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圈。

黑夜白沙埋葬著枯骨，在一輪慘白的月下陰森肅穆。空氣中隱隱有大虛狂躁的靈壓，而所有的躁動卻只能徘徊在一個圈外。圈內的中心在廣袤的天際下似乎是一個點，靠近再看，是站著的三個人。

雪白的羽織上下翻飛，身形在虛圈之中實在是極其單薄的存在。然而盡管如此，三人周身散發的靈壓極具壓迫性，掃蕩了一片半徑五公裏的區域，讓再兇悍的虛也不敢靠近。

欺軟怕硬本來就是本能。

“那麽，虛圈這面就已經準備就緒了，藍染隊長。”

東仙要沈著聲音，恭恭敬敬的對一旁仰頭看月亮的藍染報告。

“是麽，辛苦你了，要。”藍染側頭，微微提著嘴角。

“這樣就可以了嗎？”

“啊，虛圈就可以暫時放一下了。”藍染看向市丸銀，“只剩下屍魂界的若幹事項。”

市丸銀笑而不語。

“目前為止的計劃都很順利，如果不出意外，六個月後我們就可以重返虛圈。”

藍染語氣平平，全身都是一種篤定霸道的氣勢，琥珀色的眼眸裏隱約閃爍著沈穩冷厲的光，毫不掩飾噬天的野心。

“那可真是好吶~屍魂界都待膩了呢……”

“是麽，我還以為，你會更留戀那個地方，放不下那裏的某個人。”

市丸銀慢慢咧開嘴，笑的殘忍，毫不避諱的看著藍染戲謔的眼睛：

“怎麽會。我是蛇，膚涼情薄，該舍棄的時候，是絕不會手下留情呀~”

藍染笑道，是麽。

自顧自走上前，一把伶起沙地上的一頭沒死全的破面：

“挺可惜的一只破面，但是，誰叫它硬要過來打擾我們的談話呢。”

說著點開黑腔，轉身對著東仙要和市丸銀，淡淡道：“這下面是流魂街六十區吧——”藍染一把將破面丟進黑腔：“很久都沒有制造恐慌了啊。”

市丸銀撇撇嘴：

“藍染隊長真是惡趣味。”

藍染微微一笑，“啊，可能是吧。該回去了，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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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市丸銀回到靜靈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回三番隊的時候，碰見了正在往十番隊走的亂菊。

“啊啦！銀!”

市丸銀笑瞇瞇的站住，等著亂菊走近。

“你最近到哪裏去了？”

“這可是秘密哦~”

亂菊一聽又是這個回答，立馬不高興了：

“每次都這樣!”

市丸銀笑著看她，也不說話。

其實亂菊並沒有怎麽變化，除了個子高了，實力強了，更漂亮了，那愛笑愛鬧的性格一點都沒變。

哦，還有習慣跟自己撒嬌。

好像亂菊一直都習慣依賴著自己，哪怕是當了副隊長，也會下意識的緊緊抓著他。不是不知道每次自己突然不見她難過又不安的心情，但是現在的他實在無法停留，只能在有限的時間給予她最溫暖的關懷。

他想給她最好的，從很久以前就是了，如今也成了理所應當的習慣。因為想給她最好的，所以不屑於那些見縫插針的關心，因此會選擇走上這條路，並成為自己畢生的信念。

就算她不理解，怨他也沒關系。

“你都不知道伊鶴那孩子找你找的有多辛苦，回去要跟他好好道歉——啊還有葵夕，她也找了你好幾次。”

市丸銀的心微微沈了一下。

“看來這次真過分了吶~我知道了~”

立刻轉身，向亂菊揮了揮手。

她竟然會主動找他，還真是稀奇。不過真巧，自己也正要找她。

源葵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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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夕待在自己的房間，一個人安靜的擺弄今天剛收到的向日葵花。吉良今天臨下班的時候突然支支吾吾拿出四五支金燦燦的向日葵，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不自然的遞給她。

“葵夕桑……那個，前幾天出任務的時候看見有一處的向日葵開的正好，突然想起你的名字裏好像也有葵字，所以就在想你是不是也喜歡這種花，就順手幫你帶了幾支……”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臉越來越紅。

葵夕自然不能拒絕，感激的收下。

這個名字，完全是當時順口取的。雖然自己最喜歡的花不是向日葵，但是這樣打量著，覺得這種花也很不錯。

靜默的生存，努力的開花，謙和認真，又朝氣蓬勃。

欣賞夠了，剪下最後一支的根，插進許久不用的瓷瓶中。

“好久不見吶，小葵夕。”

市丸銀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葵夕手一抖，差點打翻花瓶。

“呀嘞呀嘞，我有這麽可怕嗎？”

葵夕轉頭，餘驚未平的看著他。市丸銀頭靠在門邊，一副懶散的模樣。

“市丸隊長。”

“吶，聽說你找我？”

“……”葵夕突然不知如何回答。

市丸銀耐心的等，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她的左肩。

“咳……也沒什麽事，就是幫吉良副隊長找人而已。”葵夕低下頭，目光瞟向別處。

“是這樣啊……”市丸銀的目光沈了沈，緩緩彎下了身子，“那麽，小葵夕不好奇我這幾天去哪了嗎？”

葵夕擡頭，心下知道他又在試探，幹脆坦然的望進他的眼睛。

“我一點都不好奇，市丸隊長。”

市丸銀直起身子，笑了出來，“啊啦，真是無趣吶……”

葵夕面無表情的盯著他沈默。

“流魂街又出現可怕的虛了吶。”市丸銀突然嘆了一口氣。

“？”葵夕對話題的突然轉變感到疑惑。

“聽說這次的很難纏，連五番隊都準備出動了。”

“連救援部隊都出動了麽……看來是很難纏——那麽三番隊呢？有接到什麽命令麽？”

“目前還沒有。”

“是麽……”

“不過——”市丸銀頓了一下，待葵夕重新擡起頭看向他的時候，詭異的笑道：“三番隊沒任務，不代表小葵夕也沒有哦~”

“什麽任務？”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想讓你跟五番隊一起去現場。”

“……”葵夕微緊了眉頭。

身後跳躍的燭光映襯著市丸銀蒼白的臉，愈發晦暗不明。心中莫名的不安突然間撕扯叫囂撕，葵夕硬是壓制住胸中的不詳的預感，一瞬不瞬的看著市丸銀瞇起來的眼睛，故作輕松道：

“恕我直言市丸隊長，讓我去的目的是什麽？畢竟插手別的番隊的事務，會招致閑話吧。”

“這麽說是沒錯，只是小葵夕不僅沒有斬魄刀，甚至連實戰經驗都沒有，這樣下去我也很困擾吶。就當作見習，你只要遠遠的站在一旁看人家怎樣戰鬥就好了。”

葵夕看著市丸銀一臉困擾的表情，默不作聲。

“小葵夕是會去的吧？”

葵夕低下頭沈思。

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場謊言。上次市丸銀未能將她斬殺，想來終究是顧慮在靜靈庭不太方便。如今他重新布一個天衣無縫的局，再風輕雲淡的引自己走進，之後自在得意，將自己徹底抹殺。

然後以出任務殉職為名，簡單的通報一聲，徹底了事。冠冕堂皇，謹小慎微，冷酷到底。

只是他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嗎？

葵夕無法忽略自己內心一陣陣的寒意，然而這由不得她，生死從不由自己掌握，這次就算勉強逃脫，下次仍會猝不及防。

擡起頭微微一笑，眼睛清澈明亮。

“是呢，我實在是太弱了。我去。現在就動身。”

市丸銀加深了笑意，看葵夕稍作整頓便準備出門。他還是悠閑的靠著門框，然而葵夕就要經過他，卻驀然停住。

“市丸隊長。”葵夕目視前方，聲音冷咧穩重。

“？”

“或許你自己對生死無所謂，但總有人會耿耿於懷。”

市丸銀一頓，不減笑意：

“你又再說奇怪的話了吶~”

葵夕轉過頭來，仔細的看著他：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無論如何千萬一定要保全自己。珍重。”

說完走出門，瞬間消失在原地。

市丸銀緩緩睜開了雙眸，盯著她消失的方向，心如亂麻。

在他第一次見到她，他就察覺到了她的古怪。之後她一次次晦暗不明的言語，以及那次睡夢中的呢喃，都讓他不得不提起戒心。將她調至身邊，刻意帶她去見藍染，終於有一天他發現了那種違和感究竟出在什麽地方。

他從來感覺不到她對周圍環境的新鮮感。雖然她恪盡職守，對所有人恭敬謙和，然而這些都可以偽裝得出，比如藍染就深谙此道。可是，對某事某物的興趣，不是想偽裝就偽裝的了的。

她的興趣點很奇怪，不對靜靈庭的各種趣聞八卦感興趣，不對各種熱門人物的邊角新聞感興趣，而是對一些他覺得很要命的事情，顯得興趣盎然。比如藍染老好人的皮囊，比如他與亂菊的關系。

所有的表現，就像是已經對靜靈庭完全摸透的感覺。於是他查了她的檔案，發現她入靜靈庭，也不過幾年而已。

這就很奇怪了，新進的隊員有這樣的表現，不是身份覆雜，就是洞察力敏銳的可怕，然而無論是哪種情況，她都將是一個潛在的變數。

而他的計劃，不能有變數。

就像剛才，她幾乎都把話挑明了，而且似乎還知道，自己將有去無回。

市丸銀擡頭看一眼夜空，黑漆漆，沈悶壓抑。

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能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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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夕一路瞬步。深秋的夜風不似夏日的溫潤，如嗜血的利刃，在耳邊不甚友好的呼嘯。越至終點，心中的不安便越狂躁，甚至幾次她想索性回頭，卻終究沒有停下腳步。

回頭，能去哪呢？

她覺得自己愚蠢的可以，其一市丸銀或許真的是想讓自己增加經驗，其二就算真想用那只虛殺了自己，難道就那麽篤定自己會輸？

葵夕覺得，自己或許可以賭一下。

穿過一片森林，在即將出去的那一剎那，一股兇暴的靈壓撲面而來。躍至空中俯視，突然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涼蝕骨的水，胃裏泛起陣陣惡心，全身不可抑制的發抖。

地上血流成河，許多還未來得及化成靈子的屍體，殘缺不全的散落在四周。那只虛的頭上有骨質的面具，對著天空嘶吼咆哮，混著空氣裏濃濃的血腥味，一股難以忍受的氣味包裹住她的呼吸。

附近再沒有一個活物。

地上那頭虛猛然發現了在半空中呆滯的葵夕，仿佛是餓至極限的豺狼看到了唾手可得的獵物，興奮的狂嘯，眼睛發出陰冷的紅光，下一秒，便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她面前，揮手狠狠拍去。

葵夕堪堪避過，卻仍被刮傷了左手手臂，長而深的傷口淌出鮮美的血液，誘惑著怪物觸動下一次攻擊。

左肩尚未痊愈，此時舊傷覆發，整條左臂幾乎宣告報廢。

葵夕被傷口拉扯放慢了速度，應戰也顯得力不從心。那怪物一邊嘶嚎一邊狂奔過來，速度之快與自己的體型完全不成比例。葵夕驚恐的向後翻騰躲避，擡手一記鬼道逼停了沖過來的虛。

市丸銀說的沒錯，自己毫無實戰的經驗。以為自己做做文職的工作想想心事，混個幾百年一輩子就過去了，沒想到一切都在自己預想的軌道之外漸行漸遠。

可是還是不甘心，就算死，也不能死的這麽難看，跟腳下的屍體一樣沒有任何尊嚴，讓活著的人避之不及。

葵夕定了定神，瞬步到虛的後面，擡起右手舒展開聚集靈力，然後利落的一劃，虛的一整條胳膊就被生生削下，過了一會，濃稠暗紅的鮮血才噴薄而出，她避閃不及被淋了一身，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中，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那頭虛反應了兩秒後突然痛苦的嘶吼，猛然間靈壓肆虐，壓的葵夕幾乎從空中摔下。

葵夕知道自己這算是真正激怒它了，緊張之餘在腦海中搜索自己能發出的最厲害的破道，站起來指著地上掙紮的虛，開始詠唱。然而她低估了這頭沒有思維的怪物，言靈還沒有念完，突然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鮮紅遮住了視野，灼熱的腥風隨之撲面而來，意識到是虛閃，葵夕本能的向後逃離並抽空釋放出斷空，卻仍被狠狠甩到地上，全身如被烈火焚燒般痛苦。

看起來只是頭體積龐大的虛，沒想到虛閃的威力竟能瞬間擊碎斷空的屏障。

葵夕摔在地上，全身又燒又痛，無法動彈，骨骼是柴，皮肉是灰，連帶著內臟都碎成一片一片，只留給她直達細枝末節的劇痛，簡直無法呼吸 。躺在地上感到地面隆隆震動，那只虛朝著自己的方向踏著重重的步子前行。葵夕掙紮著挪動，卻次次徒勞，眼看那頭虛步步逼近，心中彌漫出深深的絕望。

啊，還是賭輸了，竟然真的一語成畿，自己果然被他所殺。

葵夕索性放棄了掙紮，安靜的趴著，雙眼無神，心卻靜的超乎常理。

真要這樣死了麽？

稍微有點後悔啊，早知道這樣，臨走時再加一句“我喜歡過你哦市丸隊長”就好了。

……騙人，什麽叫喜歡過，明明是，還喜歡著。

不知道他會不會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不知道他最終究竟會如何，沒機會看到了，真是遺憾吶……

土地轟隆作響，狂躁暴動的靈壓死死壓著葵夕讓她愈加痛苦。感到虛在不遠處停住，嘶吼的聲音幾欲撕裂她的耳膜，葵夕微微顫抖，牽扯到傷口更加疼痛。

說不怕是假的，她害怕極了，恐懼和劇痛覆蓋了所有神經，讓她幾乎控制不了眼眶裏的淚水。

死亡真是可怕極了。

不過馬上就結束了。

葵夕死死閉住眼睛。

就結束了。

大虛又一聲嘶吼，突然間葵夕身上鋪滿了溫熱粘稠的血，繼而大虛的靈壓如失控般噴湧而出，然後一瞬間消失，一切歸於平靜。

葵夕閉著眼屏著呼吸靜默等待，突然的寂靜讓她產生了耳鳴。大虛的靈壓微弱到沒有，粗暴的壓迫感也消失不見，而不遠處似乎又有另外一種靈壓，清咧，冰冷，鋒利，卻同樣殘忍，富有殺意。

葵夕依舊動彈不得，心卻像被拴著一根細絲繩一樣掉在懸崖邊，拿線的一頭是他，讓她夠不著天，踩不到地，笑意盈盈，掌控著她的生死。她惴惴不安，卻又無可抑制地充滿期待，愚蠢可悲。

來人走至她面前停住，刀尖的血滴在了她臉上，冰冰涼涼。

“啊啦，真是狼狽吶，葵夕。”清涼的聲線，輕佻的腔調。

葵夕吃力的擡頭望向他，他蹲下低著頭，殺意毫不掩飾的寫在一副笑容裏。

“覺得我礙事，所以要殺了我麽？”

“答對了~”

“……那為什麽不殺了我？”

“哦呀哦呀，我有說過不殺你麽，嗯？”

“……”葵夕呆滯了一瞬間，扯出了一抹無力的笑。撐不住身體，繼續緩緩趴下，氣若游絲道：

“那動手吧，至少比死在虛的手裏強……”

市丸銀低頭一聲不吭，看著滿身血汙的少女，倏然被她身上的大小傷口灼痛了眼睛。

自她離開後，他便坐在她的房間，盯著那捧向日葵琢磨她臨行前的話。向日葵明亮柔和的色彩讓他拉不回思緒，而那日她拽著自己衣袖的閉眼模樣，卻驟然清晰。猛然驚醒，她臨行前的話他竟然一句也記不起來，唯有那句深深的“珍重”縈縈繞在耳邊，一遍又一遍。

他終究是猶豫了又猶豫，拿出最快的瞬步趕了過來，看著她平靜如水的表情，始終無法給出最後一擊。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抱著怎樣的心態，只是一想到她細弱的生命此時就懸在自己的刀刃上，一刀斬下便會灰飛煙滅，胸口便莫名的堵得緊，仿佛巨石壓心，拖得他極為疲憊。

也許，她活著並不會礙事也不一定。憑這樣的她，就算有什麽對自己不利的動作，到時候也可以輕易將她斬殺。

思慮及此，心裏突然輕松了不少，整個人如同破土而出的植物，仿若重生。於是市丸銀輕輕抱起她，對著她詫異的眼睛習慣性的一笑，向四番隊瞬步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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