮了一下。

“那件事情,你查到了。”

“是。”鏡逐瑯道:“公子讓逐瑯探查的事情,當年逐瑯的確沒有能力查出。只是這幾日借助天語閣閣主之力,才僥幸有所收獲。”

裴銘湛問:“查到何種程度?”

鏡逐瑯的眼神中竟泛起了一絲憐憫,卻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只說了四個字:“一切緣起。”

這四個字,不明不白,雙思執聽得怔楞,可裴銘湛顯然是聽懂了,劈裏啪啦的聲音接連響起,是裴銘湛手中佛珠的線繩不知因何而斷,佛珠碎落一船,又滾入水中。

鏡逐瑯又深深看了眼裴銘湛,最後對雙思執道:“這個消息,鐘嫻已有所察覺。若是被她提前得知,雙夫人縱是再工於算計,恐怕也是一敗塗地。逐瑯言盡於此,是否肯用萬貫家財換得一次天機,就看夫人會如何選擇了。葉卿,我們走。”

“是。”

輕舟遠去,很快就沒入蘆葦叢中,就像來時一般,無跡可尋。

一道細雨斜飛入眉梢,濕漉漉暈染一片深。

雙思執擡手拂過,側身看向裴銘湛:“什麽消息?”

裴銘湛看著她,一雙清瞳,此刻如同古井,幽深無限:“一切緣起的消息。”

“何謂一切?何謂緣起?”

裴銘湛沈默。半晌,他才輕聲道:“你,我,顧陲城。我們這一代,還有,上一代。”

聞言,雙思執也沈默了。

隔了一會兒,她才清清冷冷地道:“這個消息,不值得我傾家以換。”

裴銘湛輕笑,撚起她一縷飛揚長發,勾在唇邊輕輕一吻:“到底是不值你傾家以換,還是不值顧陲城傾家以換?”

雙思執倏然擡眸,冷冷看著他。

眼前驟然一黑。雙思執聽著裴銘湛用獨有的優雅與溫柔道:“別這樣看著我,思兒。”

雙思執一動不動地站著,也沒有撥開他的手,眼前一片昏聵,淺光透過指縫,白駒過隙,浮生漫漫。

溫熱的氣息湊近,唇上一熱,口中一潤,唇齒相磨,津|液相交。

雙思執含混道:“我……們走吧……”

裴銘湛淺道:“……好……”

掌風送出,蘆葦悠悠搖曳,輕舟逐水飄走,漣漪圈圈。

“佛……珠斷了……再……買一條?”

“不必……”裴銘湛攬住她的纖細腰肢,模糊不清道:“我已入……魔……”

作者有話要說:咿咿呀呀!我終於趕在7號的最後兩個小時把文更出來啦!!!哇哢哢!!!握爪子,我一定要將時間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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