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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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程,雙思執到底還是要給裴銘湛買一串佛珠,也許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心藏戾氣,每次撚動佛珠,心緒都會有所平覆。

讓裴銘湛先行回去,雙思執自己周轉在各個商鋪之間,尋找合適的佛珠。

錦都不愧是南朝都城,商業繁榮,無怪乎顧陲城之前一直想將手下產業打入南朝。

雙思執逛了數家店鋪,才選中一串紫檀木佛珠,色澤內斂,黑中泛紅,質地密實,手感極佳。

等到從商鋪中出來,蒙蒙細雨已經下得淅淅瀝瀝了。

又從商鋪中買了一把油紙傘,這才一步步走回落腳的客棧。

因為雨越下越大的緣故,再加上快要日暮,街道上一片安靜,襯得雨聲更加響亮。濕氣氤氳,煙雨繚繞,街道兩側草木花樹,鮮艷欲滴。

就這樣一路不緊不慢地走著,雙思執的腳步卻驀然一頓。

透過傘緣滑落的如註雨簾,她看到了另一道傘下雨簾。黑色描金的高筒長靴,筆直修長的腿——傘緣上挑,她看見顧陲城擎傘獨立。

稍頓片刻,雙思執才提步上前。一步步,神情冷漠,目不斜視,擦肩而過——

一道氣勁直擊而來,雙思執擎傘的手改握為拍,那泛黃油傘就躥躍於天,旋轉著抖開水花四濺。

緊接著她腰身一閃,躲過顧陲城的手臂,顧陲城再探,她再躲,如此交手三四個回合,雙思執身上沒有半點兒濡濕,整個過程中,顧陲城的傘都一直如影隨形罩在她頭上,倒是他自己,已經被澆濕了大片肩膀。

眼見著之前擊到半空的油傘又悠悠飄落,顧陲城以手中碧傘作為武器,內力暗運,將雙思執的傘頂到一邊,雙思執縱身去夠,反倒被顧陲城抓住空隙,從身後攬入懷中。

雙思執雙手順下發簪,反向後挑,顧陲城迫不得已,也將傘拍上空中,抽出手來擒住雙簪。不料,雙思執手中雙簪半路改換途徑,一簪射於空中,將那碧傘斜釘於樹,另一簪從腋下穿過,直刺顧陲城胸口——

一傘萎落於地,隨風滾轉,一傘飄綴於樹,迎風接雨。

顧雙二人曝於雨中,很快就全身濕透。

顧陲城苦笑:“果然,最難消受美人恩。”

雙思執沒有再動,她的手依舊握在簪身之上,另一邊,簪頭沒入顧陲城的胸膛。她也沒有回身,背部線條緊緊貼合在顧陲城的身前。

“為什麽不躲?”

顧陲城輕笑:“躲了不就抓不到你了嗎?”

“所來為何?”

“我不許你嫁給裴銘湛。”

雙思執沒有再說話。

顧陲城在她耳後呵氣:“不許嫁給裴銘湛!”聲音裏,奇異地帶著幾許孩子氣,還有幾分不容置疑的危險。

雙思執不為所動:“你是在撒嬌嗎?”

“撒嬌?”顧陲城輕笑。

雙思執感覺到自己的耳垂突然一片溫熱,竟是被顧陲城含入口中。顧陲城一只手臂緊緊攬住她的腰肢,宛若鐵鑄的一般,絲毫沒有放松。而他的另一只手,竟趁機滑入她的衣襟之中,雙思執握簪的手狠狠一推,溫熱的血水順著冰涼的雨水流淌在她身上,可顧陲城卻毫無所動。他的手掌依舊任性地,不容拒絕地游移在她腰間的肌膚上,然後一點點地入侵,平滑的小腹,圓潤的肚臍,足盈一握的胸|乳……

冰涼的雨水,粘稠的汗液,灼燙的溫度,許久不曾的肌膚相親,雙思執的一只手幾乎握不住發簪,另一只手掙紮著擡起,又無力地垂下。

雨還在下著。天地間一片晦然。

即使竭力克制著,雙思執的呼吸也有些不穩,胸膛微微地起伏,帶動身體的輕輕顫動,濕透的薄衫,火熱的軀體,兩相摩擦,欲|望一點點加深。

“無論身心,你都拒絕不了我。你的心中永遠忘不了我,你的身體更是早就習慣了我,你說,這樣的你,卻要嫁給裴銘湛嗎?”

雙思執微微睜開眼,纖長的睫毛勾起一片水霧,更顯迷蒙濕潤。她強壓著體內的躁動,平覆著不穩的呼吸,一字字道:“欲|望並不是錯……”

“那錯的是什麽?”顧陲城的聲音也有些不穩,蘊含著壓抑與渴望。

雙思執擡手從衣外扣住顧陲城肆虐在她胸前的手,長籲口氣,才道:“錯的是人心。”

顧陲城反手相迎,在衣襟內,與雙思執手掌相貼:“人心?”

“你對愛不忠,我於心有愧,這就是錯。”

顧陲城卻喜道:“你我都是錯,豈不天生一對?何不湊在一起一同改正?”

即使背對著他,雙思執也能想象到身後的男人是如何地喜形於色。這是外人永遠都看不到的生殺堡堡主最天真最可愛的一面,充滿了孩子氣。雙思執低聲喃喃:“你永遠都是這樣無辜……”

“什麽?”

雙思執斂眉垂目:“一切都太晚了。”

“怎麽能算晚?”再也不滿足這樣看不清彼此神情的交談,一手從她衣襟中滑出,一手松開對她的桎梏,氣運丹田,以內力震出發簪,顧陲城將人轉過來,直視她的眼睛,滿含真摯:“你還沒有嫁給裴銘湛,就一切都不算晚。我想要與你重新開始。你過去犯下的罪孽,我願意為你背負,你和裴銘湛的孩子,我願意視如己出,就算天下人都嘲你笑你,我也願意替你擋著,”他的手攥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我只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呢?”

半晌。

雨水如註,顧陲城一臉水跡,發冠都掉落在地,一頭長發濕漉漉地黏在臉側。分明的眉眼經水而潤,淡去幾許淩厲,多了幾分繾綣。

雙思執輕聲道:“我卻已經再也不能相信你。”

她掙脫開他的手,回身撿起地上的雨傘,擎起,緩緩離去。若不是一身濕重,這一切,就如夢如幻,了無痕跡。

顧陲城站在原地,怔怔看著那一襲白衣,擎著一柄泛黃油傘,漸漸湮沒在這場煙雨中,就連她衣上沾染自己鮮血的那抹殷紅,也一點點淡遠。

紫傘,紫衣,紫容妝。

鐘嫻緩步走出,站在顧陲城身後,中間隔著搖搖丈許的距離。

“你只願與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我呢?”

顧陲城微微側身,眉眼低垂,卻是沒有說話。

她一步步走近:“怎麽不說話?”

顧陲城聲音幹澀:“……對不起。”

鐘嫻垂下的手緊緊攥握成拳,長長的指甲因為死命抵在手心裏而折斷,她卻似是渾不自知,她盯著他的側顏,僵硬道:“她背叛你出墻,和別的男人珠胎暗結,卷走你的傾國家財,又毀了你畢生基業,甚至連你的小妾饒嬈、還有一子一女都因她而亡,她的種種罪行,簡直罄竹難書。而我,自始至終跟在你身邊,不離不棄,你危難之時,是我親身營救;你傷心之際,是我彈琴為你排憂解難;你的財產東流,是我鼎力相助;你基業盡毀,是我為你籌謀劃策,助你東山再起,我還替你養育著我們的兒子……”說到後來,她淚如雨下:“可現在……你對……對她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對我……卻是……只有……一句……對不起?”

顧陲城終於回身看她,想要擡手替她拭去眼淚,卻是停在半空,又垂下。

註意到他的動作,鐘嫻抹去眼淚,慘然而笑:“顧陲城,你好,你當真好!”

顧陲城也牽起嘴角,笑中意味,竟是比鐘嫻還要摻苦帶澀:“憑她所作所為,本座……我的確該恨她。只是一想到要恨她,我自己就先痛到不能自已了,又如何恨她?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

顧陲城直視鐘嫻,停頓片刻,才一字字慢慢開口道:“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啪——!”

鐘嫻一巴掌甩在顧陲城的臉上。

顧陲城側過頭,抿去唇邊血跡。

“為什麽不躲?”

顧陲城卻突然笑了。這句話,方才他的思執也問過。同樣的問話,卻是因為出於兩個不同的女子之口,心境也全然不同。後者,他愧疚如潮,前者,他甘之如飴。

這一剎那,他突然就豁然開朗了。愛情早就不期而至,早到來不及察覺,就已經決定去傷害。原來他的思執之所以會那樣特別,特別到讓他生平第一次起了娶妻的念頭,都不過是源於那顆早在初見就已經沈淪的心。而他,心中的欲|望與虛榮作祟,看不清本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說到背叛,又豈是她先背叛的他?八年夫妻,他就已經背叛了她八年。

想明白了這一切,顧陲城突然朗聲大笑,聲震雲霄。

鐘嫻一驚:“陲城……”

顧陲城卻不管不顧,震落一身雨水,大步而去。

“你要去哪裏?!”

顧陲城止住笑意,步伐不停,聲音一掃之前的頹廢萎靡,說不出的明朗與英發:“我去找我妻思執。”

鐘嫻恨恨道:“她馬上就是別人的妻子了?”

“裴銘湛能搶我的女人,就不許我搶他的女人?”

鐘嫻冷喝:“堂堂武林梟雄,竟因為一個女人連禮義廉恥都不顧了嗎?經此一事,你難道還癡心妄想東山再起嗎?!”

顧陲城沒有回答。背影風流,黑衣落拓。

鐘嫻害怕起來,她小跑上前,水聲踢踏。她大聲叫喚:“那我呢?你連我也不顧了嗎?”

顧陲城的步伐稍有一頓,可很快就舉步遠走,落拓不羈的聲音遙遙傳來:“權勢地位,倫理綱常,我都已顧不得了……我顧陲城了此心願,必定到你面前負荊請罪!”

三月十三,滿城煙雨。

作者有話要說:O(∩_∩)O哈哈~骨渣的心路終於完全掰正了,某鬼表示,忠犬馴服之路,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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