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名沒有搭上那雙手。

顏澈看了一眼，收回了手，垂手繼續爬石階。

欲登高峰，必忍其痛。

顏澈一個常年運動的人只是覺得有點熱，走下來並不累，齊名覺著還好，一路上也沒有拖後腿。走到高處，就到了石階盡頭，只剩下冒出來小小的山包，一個疊著一個，不斷往上綿延，山包旁有綠植蔓出來，天光亮得晃眼。

齊名有些傻眼：“我們是走錯了嗎？”

她第一次來，並不熟悉地形，整個路段雖然有路標，但是間隔距離太大，道路錯綜覆雜。

顏澈：“也許。”

齊名小聲問：“接下來怎麽走呢？”

顏澈朝她一笑，果斷道：“爬。”

齊名：“爬？”

“對，爬上去，我聽到有聲音從另外一邊穿過來，爬過去應該就能看到另外一條路。”

顏澈還沒說完，已經踩著幾個落腳點，往上一蹬，就躍上了一個小山包，他本來就高，站在山包上顯得更高，低頭看著仰著頭的齊名，有些呆呆的，像南極地裏歪著頭的企鵝，顏澈不由失笑，他伸出手：“我拉你上來。”

第一腳蹬上來的位置有些高，顏澈爬著都覺得高，齊名必然不可能靠自己爬上來，齊名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她也沒多在意，搭上顏澈的手。顏澈的手很暖和，溫度要比齊名的高。齊名腳找了個略低的點，顏澈等她準備好，齊名踩穩了。

顏澈：“準備好了嗎？”

齊名點點頭。

顏澈站得很穩，一伸手，就輕松把齊名拉了起來，齊名快速踏上另外一處，等她在山包上站穩，顏澈松了手。

齊名搓搓手，有些不自在：“謝謝。”

齊名的聲音軟，顏澈莫名覺得耳朵有些軟，他捏了捏耳朵根，微微俯身貼著山體走，不忘提醒齊名：“你怕站不穩就扶著石塊走。”

齊名跟在他後面小心挪動。

兩個人爬了一小圈，果然看到了路。只是那處有些高，沒有其他的落腳點，好在從石塊上跳下去，是一片樹林，地面上鋪滿了陳年枯葉。齊名只聽到砰的一聲，顏澈率先跳了下去。落地的時候驚起了好幾片落葉。

她往前伸出一點，往下看，齊名老實穩穩抓著石塊角。

齊名發起了愁，這個高度比她自己都還高了。

顏澈顯然預料到了這一點。

顏澈眼睛明亮，跟她商量：“你慢慢蹲下來，面對我，然後張開手，我把你叉下來。”

齊名眉頭疊在一起：叉起來？？？

她一邊覺得這個姿勢很像烤乳豬那樣奇怪，一邊又忍不住笑起來，於是齊名全程笑瞇瞇地慢慢挪動。說實話，顏澈覺得她很像慈眉善目的老烏龜。

等她挪好，齊名面前就是顏澈。

天光透過雲影，穿過常青樹，最終落在了少年的臉上。二十歲的齊名看著十七歲的顏澈，覺得原來年少才是最好的夢。

有風吹過，吹散了一層薄薄的濕意。樹影亂晃，齊名張開手，顏澈穩穩把她叉了下來。

顏澈把她放在地上，還感概了一句：“太輕了。”

齊名朝他頷首示意：“謝謝。”

顏澈輕輕一笑。

兩個人走出樹林，齊名沒來由說了一句：“真好。”

顏澈沒聽清，偏頭問她：“什麽？”

齊名仰起頭，感受盛夏的風吹佛過冒著熱氣的臉龐，她在天光中微微瞇眼：“青春，真好。”

顏澈看她，認真道：“你也不老。”

齊名搖搖頭，嘆息道：“你不懂，進了二字開頭的年齡就開始焦灼了，我在十七八歲的時候，還覺得我能上北大呢。”

顏澈來了興趣：“然後呢？”

齊名聳肩，無所謂道：“然後考砸了，上了個普通一本。”

顏澈：“後悔嗎？”

齊名：“不後悔，我本來就不愛學習，只是多少還有些夢，晚上做夢的時候也會想象，要是真上了北大，成績太差，會不會被勸退。”

齊名說得一本正經，顏澈卻莫名其妙懂了她黑暗幽默的點。

顏澈樂呵呵的：“你挺有趣的。”

齊名眼睛一亮：“難得，你明白了我的幽默。”

顏澈給予肯定：“還不錯，再接再厲。”

齊名正準備說什麽，電話響了。

齊名掏出手機，上面是一串數字，齊名看了兩秒，又擡頭看了看天，片刻後，顏澈聽到齊名嘆了好大一口氣，才緩緩接通了電話。

“餵，嚴策。”

嚴策走到了衛生間，他看著商城溫暖明亮的燈光就打在他的頭上，有些眩暈，也有些恍惚。

齊名握著手機，疑惑是不是山上信號不好：“餵？嚴策？”

嚴策重新回到現實，他放低了聲音：“齊名，我能跟你借點錢嗎？等我有錢了就還你。”

齊名搓搓腳，腳下是一張陳年落葉。

碾了半天，還是沒有碎開。

許是雨水浸潤了枯葉。

齊名的聲音從電話裏穿過來，嚴策聽在耳朵裏，覺著有些冷清：“多少？”

嚴策：“……八百。”

齊名：“好。還有其他事嗎？有的話一起說了。”

“沒有了。”

齊名已經把錢給他轉過來了。

齊名：“好了。”

嚴策捏著手機，默了兩秒，忽而松了口氣：“謝謝你，齊名。”

齊名笑了笑：“沒事。”

嚴策掛了電話。

顏澈在一旁的石階上坐著，他拿著手機，不知道在點什麽。看到齊名，他便站了起來。

顏澈看著齊名：“我有點事，得先走了。”

齊名點點頭：“好。”

她雖然覺得有些惋惜，畢竟路途中遇到了一個還算有趣的人實在難得。但他轉頭一想，萍水相逢是人生最常見的際遇，想了想，心中那分惋惜也就淡了。

顏澈攤開手心，屏幕點亮，是個二維碼。

顏澈：“加個微信吧。”

齊名掃了碼，顏澈通過了。

他朝齊名揮揮手，笑著道別：“有緣再見，高中生得回去寫作業了。”

齊名也笑著鼓勵他：“加油。”

齊名最終一個人到達了山頂，站在山上眺望遠處，天地之間，她只依稀記得“一覽眾山小”的磅礴了，現下站在山頂，風把她的頭發吹亂，齊名心中亂糟糟的，漸漸地，卻也聽不到什麽聲音了。

齊名奇怪地想著，隨著年齡的成長，人是不是會發生特別大的變化？

就像十七歲的齊名，還能一口氣跑五樓，永遠沖在食堂打飯的前列。

就像十七歲的嚴策，還穿著球服站在籃球場上熠熠生輝。

最後到了大家的二十歲，都開始進入了奇怪的敗落景象。

齊名搖了搖頭，把這些念想全都丟在了山頂，深深嘆了一口氣，一身輕松下了山。上山不容易，下山也挺累的。

她在想，回去了，是在外面吃點什麽，還是在學校裏吃點什麽。

齊名腦子裏糾結了一圈，最終想起了一個悲慘的事實，她剛借了八百塊大洋給嚴策，現在已經沒有閑錢支撐她去外面胡吃海喝。齊名還是回了學校，在充滿著各種菜味的食堂裏，點了一碗十塊的雞絲面。

齊名嚼著面，心中暗嘆：他娘的。

打腫臉充胖子，確實疼。

小A看到齊名捧著碗泡面，小A問：“你怎麽又開始在吃泡面了？”

齊名嗦著面，只是訕訕一笑。

小A義憤填膺：“你不會又把錢借給那孫子了吧？”

小A瞪著雙大眼睛，氣鼓鼓地看著齊名，齊名下意識想搖頭，看到了小A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嗯。”

小A試探著問：“又借了多少？”

齊名：“八百。”

小A幾欲呼天搶地：“你糊塗！齊名！你糊塗啊！”

齊名捧著紅油浮在面湯上的泡面，深深嘆了一口氣。

齊名家是按月給生活費，齊名除了吃飯外沒什麽其他的開銷，一個月也就一千三的錢用來吃飯。齊名很少出現錢不夠的情況，她吃得清淡，只是偶爾出去吃點東西。齊名也沒參加什麽社團，平日裏一個人獨來獨往。

嚴策給她借錢這事，不止一次了。

嚴策家底殷實，但是他花銷很大，常年在外面吃飯，晚上不是在酒吧，就是在網咖，還要除卻跟女朋友約會的時間。

小A替齊名不值得：“你都借了多少了？少說也有三千了吧？他還沒有還你？”

齊名搖搖頭。

小A氣得跳腳：“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一直借錢給他，齊名！他壓根兒沒把你當朋友，你知道不知道，朋友不是這樣當的，你只是一個工具人而已。”

“他每天花著你的錢跟不同女人在外面吃飯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在寢室裏蹲著吃泡面！”

齊名放下碗，伸手給小A順氣。

小A人很仗義，齊名的事情小A多少知道點。

齊名也覺得很神奇，她也很想知道，嚴策是從哪認識那麽多的美女，並且來自不同學校的。

齊名拍著小A肩膀，緩緩說：“謝謝你，小A。”

小A氣得抖了抖，最終跺了一大腳，冷冰冰丟下一句：“你個蠢蛋，蠢死了，再也不要管你了。”

齊名笑著，還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對著小A急匆匆的背影：“下次再也不了。”

“真的。”

小A消失在了樓道拐角。

齊名再度見到嚴策，已經是兩個星期之後了。

齊名站在學科樓下，正準備伸手摘學院種的李子，左看看右看看，好不容易等沒人準備摘一顆，就聽到有人打鬧著過來了。

齊名心想，又是哪對情侶。

她一擡眼，就看到了嚴策牽著個貌美如花的女生。

齊名認真看了兩秒，最後得出結論，不認識，又換人了。

齊名擡手，摘了兩顆下來，一不小心用力過猛，還拽下來兩片葉子。昨天剛下過雨，紫紅得晶瑩剔透的李子上還帶著露珠。

女生嘆了一聲，聲音嬌媚：“誒——”

“她在摘果子誒。”

齊名微微回頭，和嚴策四目相對。嚴策率先把臉別過去，拉著一旁躍躍欲試的女生走了。

裝不認識，是他們之間不約而同的默契。

嚴策又戀愛了，對象不是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是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金發美女。

帥哥美女的組合當然亮眼，齊名無心於看美色，她擡腳走進學科樓，去了實驗室，齊名今天有個實驗要做，她是個工科生，時常泡在實驗室裏做奇奇怪怪的小實驗。

齊名倒是很喜歡這個時間，平時不怎麽說話的同學聚在一起，你幫我一點我幫你一點，等做完，烏泱泱一群人湧去食堂吃飯，算是難得的熱鬧。

今天的實驗不難，齊名做了兩個小時就結束了，走出實驗室，裏面還有小半的人在裏面。

齊名走在昏暗的樓梯裏，收到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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