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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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點半,齊名已經走出校外。天朗氣清,齊名站在公交車站牌,十分鐘後,她坐上了公交。六站之後,齊名要換乘另一輛公交。她今天要去棲霞寺,齊名在換乘點下了車,她環顧了一下路牌四周,粗略一看,全是早餐店。

齊名選了最近一家,隨便買了個包子,站在站牌前吃完,公交車才慢悠悠過來。齊名擡眼一看,公交車上已經坐滿了大半的人,車廂後半段鮮少有人。齊名往後走,坐在最後一排。

最後一排邊上已經坐了一個人,是個男生,側身對著窗,看上去像睡著了一樣。車輛發動,齊名收回眼,坐在另外一側。

公交車一路上警告聲響了無數次,司機不慌不忙打著方向盤。南京的公交和武漢的公交以快出名,快得各有不同。武漢公交車的操作讓武漢市人民罵娘,南京公交車的操作,南京人民見怪不怪。一路上警告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句“減速慢行”,緊接著就是一聲接著一聲的警告。

齊名看著寬大的車身在車道上靈活移動,很快就將一眾汽車甩開在身後。她忽而笑了笑,覺著這公交車也是有脾氣的。

到了站,齊名下了車,與之一同下車的,是同坐在最後一排的人,走在她身後。等她走下公交車,齊名才發現那個人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還要多。

齊名一米六的身高,只是過於消瘦,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小。

齊名沒再多看,擡腳走向售票處。她買了票,就往寺廟方向走。齊名粗粗了解過棲霞寺的歷史。古老的金陵城有著兩座寺廟,一是雞鳴寺,二是棲霞寺,棲霞寺為和尚廟,雞鳴寺為尼姑庵。求姻緣者,多去雞鳴寺。齊名不求姻緣,故而來棲霞寺。

她來得早,前來參拜的人並不多。齊名不信神佛,只是一時不知道去哪,所以隨便挑了個景點,故而她沒有往主殿裏走去。

齊名習慣早起,在天光乍洩的清晨時分,站在晨風裏,總是有著別樣的感覺。齊名在天地蘇醒的那刻,也覺得自己無比的清醒。

現下到了寺廟外,已經有了不少中年人,看上去是香客,虔誠走向大殿。齊名外一旁樹蔭處走去了。在翠綠的芭蕉葉下,擡頭看著一覽無遺的天空,天光透過芭蕉葉層層疊疊落下來,打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剩下一團光,她伸腳,踩住了那團光,光躍在她的腳背。齊名擡腳,光又重新落回鵝卵石上。

灰塵在光束裏滾燙發熱。

等她玩累了,就覺得沒趣了,齊名轉身走了,走向千佛巖。

棲霞寺以千佛巖聞名。

千佛巖在棲霞寺紗帽峰到紫盆峰西的巖壁上。相傳,此處共有佛龕294個,515尊佛像,號稱千佛而得名千佛巖。

齊名到了巖壁之下。順著開鑿出來的石階緩緩往上走,石階一旁是巨大的樹,樹旁有一高大舍利塔矗立。太陽緩緩破雲而出,金光傾灑,鋪在巖壁之上。齊名雖不信鬼神之說,但是到了寺廟,還是會被寺廟的氣氛感染著。佛像經歷著風吹日曬,難免模糊了面容。齊名透過那模糊不清的石像,忽而覺得佛像面容有些猙獰,只是眼睛好像正在看著蕓蕓眾生。

流雲浮動,遮住太陽,天色暗了下來,佛像重歸原色。

她收回眼,搓了搓手上的雞皮疙瘩。

“你被嚇到了嗎?”

齊名回頭,就看到後排那個高個男生站在她身邊。

齊名搖搖頭,往旁邊側了一點,略帶防備,輕聲道:“沒有。”

男生自顧自地說:“石像而已,只是現在面目看上去有些可怕了。”

齊名心中一驚:“……在這裏說這樣的話,是不是不太好?”

男生笑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齊名,微微彎腰,齊名看到他眉毛舒展開來,帶著別樣的朝氣:“你信神佛嗎?”

齊名搖頭:“不信。”

男生重新站直,笑道:“我也不信。”

他往前走上臺階,看著小小的齊名:“虔誠才一切皆有可能,你不信佛,佛自然不會度你,不度你,為什麽要來怪罪於你?”

齊名眨眨眼,這是歪理吧……

男生已經往前走了兩階,他發現齊名沒有跟上來,扭頭對她挑著高高的眉毛:“走啊。”

齊名覺得有點奇怪,卻還是擡腳跟了上去。走了兩步,齊名才發現,這就是公交車上另一側的男生。

他走在前面,顯得更加高,正因為此,齊名得以細細觀察他。很瘦,但是看起來很有力量,白色的短袖貼著他的脊梁,可以清晰看到骨頭的痕跡。因著最近雨季,千佛巖不少石階上冒出來灰綠色苔蘚,齊名用腳蹭了蹭,發現地面格外滑。等翻過千佛巖,就到了寬廣大路。往左手邊一看,便可收攬棲霞寺整個構造。

齊名對於古建築多少感點興趣,扒著石窗,往裏看。

她視線對上,就看到好大一棵銀杏樹,還沒到秋季,正是翠綠的季節,掩映在層樓疊榭之中,要是趕上雨霧天氣來,齊名覺得更有古詩詞中描寫的磅礴意境。

男生也學著齊名扒在窗前看,沒看出個所以然。

等到齊名收回視線來,他先開了口:“我叫顏澈。”

齊名聞言,不由瞪大雙眼,呆滯在原地,她以為是她聽錯了,大聲問:“……你說你叫什麽?”

顏澈有些莫名其妙,還是重覆了一遍:“顏澈,顏色的顏,清澈的澈。”

齊名拍了拍腦袋,想來是自己太敏感,她解釋道:“我有個朋友叫嚴策,嚴厲的嚴,策略的策。”

她指了指自己:“齊名,齊天大聖的齊,名字的名。”

顏澈聞言,笑得眉眼彎彎,他覺得有些新奇:“我第一次聽見別人介紹自己齊天大聖的齊。”

齊名臉色微紅。

她小時候家裏是那種“電視鍋”接收的信號,遇上打雷刮風下雨,放在樓頂的“電視鍋”會不定期被雷劈爛,即便是接收到電視臺,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個電視,齊名看不懂《水滸傳》,更看不懂《三國演義》,她只能看懂《西游記》,每天寫完了作業,坐在電視機前,她就拿著棒子跟著齊天大聖要去打妖怪。

齊名爸爸回到家,就被齊名一記回馬槍殺個措手不及。她爸爸公文包一擋,齊名使勁往前一頂,齊爸爸錯著位躲開,往屋裏喊著:“齊天大聖饒命,求大聖饒命。”

齊名把棍子一丟,站在沙發上,擦了一下鼻子,叉著腰,威風凜凜:“今天就暫且饒你一命!”

齊名小時候,還不是個寡言的女生。

後來越長大,越少言。齊名大抵是悟到了箴言“沈默是金”的真諦。

顏澈那時候的舉動,用一個詞來概括,就可以解釋通了,那就是——自來熟。

兩個人走在路上,沿著道往寺廟後的棲霞山上走去。

顏澈:“你今年高幾?”

齊名楞了一下,隨即說:“我大二了。”

顏澈認真看了一眼她,感慨了一下:“看上去真小。”

齊名習以為常。

齊名:“你呢?”

顏澈摸著鼻子,笑著說:“我今年高二。”

這次輪到齊名挑眉了,她疑惑:“高中生?這麽小。高中周六不上課嗎?”

顏澈不以為然:“我成績不好,讀的普通高中,請假出來的。”

齊名不知道說什麽,勸人好好學習這件事上,她做不好,索性只是張了張嘴:“……噢。”

倒是顏澈笑著扭頭看她:“是我成績不好又不是你成績不好,那麽悲傷幹什麽?”

齊名抿了抿嘴。

顏澈反過來寬慰她:“各人有各人的歸途。”

齊名點點頭:“也是。”

棲霞寺坐落在棲霞山下,而棲霞山以楓葉聞名。只是齊名來得不是時候,她要是秋天來,就能看到滿山火紅的楓葉。齊名也不覺得遺憾,比之於紅色的熱烈,齊名還是喜歡翠綠的盎然。唯一的缺點就是南京的天氣悶熱,沒走兩步路就已經開始熱得冒汗,齊名呆了兩年,還是不太適應南京的氣候。

顏澈伸手,遞過來一包紙巾:“擦擦。”

齊名接過來,抽了一張,重新遞回去:“謝謝。”

顏澈站在石階上看她:“怎麽熱成這個樣子。”

齊名老實說:“我很容易出汗。”

顏澈看她額頭上冒出好些汗來,打濕了她的碎發,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齊名的臉很白,此刻因運動臉頰上爬上了淡淡的紅暈,看上去倒是比之前多了點活力。

忽略她今年大二的事實,顏澈不得不承認她的確很像高中時期的同班女同學,恬靜少言,偶爾跟男生說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顏澈沒說什麽,只是上山的路上走得更加慢了。

石階有人定期進行修繕,路面上偶爾有落葉。走到一半,顏澈擡頭看了眼位置,決定找個地方坐著休息一下。齊名沒意見,四周全是樹林,唯一能坐的就是旁邊幾塊大石頭,兩個人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斷有人路過他們。

齊名聽到不遠處傳來聲音,順著連綿的石階往下看,就看到三個年輕男生背著包走上來。

隨著他們走進,談話聲越來越大。

顏澈也看了過來。

“這乾隆行宮遺址只剩下些破墻還有爛柱子,有什麽好看的,爬了那麽久。”

齊名看清了走在最前的那個人,穿著白藍球鞋,戴著副透明邊框眼鏡,齊名順勢垂下頭,收起眼。

“看了一下,這遺址好寒磣,古代帝王的行宮都那麽小嗎?”

“……這什麽破地方,大清早就來這裏,還不如去網吧打游戲。”

齊名看著三雙鞋依次走過她面前的石階,最終走了上去。齊名才緩緩擡頭。

顏澈目送著他們往上走。

顏澈嗤了聲:“無知。”

齊名側身。

顏澈神色如常。

顏澈:“你認識?”

齊名抓了抓腦袋。

顏澈看出了她的為難,以為是她前男友,便說:“不說也可以。”

齊名揚起腦袋,不明所以,怎麽前一秒問,後一秒就改口。

齊名:“嚴策,和你名字差不多的那個嚴策,他的朋友。”

顏澈垂眼,看向齊名:“為什麽怕被發現?”

他眼神幹凈,卻帶著某種堅定的力量:“嚴策,是你男朋友嗎?”

齊名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只是和他們不熟,不想打招呼而已。”

顏澈點點頭。

齊名忽而肯定道:“你說得很對。”

顏澈皺眉:“?”

齊名沈聲:“他們的確無知,嚴策也無知。”

顏澈沒再說什麽,站起身來,朝齊名伸出手:“走吧,上面還有更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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