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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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端提著煤油燈打開地下倉庫的門。這裏是杜三爺處理觸犯家規的下人的地方。厚重的鐵門在他進來後又轟隆地關上,地下室裏的煤油燈搖曳晃動了一下。沈重的腐氣鉆進他的鼻孔,見慣這種場面,並沒有讓他皺一下眉頭。

潮濕陰冷的通道蜿蜒到底下,他提著燈走到底,隱約可見墻角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凝成暗褐色的黑塊,他蜷縮著並且在發抖,頭發臟亂不堪,結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身上散發出惡臭。走到那人身邊,阿端蹲下身,把他的身體翻過來。

那人露出傷痕累累的臉來,正是之前被杜三爺家規處置的阿四。

阿端站起身,說道:“把人帶出去。”

有了劇本也召集齊了演員,磨合的排練也如期進行,眾姐妹都摩拳擦掌地準備迎接公演那一天。

除了兩位主角蘇州和袁媛,其他的成員都是機緣巧合相聚而來。雖以前不曾認識,可都是梨園弟子,有些還是想互聽過名聲的。這些人能夠相聚,得多虧了元瑩這個身份不一般的人。

元瑩的人脈有多深誰也不知道底線,但她可以輕易攏聚一群志同道合的梨園弟子,組成班底,可見不能以一般論之。

公演的消息一出,租界自然是轟動起來。袁媛是什麽人?蘇州是什麽人?還有一些小有名氣的角兒,這個陣仗比起日益衰弱的四季班可不會輸。

大家不管是沖著新鮮勁去的,還是沖著蘇州和袁媛去的,都不約而同決定一定得去聽一場。

這個消息一傳開,最先知道的還是時刻關註著袁媛的邢師妹。得知袁媛和蘇州對戲準備公演新版梁祝,邢師妹的第一個反應是憤怒。

她知道是自己傷了袁媛的心,可是這卻不能讓她原諒袁媛去找蘇州配戲卻不找她!她惱怒袁媛不夠理解她,也怒自己眼睜睜看著袁媛離她越來越遠,她卻無能為力,而這時候袁媛病好了卻不動聲色地邀請蘇州一起排演新戲讓她把所有的期待化為烏有。

若是還在鄉下的日子,她只需要抱著袁媛哭訴一番,袁媛即使對她再如何生氣,也會消了。可此時已經變了,一切都變了。袁媛走了,被她氣走了,毫不留情,連戲班也不回了。

她連委屈流淚的權力也沒有。

沒有誰還會聽她真心實意的哭聲,看她掏心挖肺的眼淚。

可她不甘心。她怎麽能一個人承受這樣的痛苦與憤怒?

梁小月。對!梁小月!她愛蘇州不是麽?蘇州走到今天這步,她不也是和我一樣可憐!

邢師妹氣勢洶洶地跑進後臺,大家看著她紅著眼睛,不知是生氣還是哭過,不管是什麽,都不是她們能招惹得起的。紛紛讓路,躲避她,生怕觸怒到這位角兒。

梁小月戴上錢太太遞給她的珍珠耳墜,情緒有些低落。她的臉看起來很憔悴,沒有什麽精神。她烏黑的頭發裏也有了幾根白發,她偷偷拔掉了。蒼白的面色胭脂水粉都沒法掩飾,曾經的越劇皇後正看著鏡子裏的自已美麗的容顏一天天暗淡,笑容也幾乎全無,眼神的光彩早已枯竭。

這兩年,仿佛不知不覺抽空了她的青春,她正在不斷得病著。

她病得厲害,從身體這個負累的軀殼上,到整個精神上。

以至於錢太太什麽時候說完話,什麽時候出去的,她都毫無知覺。

當邢師妹站在她面前,滿臉譏諷地刺她“聽到這個消息又瘋了”她竟神情恍惚,一臉不知所雲的茫然。

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聚集在穿金戴銀十分晃眼的邢師妹身上,把註意力集中在她尖銳刺耳的話語中。良久,她忽然平靜道:“要瘋的人不是你嗎?蘇州和袁媛怎麽樣,那是蘇州她們的事。”

邢師妹嘈雜的說話聲像一瞬間被卡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梁小月淡然擡眼看她,冷笑一聲道:“你在我這裏吵吵又有什麽意思?袁媛是不可能回來了,我也不可能走的。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你!”邢師妹瞪大眼,氣結道,“原來你也不過如此!”轉而譏笑道,“看你這樣也是咎由自取,你看看,蘇州不要你之後,你也不過就是個瘋了的病秧子。裝什麽無所謂!和你多呆一分鐘,我都覺得晦氣!”她環抱著手臂,哼了一聲,翻著白眼出了門。

錢太太在門外都聽見了,等邢師妹走後,便趕忙走進來。看見梁小月滿臉黯然地坐在梳妝臺前,她憤憤道:“她說的都是些什麽話!說話怎麽這麽難聽!”

見梁小月還是白著一張臉,她更是氣不過:“蘇州這算什麽意思啊!她和你這麽多年的情分,現在居然去找袁媛,你說這……”

“好了姆媽。”梁小月打斷她的話,低下頭道:“別說了……別說了。”

錢太太不依不饒道:“你之前不是說,這個世界上只有蘇州才配得上你嗎?”

“是啊……”梁小月眼眶微微發紅,眼淚滿滿積蓄在眼裏。

可是呢。

她閉上眼,隔絕眼底的無限悲涼。

“的確,全世界能配得上我的就只有蘇州,可是現在,能配得上蘇州的,也就只有袁媛了。”

也就只有袁媛了。

“啪——”“哐啷——”

唐傑盯著花瓶碎片,眼裏的火快噴出來了。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上,怒吼道:“蘇州!袁媛!要不是當初我捧紅你們,你們哪來的今天!還敢跟我作對!還敢跟我作對!”

起伏不定的胸脯洩露了他切齒的憤怒。他咬牙道:“好!好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初我不顧身份放下面子親自去請她蘇州,她可是信誓旦旦跟我說她退出戲臺不唱戲了!還有那個袁媛!病好了不回戲班,居然敢另起爐竈!”

“兩個狗東西!蘇州出爾反爾覆出,袁媛敢挖我墻角!這可不就是狠狠打我一臉啊!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一旁坐著一直沈默的男人見火候差不多了,不緊不慢出聲道:“唐經理,消消火嘛。你就算現在生氣也沒有什麽用,還不如想想辦法。既然蘇州給你找不痛快了,那你也想個法子給她找找不痛快。”

唐傑猛然盯向那人,怒道:“不痛快?你王凱王大記者今天來,難不成是像看唐某的笑話?”

王凱嘿嘿一笑,連忙擺手:“哪敢!王某可不是來看唐經理您的笑話的。王某今天上門,沒帶什麽禮物來,不過看唐經理這麽生氣,不如鄙人給唐經理出個主意,好讓您消消氣。如何?”

“呵,你能有什麽主意?”唐傑慢慢平覆下來,走到櫃子邊,取了兩只杯子和一瓶洋酒。“說來聽聽。”

王凱笑了一聲,手指漫不經心搓了搓。

唐傑自然看見他的動作,心裏滿是不屑,嘴上卻道:“蘇州身邊有杜大小姐在,雖然杜三爺說是和杜如夢斷絕了關系,可是大使館的約翰先生最近可是沒少給杜如夢送東西啊。”

“吳會長現在可是藤澤太君身邊的大紅人,聽說藤澤太君對杜三爺最近的態度有些不滿啊。杜三爺自身難保,杜大小姐以後,恐怕是要真的孤立無援咯。”他似乎不在意唐傑的話。

唐傑沈吟了一下,心想,呵呵道:“王大記者,規矩我都懂。只要能夠報覆蘇州,你要多少錢都沒問題。你還可以在趙老板那,得到不少的好處。”

“哈哈哈哈……”王凱接過唐傑倒的酒,抿了一口道,“嗯,好酒。”

“可以說了嗎?”

王凱放下杯子,點點頭:“好!我前陣子遇見了兩個人,您猜是誰?”

唐傑臉色有些不耐煩。

見他不搭話,王凱只好繼續道:“是之前給我們提供杜如夢消息的金花兩姐妹!”

“不過就是兩個女人,之前還誤報消息,這有什麽……等等。”靈光一閃,唐傑迅速地抓住腦海裏的東西,“好,呵呵,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如果杜如夢之前的侍女透露出了杜如夢和蘇州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報紙再一登出,全上海都知道杜如夢和蘇州那點骯臟事,您看我們之前一直想達到的目的,是不是……”

唐傑哈哈大笑道:“到時候全上海都知道她們姐妹倆齷齪,對,嗯,還有袁媛。嗯,我都替你想好了——標題就叫《杜家少奶奶的風流艷史》,不錯吧?哈哈哈哈哈……”

“唐經理英明。那——”

唐傑仰脖喝下杯中的酒,扯了扯領帶,笑道:“放心,明天,明天我見到報紙,你就見到錢了!”

為了錢,王凱迫不及待回報社,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寫完了稿子。

他本欲想直接給趙老板,可是轉念一想,這稿子發出去,斷然是要得罪杜三爺的。這雖然杜三爺那邊有吳會長扛著,可是說到底杜三爺不可小覷。不如他拿著這稿子,去找杜三爺,杜如夢好歹也是杜三爺的親骨肉,再怎麽說,他也能得點好處吧?

打著好算盤,王凱懷揣著稿子就登門拜訪了杜家。

按了許久門鈴,才看見鐵門被緩緩打開。

一個年過半百穿著灰色長褂布衫的老人帶著兩人走了出來,隱晦地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找誰?”

王凱抻著脖子墊腳往裏面看,看見杜三爺叼著雪茄和杜太太準備上車,看樣子應該是要出席宴會。他忙高聲喊道:“杜先生!杜先生!”

杜三爺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和杜太太低頭說話。

杜太太自從大小姐走後就病倒了,沒有多大精力去管杜三爺的事,正準備坐上車,就聽見門口有個年輕人喊杜三爺。那人見杜三爺沒有搭理,阿端又要轟人,情急之下又喊:“杜太太!我有大小姐的消息!請您務必見見我!”

聽見“大小姐”三個字,杜太太身形一滯。淚水立刻湧上來。她有些激動地張了張顫抖的唇,卻說出不話來。她回頭望向杜先生,用乞求的眼神看他。

“上車。”杜先生對她道。

她剛點燃的希望又倏然撲滅。眼底的光芒漸漸暗淡,直至全無。

杜太太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王凱,不忍地上了車。

車門關閉,她只能看見她的丈夫走到阿端面前說了幾句話,那個年輕人就被帶走了。

她趴在車窗上,眼睜睜看著唯一的消息和她漸行漸遠,眼淚不禁漱漱落下。

她的女兒啊,她的如夢,現在可好?

書房。

“杜先生,我相信您聽了這個消息,一定會很感興趣的。”王凱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架勢,手心裏暗地已經出了一手汗。

杜先生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游記,饒有興致地翻了起來,仿佛覺得他的消息可有可無,不甚感興趣。

王凱見他不為所動,心裏更有些虛了。他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面前站著的不只是一位父親,還是一位在商場上浴血奮戰過,在陰謀裏廝殺鐵血的商人。

“杜先生,您可以看看這份手稿,再決定。”為了錢,他還是大著膽子說。

杜先生擡了一下眼皮。

老虎從王凱手裏接過手稿,恭敬地呈上給他。他信手放下游記,把手稿大致翻看了一下。

王凱看著杜先生自始自終臉色都沒有變過,心裏不由咯噔一下。但他仍不死心,不信杜先生真不在乎大小姐。

“說說看,”低沈的聲音平波無瀾地如同和他議論商場的交易,“你覺得它值多少錢?”

既然談到錢,那就是有意思了。王凱欣喜若狂,心裏的懼意也去了幾分。

“堂堂杜家大小姐的名聲,當然價錢不能低了,不然辱沒了杜先生您的名聲,怕是會被人議論……”看杜先生還是副表情,他不敢再胡謅,忙報出一個數來,“三萬塊大洋!”

他早準備好了說詞:“少一個子,明天,明天早上我就把它發出去!”

“呵呵呵……”杜先生笑了。他把手稿扔到王凱面前,說,“杜如夢已經不是我杜家的人了,她有什麽事,都和我沒關系。在我眼裏,別說是三萬大洋,三個銅板我都不會給你。你這種下三濫的人,也敢登我杜家大門威脅我,真當我杜家門檻低嗎?”

沒想到杜三爺會這麽狠,又如此絕情,王凱被羞辱得漲紅了臉。

“這是杜如夢自己種的苦果,怨不得旁人。只是可惜你找錯地方了,拿這個威脅杜某,也算得狗膽包天。老虎,”他揉揉眉心,道,“把這個下三濫的東西扔出去。越遠越好。”

老虎悶聲不響地招來兩個人,抓著王凱就要丟。王凱不斷掙紮著:“你等著!你等著!”

王凱罵聲不絕地被扔了出去,看著鐵門被關上,他氣急敗壞地怒吼道:“我一定不會放過杜如夢的!”

杜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游記上,封面上龍飛鳳舞地落款三個字——杜如夢。

他看了良久,才皺著眉托著它輕柔地放回原來的位置。

民國三十年七月二十四日,袁媛挑頭組建了群芳劇團,並且由元瑩出面租了一個戲園子。八月十八日,公告預備公演新戲《梁祝哀史》。

八月二十七日這一天,公演開始。

大小姐早早就起床,她要趕在蘇州上臺前給她買來東街賴記包子鋪的包子,那家包子遠近馳名。她把自己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盤上頭發,穿上許久沒穿的金色紋玫瑰旗袍,踩著她一直珍藏的紅色高跟鞋。塗上玫瑰味的香奈兒口紅,從櫃子裏拿出僅剩不多的高級香水,在白皙的手腕噴了噴,又在空中噴了幾下,閉上眼睛感受它散發在空氣裏淡淡的玫瑰香,飽滿的紅唇略略彎了彎,眉眼也舒展不少。

她許久沒有這樣打扮過了,自從蘇州病發住院後,她變賣了所有奢侈品,包括衣物。今天她要把自己收拾得很漂亮,就像一個主角那樣光彩奪目,隨便往哪一站,都能成為全場的焦點。

她可是要成為名角兒蘇州的女人的大小姐。

她要讓所有盯著蘇州和她的人看著,她離開杜家這麽久,她依舊不減當年芳華。她要站在蘇州身邊,叫所有人羨慕她們的般配。

“又不是你上臺,你臭美什麽呀你。”蘇州懶懶撐起身,一頭烏黑秀麗的長發散在胸前,含笑看著被她打斷了幻想的大小姐睜開眼,語甚慵懶地道。

大小姐風情萬種地瞥了她一眼,拿著一個耳墜彎腰給自己戴上。

蘇州看著她彎腰時露出細長的大腿,纖瘦的腰肢,目光慢慢移到她白皙的臉上,還有正在戴著耳墜的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心裏不由感慨,不管從哪個地方,哪個角度看,大小姐都是當之無愧的大美人。

“不是我上臺,可是你上臺啊。身為蘇老板的女人,不能給蘇老板丟臉啊。”大小姐嬌滴滴地對她道。

“來,給我戴上。”她走到床沿坐下,把另一枚遞給蘇州。

一下子湊近,淡淡的玫瑰花縈繞在鼻尖,眼前的女人宛若一朵盛開的玫瑰花,妖冶又濃烈。

蘇州微涼的指尖剛觸碰到她溫熱的掌心,她便一把合攏了手,把她的手包在手心中。

大小姐微微偏過頭,與蘇州鼻尖相觸。

她聞得見蘇州身上的味道,那種女人香。

蘇州沒有動,緩緩閉上眼睛。

紅唇碰觸,蜻蜓點水般。

“阿蘇。”她移到額頭,又輕輕吻了一吻,溫柔如水叫著蘇州的名字。

“嗯?”

大小姐松開她的手,妖嬈的紅唇勾起一個迷人的角度:“今天晚上回來,我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所以,你要等我,好嗎?”

蘇州往後退了退,望著大小姐水光瀲灩的眸子。

良久,她認真地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道:“好。”

就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縱使她對晚上會發生什麽,一無所知。

大小姐喜笑顏開,乖乖任蘇州戴上另一只耳環。

走在大街上,平時不怎麽喜歡和別人打招呼的大小姐今天卻出乎意料地跟每個人問好。就連看慣了的風景今日看起來都尤為有趣。買了包子又買了一些小零嘴,心情大好的大小姐準備要去戲園了。

她的手包裏放著兩枚戒指,前幾天乘蘇州去排戲的時候找了約翰,讓他幫忙定制的。全世界只有這兩枚。

今天晚上,她就要和她親愛的蘇州蘇老板求婚了!

想想就很激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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